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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雲影共徘徊(陽/棄/書,主棄書,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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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god
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064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0-08-28 00:10    文章主題: 天光雲影共徘徊(陽/棄/書,主棄書,01-08) 引言回覆

一、



「即使神魔亂世,也無法摧折人類,棄天帝。」

迷濛塵沙漫天,隱隱傳來陣陣梵唱,伴隨襲捲的狂沙與灼熱的烈焰,抵禦磅霂E瀚的創世神力。

梵唱持續傳誦,明焰火光之中,映照出一個人影,聖氣沛然,儀態堅定,相貌輪廓卻怎麼也看不清楚。

黑暗王者想再往前靠近,恣肆不絕的沙塵頑抗地阻擋祂的步伐。身軀彷彿受詛遭梏,祂只能佇立原地,任由心底的呼喚隨著梵唄掩沒、消逝。



***



棄天帝一早清醒,只覺頭痛欲裂、全身疲憊,連日來的劣質睡眠讓他精神萎靡,心煩意躁。尤其反覆做著同樣的夢境——置身在天寬地闊的荒漠之地,四周盡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塵沙飛揚,夾帶炙燙的高熱朝他撲天蓋地襲擊而來。他無處可避,只能任由無情的烈火迎面撲咬。奇特的是,凶猛的火舌燒疼的不是他的身軀,而是他的心。一波又一波綿密不絕的梵音熱浪扣蝕他的心魂,將他殘存的思念燒得一滴不剩,他在塵霧瀰漫裡不斷尋找遺落的印記,卻終歸空蕩,直到幻夢醒覺,周而反復。

折騰整夜的迷夢讓棄天帝滿頭大汗,口乾舌燥,於是他只好下床找水喝。或許是聽到他起床的聲音,又或許是時間差不多到他起床時刻,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接著一聲溫柔男聲問道:「醒了?」

「嗯。」他一邊喝水一邊含糊回應。

「那我進去囉?」

房門被開啟,走進一位穿著工作圍裙頭戴園丁帽的高佻男人——身長超過一百九十公分的年輕人,和棄天帝差不多等高,全身散發明朗乾淨的氣質,無論出現在哪個場合總能輕易引起關注,他正是棄天帝的唯一兄長,天神。

「你的臉色怎麼那麼差,又做惡夢了嗎?」天神關心道。

「沒什麼,只是有點煩。」

「想談談麼?」

「不必管我,你忙你的。」

「好吧。今早花店有新品種要送來鑑定,我必須提前過去準備。早餐我已經弄好放餐桌上,有事就call我,ok?」

「嗯。」棄天帝揉揉太陽穴,眉頭皺緊,顯然不想繼續閒扯下去。

「我出門了,中午再回來看你。」

天神離開後,整間屋子恢復沉寂。棄天帝倒了第二杯水,再次一口喝盡,心底的煩悶卻沒有隨著異常的安靜和清水的滋潤而減緩。於是他進入廚房把天神用心為他製作的獨家專屬早餐吃個精光,希望能從中獲取能量以提振精神。

吃飽喝足,棄天帝總算感覺體力恢復了些,就走到客廳拿起他最喜歡的黑膠唱片播放,企圖讓音樂緩解他緊繃過度的神經。他站在電視櫃旁,隨著樂音漫無目的隨意瀏覽,窗外陽光明媚,景色怡人,或者他待會兒出門散個心,盤據在腦海裡那些無法解釋釐清的混亂情緒就會一掃而空。

這時,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擺放的舊雜誌堆引起他的注意。他記起昨晚天神告訴他最近社區出現一輛行動書車,書車上放滿各類讀物供人免費閱覽,同時也收購別人不需要的二手書。行動書車每星期在社區附近的土地廟廣場巡迴一趟,每回都帶來不同的書籍刊物,很受大人小孩歡迎。今天正是行動書車出現的日子,天神已經把決定回收的書刊雜誌給捆綁妥當,想來剛才顧著跟他說話,而忘記將這堆書帶出門了。

棄天帝盯著雜誌堆發了會兒呆,雖然他對於那輛行動書車沒有什麼興趣,卻提供他一個出門的好藉口。自從打官司以來,他已經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不曾踏出家門半步,每天在家裡「啃哥」當少爺,吃著哥哥為他備妥的三餐,看書滑手機聽音樂,做做自己喜歡的手工藝,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他的天神大哥人如其名,就像真正的神祇一般寬大,不但沒有任何責難,噓寒問暖無微不至,讓他過足與世隔絕的生活。或許正是因為日子太過閒逸,才會開始做起那堆沒有任何來由的怪夢。

一想到那些夢境,棄天帝又開始渾身不適。於是他匆促換上簡便外出服,戴著遮陽帽,無暇顧及還在運轉的唱片就提著那堆舊書奪門而出。


***


棄天帝漫步至社區廟宇廣場,還不到早上八點,已經有不少大人帶著小孩提著凳子在廣場上搶位子佔空間,等候書車到來。他找了個足夠遮蔭又不顯眼的地方坐下,默默觀察廣場上的人群百態。

他和大哥住在一個還算中上的住宅社區裡,住民多是公教人員出身的中產階級。當初棄天帝並不滿意這個社區,因為間隔一條寬巷之外,便是車水馬龍的商業鬧市,唯一的清淨之地只有土地廟後面一處小公園,以他們兄弟二人的經濟條件,完全可以選擇品質更好的居所。然而棄天帝最不滿意的地方卻恰恰是天神最喜歡的特點。他正是看上這個社區的「鬧中取靜,靜中鄰鬧」的優越地段,說什麼也要買下這裡的房子。棄天帝拗不過天神的再三懇求,最後終於妥協,條件是三餐家事由他全權負責。

因為這個緣故,在廟前廣場頻繁往來的組成分子頗為複雜,以鬧街外人居多,棄天帝他們社區有自己的活動公設,平時他很少會特別到廣場來。從小到大,對於人群——或者說對於人類這種生物,棄天帝向來有種莫可奈何、不得不接觸的無奈,他的情況既非厭世,亦非社交恐懼,單純面對貪婪又虛偽的人類社會感到格格不入罷了。雖然他的哥哥總是鼓勵他要多多欣賞人性的光明面,而那些本就存在的毛病汙點,既知它的存在屬於常態,便毋須過於在意;人活得太過清醒,並不全都是好事。這種一聽就懂的道理,對他的困惑抵拒毫無助益,於是他只能在孤離蒙昧的世界中日復一日數日子。

廣場空地上忽然飛來幾隻鴿子。小孩子們看到鴿子全都變得很興奮,紛紛嚷著要拿食物喂食,整個空地也愈發混亂鬧騰。正當鴿子「咕咕咕」叫個不停鴿羽滿天飛的時候,一輛漆著「行動圖書車」幾個大字的改裝米黃色大貨車緩緩駛進廣場,群眾一擁而上,等候書車開啟。車子停好後,走出一位清瘦修長的年輕人,被人潮擋住他的面容,只聽到他清亮的聲音提醒:「車門要開囉,請大家後退,小心別被撞到了。」話一講完車子立即像變形金剛那樣展開變身。他俐落地解開車體兩側的鷗翼扣環,打開後車門放下小樓梯,整台胖卡就瞬間沒了胖卡的樣子,而變成一間車體兩側內外都擺滿書籍的小書鋪了。

趁著眾人忙著尋書找書的同時,棄天帝再次看向那位書車司機,發現司機走路有些異樣——更準確點說,是走路有些瘸,雖然不甚明顯,但他看得很清楚,藉於職業習慣的關係,他暗暗觀察起司機的行動。那位司機行走雖然不便,步伐卻很穩健,脊骨也挺得直直的,看得出來在復健上下過不小工夫,否則那樣的姿態不僅會對其身體造成龐大負擔,更別說能開著大胖卡行走街道了。

棄天帝還想看得更仔細點,剛才那群鴿子卻放著好好的麵包屑不吃,飛過來爭著啄食他腳邊的紙頁,他被鴿群擾得失去耐性,決定離開,於是提起二大捆舊書堆走向書車。

棄天帝站在人來人往的書架前,琢磨開口時機,貨車司機察覺到他的到來而轉頭觀視,棄天帝這才終於看清楚司機的長相,下意識忍不住「啊……」了聲,直到剛才還保持無感漠然的眸光瞬時燦亮。

「你要賣二手書是麼?」

「嗯。」

「請你稍待,我檢查一下。」

年輕司機從棄天帝手中接過那兩捆書,拆開塑膠繩,動作熟練得近乎完美,然後開始一本一本翻閱那堆舊書。

「你在檢查什麼?」棄天帝好奇問道。

「啊……因為我只收購某幾大分類的書籍,必須挑出不符合條件的書本。」

「喔,這輛改裝車是你的嗎?」

「嗯,包括裡邊的書刊也全部是我個人藏書。」

「啊?」棄天帝有些訝異:「為何不乾脆開間書店,要載著這些書東奔西跑?」

司機微微笑道:「很多人都問過我這個問題。其實,我的書店就在上個月倒閉,我覺得很多書沒人讀挺可惜,於是帶著它們連同我自己的藏書到各地方露面,希望有緣人能把它們帶走。」

「原來如此,那你收購二手書有何用處?難道不會增加你的負擔麼?」

「啊……的確有這種困擾,但是我一想到有些書還好好的卻只能被堆在角落不見天日,就想為它們做點事。」

「你可真是個怪人。」

「哈。你帶來的書刊我都看過了,全部過關,你可以從書車裡挑幾本喜歡的主題回去,不足部分我再折現給你。」

「居然有這種好事。」棄天帝隨手拿起一本童書翻了翻,問道:「這也是你自己的書麼?」

「嗯,車上所有童書都是我小時候看過的書。」

「……你之後有何打算,一直載著這些書旅行麼?」對於初次見面的陌生人,棄天帝清楚自己問得過多,也不符合他一貫作風,然而很莫名的,眼前這位年輕人卻讓他產生熟悉又懷念的感覺,使他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貨車司機並沒有正面回答他的疑問,反問道:「幾天前在這裡也有個人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他和你的氣質很像,也一樣高大,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你認識他嗎?」

「……或許吧。」

「我還沒想明白接下來要做什麼,等到書店的事情整理一個段落之後,我也許、會去沙漠旅行。」正當年輕司機說完這句話時,棄天帝也恰巧挑出一本荒漠紀行拿到司機面前,兩人不約而同露出驚訝的神情,相視無語。

約莫過了十幾秒的時間,司機率先回神道:「你要這本書,是麼?」

「嗯。」

「好,我把剩下的金額算給你,請等等。」

「不必了!」棄天帝連忙制止,又立即覺得自己有失急躁,於是接著補充道:「那些金額就充作公益費用吧。」

「你們這地方的人挺有愛心的,也很尊重知識,我遇到不少居民跟你一樣直接捐書捐資金,令人感到窩心。」

「喔,難道有其他狀況麼?」

「嗯,因為我不是公家機關或公司團體派遣的專車,曾在別的鄉鎮受過質疑,懷疑我偷了整車書又拿著它們騙錢。」

「後來呢?」

「後來我請當地的鎮長幫我作證,事情才不了了之。」

「嗯。我該走了。」

「好,謝謝你的書和雜誌,路上慢走。」

棄天帝點點頭,緩步離開,臉上有猶豫的神色,就在他要走出廣場,又突然邁著大步回來,對著貨車司機訥訥問道:「你,名字?」

「一頁書。喔,對了……」一頁書拿出一張名片交給棄天帝:「雖然上面的書店地址已經失效,但手機號碼沒變,有什麼想買的書都可以找我。」

棄天帝拿起名片,對著名片上的字默誦了遍,沒有向對方介紹自己,便再次邁著大步離開了土地廟廣場。



(待續)

_________________
筆:無塵聖僧真是你所救?
漢:沒錯!他是我第一百名的師父。你呢?是我最難忘可愛的仇人啦!


skygod 在 2020-10-22 14:01 作了第 6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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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god
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064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0-08-30 18:02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二、



棄天帝從廣場離開,沒有立即返家。遇見一頁書,使他心底產生一股細微的心理變化,究竟是對方的關係或他自己心情受到影響,他難以辨別,頂多只能想成他太久沒接觸外面世界而自然發生觸動罷了。然而這股情緒卻纏繞在他心頭無法排除,甚至還令他聯想到近日那些夢中情境,所以他放棄直接回家的打算,而走向住家附近市場——他的天神大哥所在的六天花店。

說起棄天帝的大哥天神,原本是一家生技公司的高階主管,年輕有為,在業界享譽盛名,前程無限看好。沒想到自從他看上了現在的居住地點後,竟然像犯了失心瘋似的非但堅持要買下這裡的房子,還規劃出整套的「家居藍圖」,簡直要把這棟只有四、五十坪的中型住宅弄成鬧區裡的桃花源。為了達成他自己的心願,並且讓棄天帝答應搬進來住,他毅然決然放棄年薪千萬的工作,特地在住家附近菜市場開了一間花店,以方便工作家務兩頭兼顧,最疼愛的弟弟也可以做他任何想做的事,而無後顧之憂。

由於天神為人親切,誠懇大方,人脈廣大,又長得儀表非凡,因此他的花店不但深受市場婆媽們的喜愛,口碑一傳再傳,之前合作過的企業也紛紛不斷向他訂購商品,花店才開張不到個把月,帳面就出現淨利,每天門庭若市,六天花店成為當地著名地標之一。在花店裡工作的人除了天神,還有他從生技公司帶出來一塊創業的舊部屬:補劍缺和戒神老者,補劍缺負責店內的硬體設備,戒神老者負責記帳。

棄天帝站在花店門口,臉色不甚好看,因為人潮把整間花店擠得幾乎沒有站立的地方,他看到一堆優惠特價情報,才知道原來隔天就是七夕情人節,正巧是花店最繁忙的時刻,瞬時後悔自己走了這趟冤枉路。

不過頭上裝著棄天雷達的天神,在弟弟剛出現在門口時就注意到他,所以快速結束了手邊的結帳作業,即刻跑出店外阻止正要離開的弟弟。

「哇哇哇哇哇,你居然來找我了,這可是第一次啊!」天神高聲招呼道。

「早晚問題,有必要這麼驚訝嗎?」

「說的也是,但你一挑就挑中我開店以來最忙的時刻,真會選日子!」

「應該說倒楣吧。要不是那件爛事,我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天神拍拍棄天帝的肩膀以示安慰道:「人這麼多,有沒有嚇到你?」

「嚇?你在開玩笑吧。」

天神輕聲笑了笑:「那麼去裡面坐坐?」

「不,空氣太糟。」

「好,你等我一下。」

「做什麼?」

「我去跟員工說我要離開一會兒,交代他們注意些事。」

「不必不必,我不過無事過來看看,要走了。」

「看到你出現我沒有心情工作啦!等我一下就好,不許走喔!」天神一溜煙跑進店裡跟員工說了幾句話,沒一眨眼的工夫又跑回棄天帝身邊。

「居然有你這種老闆。」

「哈哈哈,以後他們會習慣的。」

「嗯。」

「想去哪裡,我陪你去?」

「你決定吧,本來就是專程來找你的。」

天神思考了下,拍手道:「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行動書車?今天正好是它巡迴的日子,想不想去見識見識?」

棄天帝臉色微變,吐口氣道:「不必了,我剛從那裡過來。你綁的那兩捆書給你忘在家裡了。」

「你去幫我賣書?」

「嗯。」

「唉呀!我親愛的小弟會幫他哥哥分擔家務了,怎麼那麼好呀!」天神感動得給棄天帝來個大字擁抱,眼淚幾乎都快流下來啦!

「少噁心,滾遠點。」

「哈哈哈哈哈,你見到那位賣書司機了麼?」

「嗯。」

「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吧?我挺喜歡他的。」

「怪人一個。」棄天帝面無表情道。

「會麼?要說怪沒你怪呀。」雖然收到棄天帝投過來的瞪視,天神依然不怕死繼續補充:「依照哥哥我多年的識人經驗,我覺得那位賣書司機是個誠懇直率的人,如果你在家覺得無聊,他是個可以結交的朋友。」

聽到天神這麼說,棄天帝反而不想在哥哥面前承認,他正是因為心情受到那位司機的影響才跑來找他,於是沉默以對。

由於棄天帝沒有接話,天神接著說:「好吧,如果你不想談他那就別談了。」他看了看腕錶道:「還有時間,我們去喝杯咖啡吧。」天神很了解自己的弟弟,通常他愈希望他做的事情,出於逆反心理他就愈加反抗抵制,只能等他自己想清楚,何況對於緣分這種東西又豈能勉強得了呢?


到了晚上,天神工作結束回家,立即進入廚房料理起兄弟兩人的晚餐。棄天帝聽到聲音從臥室走出,拿起馬克杯倒杯水坐到廚房裡的小吧台,一邊喝水一邊看著大哥準備食材烹飪作菜,什麼事也不做就陪著他閒話家常——這正是最近兩個月以來天天上演的兄弟生活居家圖。今晚棄天帝剛走出房門,就發現小吧台上擺著一束天神帶回的紅玫瑰,但他什麼也沒說。

天神一邊熟練剝下一片片甘藍菜葉清洗,一邊感慨道:「今年七夕花卉因為產量銳減的關係,價格飆高大漲至少四成,原以為會影響生意,結果一些送禮花品依然供不應求,害我緊急調批發商批貨,才會忙到這麼晚,你餓壞了吧?」

「還好,下午睡了一覺,不怎麼餓。」

「那就好。」剛才的甘藍菜已經洗切好,天神接著拿出早上出門前醃漬好的鱸魚放蒸爐裡蒸,然後開始處理木耳和土豆泥:「七夕送花這事兒,讓我不得不感嘆人類對於情感特別在愛情的渴求上,力量真是龐大驚人。」

棄天帝略顯嘲諷道:「就像這束玫瑰一樣麼?」

「咳咳,你別誤會,這束玫瑰都是客人挑剩不要的,我覺著直接丟掉可惜,就把它們撿回家擺了。」

「喔。」

「對啦,今天店裡來了一對很特別的夫妻,兩人頭髮都已斑白,步履緩慢,擠在人群堆裡顯得好瘦小,但是他倆人從進門手就牽得緊緊的,直到離開都沒放手,又讓我感覺他們的力氣不比店裡任何人小。我原以為他們是來給老伴挑花,後來才知道他們是要買花送給在外地工作的兒子和媳婦。聽著他們一家感情和睦的故事,就讓我覺得這世界還是存在著許多美好,你說是不是?」

「或許吧。」

「等這波熱潮過了,店裡就不會那麼多人,你有空就多來走走吧,一個人待在家容易胡思亂想。」

「嗯。」

「喔,差點忘了說,下午有個批發商送花過來時告訴我,附近山上有一座農場的主人有意出售他的農園,據批發商講我們店裡有許多品種的花卉都是來自那座農園,品質很不錯。」

「你想買下那座農園?」

「還不確定,我想找個時間過去看情況再作打算。」

「哈,你捨得離開你那個完美的菜市場麼?」

「我就算買下農園也不一定要由我自己經營啊,說不準換你看上那個地方,待著不想走也說不定喔。」


「你要我陪你過去?」

「嗯,其實農場看不看都無所謂,主要這陣子你都窩在家裡,早上你走過來的時候,我感覺你悶壞了,所以我想趁著花店淡季帶你出去散散心,咱們兄弟也好久沒一塊旅遊啦,就去山上民宿住個幾天如何?」

「也可以。待會兒吃飽你告訴我那座農園的名字,我這幾天研究。」

「好,那麼這趟輕旅行就交由你負責啦?」

「嗯。」

晚飯過後,棄天帝去書房上網查資訊,天神提著洗衣籃準備洗衣服,他順手檢查兩人口袋時,發現弟弟的上衣口袋放著一張精緻的小名片,上頭印著「一頁書」三個大字。

「啊,這不是——」天神回想弟弟早上的神情,他和他提到一頁書時,他分明沒有任何反應,甚至不是很想談論的樣子,然而他卻收下他已失效的名片?難道這只是巧合而已麼?

帶著一絲好奇與疑惑,天神默默把名片放回棄天帝臥室的床邊櫃上,或許這張小名片,能為弟弟帶來嶄新的人生際遇。



***



深夜,天幕忽然下起傾盆大雷雨,正在專心看書的一頁書被毫無預警的驚天響雷嚇了一跳,手上的書不慎掉落地面。他彎腰撿書時,右膝蓋突然傳來一陣劇烈刺痛,他的身軀失去平衡,整個人摔落至地。

「啊……」一頁書難受地扶著右膝,靜等那陣陣折磨他的痛楚結束,十幾分鐘後,抽痛的感覺終於消失,腳部又恢復力氣,他攀著椅背慢慢站起,踅著一條腿走到藥櫃前面服藥,身體的不適才告解除。

「唉……」一頁書嘆了口氣,望向雷聲不絕的窗外,自語道:「在家裡也會摔倒,這條腿是愈來愈沒用了,我一定要趁著它完全失去功用前去一趟荒漠,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像是想到什麼似的,一頁書走去書櫃翻找他要的書籍,爬著書梯上上下下搜索了幾遍,卻怎麼也找不到他惦記的那本書冊,一頁書納悶了會兒,才記起書已經在早上給人。

「唉呀,我怎麼把那書給帶出門了呢!最近總是這麼心不在焉,難道你還在為書店倒閉而難過麼?」一頁書對著玻璃門的照影自嘲笑了笑:「看來只好再買一本新的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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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064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0-09-05 04:27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三、


完全寂滅的境界,渾沌未明。

宇宙至高神祇——棄天之帝,拋天棄道,劃破寂滅空間,渾沌始分,萬物生化,穢隨淨出。創世神力蓄納無邊無盡邪闇之氣,凝聚而成巨龍。

巨龍育異種,衍異界,異度魔界於焉誕生。

滅境既開渾沌,滌清濁,別陰陽,濁者孕化魔龍,輾轉飄蕩各界,萌茁滋養魔物生能;清者流轉滅境生源,聖人自天地出,自此千秋百代,聖脈紹承,德澤人間。


***


天神與棄天帝兩兄弟此刻正行走在兩旁開滿金針花和向日葵的花田裡,心情卻是大不相同——哥哥滿面春風興致高昂,嘴角盈滿笑意,不時哼些小曲,身上的光彩與金澄澄的金花橙花相比毫不遜色;弟弟卻是滿面陰霾,烏雲罩頂,眉頭深鎖,二人表情差異之大,會讓錯身路人誤以為是債主正壓著欠債人還債。

「我說你能不能開心點?我們難得出來玩,你這麼不給面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被我欺負了。」

「頭疼,沒心情。」

「你又作惡夢啦?」

「與其說惡夢,不如說怪夢更加貼近,一堆奇奇怪怪的景象不斷在我夢裡盤旋,使我醒來後整個人疲累不堪。」

「嗯∼果然不尋常。你的睡眠質量一向很好,怎麼放假之後開始連續作夢呢?難道你被『那種東西』給纏上?我看回去後還是帶你去『收驚』好了!」

「愈說愈誇張。」棄天帝臉色更難看了。

「好啦好啦,我們不談作夢啦!你看看這片農田,規劃得真不錯,不但花卉種類繁多,按類分區,還依照四季變化展示不同的主題花卉,田地全部以有機方式栽植,為了保持原土肥沃不惜讓景觀雜亂了點,和那些充斥大量人工加成的觀光農場相較,這裡富含原始生命之力呀!」天神不住讚賞。

「這地方確實還可以,沒什麼人。」天神的好心情感染了身旁的棄天帝,加上風光優美,繁花似錦,人煙稀少,他的臉色終於逐漸和緩。

「哈哈哈哈哈,要不是我太了解你,不知情的人還會以為你在嘲諷這塊地方。確實,如果無法吸引人潮,任憑再如何用心,終究難以維繫,這是很現實的生存問題。」

「我倒認為擁有這麼大片土地,如果沒有其他野心,自給自足應該不成問題。」

「農場主人有何打算,只有等見面才能知道了。不過工作人員說他們老闆出差這幾天不在,或許這趟行程見不到老闆的面,我們權當出來旅遊散心吧。」

「嗯。」

「今晚落腳的villa小木屋就在前方,你看,露台好大呀!」天神三步併作兩步跑上兩人預訂房子的外陽台,繞了一圈後衝進屋子裡,棄天帝才剛踏上露台木階,就聽到他的驚呼聲:「快來看!乾溼分離的浴室,大型按摩浴缸,哇哇哇,還有按摩精油、薰香瓶、蒸臉器……這小木屋的硬體設備也太高檔了吧!」

棄天帝聽到天神「鬼吼鬼叫」的誇張反應,臉色再度鐵青,若非現下四處無人,他要不是挖個洞把他哥埋起來不然就是拋下他一走了之了,太丟面子啦!

「有必要如此大驚小怪?」棄天帝扶額。

「我敢擔保,即便是一般四星以上的飯店,硬體設備也未必比得上這裡!」

棄天帝冷嗤道:「剛剛誰還在外頭大力讚許原始農園的生命力?回過頭又立即投入現代設施的擁抱,你不覺得矛盾麼?」

「欸∼說不定這裡的主人正是想刻意營造這種衝突的美感,內外才會有這麼顯著的反差。」

棄天帝不以為然道:「你說是就是吧。」

「如果你不喜歡按摩浴缸,外面還有露天湯池可以泡湯!」天神興致勃勃道。

「沒看到都沒人嗎?想也知道蚊蟲太多,蠢蛋。」

「唉呀,何必盡說些煞風景的事,喏∼這裡有農莊特別準備的防蚊液,目的就是要讓你玩個盡興。」

「既然如此,我們去後山走走吧。」

「後山?」

「嗯,剛才來的路上,你沒注意告示牌上寫的麼?農場後方有一條十來公里的雲霧登山步道,長滿原始林木,其中包含超過五百年的巨木林,我想去看看那些神木。」

「怎麼不早說!」天神一聽到登山步道,立即從行李箱拿出兩人的登山設備和儲備糧食道:「有備無患」。

棄天帝抿嘴淺笑,沒有多說什麼。

原來雲霧登山步道已經不屬於花卉農場範圍,而是鄰近的旅遊景點,天神知道弟弟向來隨興,絕不會安然待在農莊裡,所以在旅行前一晚就把弟弟研究標註的地點全部記下,自己還多找了幾處弟弟可能感興趣的地方,備妥一切物資。果然才剛到農莊,就想去附近登山了。

天神兩兄弟約走完三公里,才到達告示牌標示的登山入口,棄天帝所說的巨木群就在距離登山口四、五公里遠的高坡上。大部分遊客走到巨木林區便會折返,因為再往上走,就沒有完善鋪好的石階,只剩青苔遍佈的泥土碎石小徑。雲霧登山步道由於長年雲霧繚繞而得名,雖然景色絕美,海拔沒有極高,沿途卻充斥不少風險,除了專業登山客,很少人有辦法走完全程步道。

天神和棄天帝兩人一路無語,凝神專注欣賞周遭的景物。兄弟兩人在高聳入雲的參天古木當中感受到雄偉瑰麗的偉大,感受到超脫凡俗的精神,而且——雖然兩人沒有從對方口中得到證實——在這種時刻,他們都在內心同時更加深刻感受到彼此血濃於水、至親一體的事實,這種深刻甚至帶著超我的神契,無法解釋的同生源起。

因此,毋須多言,兄弟兩人便很有默契持續往上走,一起探索雲山之巔。等到他們穿過重重霧巒終於抵達峰頂,迎接二人的是炫目刺眼的滿天繁星。雖然他們都是初次來到這個地方,卻沒有絲毫陌生的感覺;頭頂的穹空,腳下的大地,滿目的星辰茂林,滿耳的山風谷濤,他們都沒有陌生的感覺,非但不陌生,甚至還莫可名狀萌生護犢的情感。

「這人間啊……」天神情不自禁呢喃。

棄天帝看向哥哥發亮的雙眸,又抬頭仰望熠熠的群星,二者沒有任何區別。小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兄弟倆只能住地下室,哥哥每晚唱催眠曲哄他入睡,當他吵著要看星星時,哥哥總是告訴他、他的眼睛就是星星的眼睛,他因而一次又一次在那雙溫柔星眸中沉入夢鄉。在這世上,如果還存在著值得記憶的人事物,便只有和他相依為命的哥哥。

「唉呀,本來想明天一大早去挑菜的。農場提供每個住宿客人自由挑菜下廚的機會,可惜這難得體驗啊。」

「和平常有何不同?」

「吃早餐的地點不同呀!現在只能在山頂啃乾糧看日出了。」

「不差。」棄天帝內心默想。



隔日清晨,兄弟二人在旭日光輝的拂照下,再度穿過層層雲霧下山,走回登山口時已近午餐時間,肚子都已飢腸轆轆,天神想到還要再走三公里的路程才能回到農莊就喪失全身氣力,他決定在路上攔車,尋求好心人讓他們搭便車。

棄天帝不贊同這種愚蠢行為,所以沒有停步,繼續前進。不過天神發現他才又走了二百公尺就站著不動,目光直朝彼方觀看,天神好奇走到他身旁,隨著他的視線望去,道路轉彎之處有輛車子停在路旁,路邊有二個人正在談話。

「啊,前面有車子!lucky!我去請車主載我們一程!」天神說著,快步奔到車子旁邊,竟意外遇見一頁書,他和另一位陌生男子似乎有些爭執。那位陌生男子以兇惡的口氣不斷對他吆喝,強迫他拿出某樣東西,一頁書不願搭理他,他鬧得愈厲害,甚至打算動手。

天神眼見不對勁,上前插話制止:「請問發生什麼事嗎?」

陌生男子看見有其他人出現,原本囂狂的氣勢收斂了點,但態度依舊跋扈。他斜睨眼前高大男人道:「你哪位,敢管老子閒事?」

「我是一頁書的朋友,我想我比你更有資格站在這裡。」

「哦∼原來還找了幫手!別以為你找人來我就怕你!再賴著不走,我馬上檢舉你,檢舉到你混不下去,讓你保不住你這輛破車!」

陌生男子此話一出,一頁書原本沉靜無感的表情瞬間起了變化,他不動聲色握緊拳頭,正是山雨欲來的前兆。

「別欺人太甚!檢舉什麼的也不是你隨便說說就能作數,再不走我要報警了!」天神擋在一頁書前面給惡徒下最後通牒,向來溫煦的面容漸漸轉為嚴肅。

「哈哈哈哈……你當這瘸子真能通過考試上路開車?老子先前可憐他才讓他保住這台破車,他既然不識好歹,就別怪老子心狠!」

一頁書忍無可忍,一個箭步繞過天神到男子面前準備出手,沒想到他的手才舉到半空,就看見男子突然倒地哀嚎,踡起身子直不了身,棄天帝冷冽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不想從這世界消失,馬上滾!」

倒地不起的男子抬眼望見棄天帝的異色雙瞳,閃爍著寒厲眸光居高臨下睥睨著他,全身忍不住發抖,直覺告訴他那句話不是威嚇,而是刑前通知,再遲個一秒他就真的必須和全世界說拜拜了。於是忍著劇痛,像隻毛蟲一樣蠕動緩慢爬離了現場。

「一頁書,你還好吧?」天神關切問道。

「沒事,謝謝你們。」

「那個人是誰?為什麼要找你麻煩?」

一頁書嘆口氣道:「唉,這事說來話長,我家就在附近,你們有別的事嗎?要不要到我家坐坐?」

「你家裡有吃的嗎?我餓得沒力氣走路啦!」

「請讓我招待吧,我正要回去準備午餐。」

「太好啦!那我們就不客氣打擾了。」

棄天帝忍不住皺眉,他的老哥從頭到尾沒問他意願,好像認定他會跟著答應似的,實在令他不爽極了。就在他還猶豫要不要一起過去時,卻聽到一頁書對他說:「剛才那個人是本地很有名的惡棍,專門仗勢欺人,你給他的那拳以及說的那些話,他回去一定會想辦法報復,你一塊來會比較安全。」

被猜中心事,棄天帝詫異看向他,又轉頭看到老哥一付笑而不語、「你不敢答應就輸了」的表情,縱使內心再不情願,也不得不和他們同行了。

於是三人坐進胖卡駕駛座,坐在中間的天神又開始愉悅的哼歌,朝向另一段奇妙旅程出發。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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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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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20-09-11 03:36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四、


一頁書的家位於通往花卉農場主幹道的支線上,一處建在山腳的二樓中式舊式建築,在主幹道看不見房子,必須拐個彎才能發現房子的蹤跡。房屋外觀雖然老舊,卻相當別緻,屋子外頭有一個小型的中式造景,種滿許多南天竹和芭蕉樹。

「哇塞!你這地方好適合養老啊!」天神忍不住對著成堆的南天竹發出感嘆。

「哈哈哈哈,其實我現在也差不多就是你講的狀況啦。你們先隨便看看吧,我去備餐,很快就好。」

「我們不會客氣的,你儘管忙,不必管我們。」

一頁書微笑點頭,就獨自入內張羅午餐去了。

「我不知道你和他有這麼熟悉,還是對於任何人你都能這樣裝熟?」棄天帝在一頁書離開現場後,開始向他老哥表達不滿。

「咳咳,你還不明白你大哥是什麼性子嗎?我跟你說過,一頁書是個值得信賴結交的人,今天更證明我們與他有緣,趁這機會混熟不是很好麼?」

棄天帝沒有立即否認天神的話,因為他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剛才遇見一頁書時,除了驚訝,還隱約產生一股欣喜的心情;直覺告訴他自己,他不但不討厭這場重逢,正好相反,他是想再見那個人的,只是他沒想到這麼快,快得他猝不及防,而且還是在這種不怎麼愉快的情形下碰頭,大哥又在現場,所以他一時之間沒拿捏好最合襯自己心意的態度應對,這令他頗感在意。

「好了,既來之則安之。這山上沒什麼吃的,與其隨便找個來路不明的小餐館用餐,一頁書誠心招待的午餐更令我放心。」

「不是說了農場可以自己挑菜自己下廚麼?」

「好不容易出來玩,就別使喚你老哥啦,我也想休息呀。而且你沒聽他說,那個人可能還會來找麻煩,你放心讓他自己待這嗎?」

「我是出來旅遊,不是出來管閒事的。」

「是麼?剛才是誰把那個惡霸打到用爬的離開?他要找第一個鐵定先找你,事主不在有什麼意思呢?」

「……」

天神見棄天帝臉色逐漸恢復正常,知道他已經同意留下來享用這頓意外的聚餐,於是拍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什麼,自顧自地參觀起一頁書房屋院子裡那些植物花草,而棄天帝對院子擺飾沒什麼興趣,便逕自入屋等候。

剛走進屋裡,棄天帝就撞倒堆在狹窄走道兩旁的書堆,而走道很明顯是一頁書特地騰出來給他們兩兄弟穿過的「書徑」。除了這條書徑,整間房子不是書架就是書,幾乎沒有寬裕的立身空間,若非彼端轉角傳出燒菜的香味,他幾乎要懷疑一頁書說要作菜請客是在唬弄他們了。雖然知道他是書店老闆,家裡藏書稍微豐富些可以理解,但面對這「舉目四望皆為書」的情況仍然使他訝異了。

聽到書堆被撞倒的聲音,一頁書圍著圍裙趕緊出來探視:「抱歉抱歉,家裡太亂,你沒事吧?」

「你……這究竟是你房子還是倉庫?」

「哈,其實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書店倒了之後有一堆書沒地方去,全被我給帶回來,就變成這付模樣了。」

「你沒考慮捐出去否?」

一頁書有些難為情道:「書店裡一半以上的書已經被我捐走了,才剩下這些。」

「……那你還收購二手書?」棄天帝差點脫口而出問他資金打哪來的,但他終究忍住沒說。

「是呀,我常常告訴我朋友如果我哪天忽然沒聲沒息,久沒聯絡,肯定是被這屋子書給壓死了,請他們記得幫忙從書堆裡挖出我的遺體。」

棄天帝皺眉,他不喜歡這樣的玩笑話:「你平常睡哪,總不會直接躺在這些書上面吧?」

「啊……你怎麼知道!這是常有的事。」

「嗯?」

「說笑的,我房間在二樓,那裡大概是整間屋子裡書放最少的地方,平常我就睡那。」

棄天帝一臉狐疑,並不十分相信一頁書的話,出於好奇,他沒過問主人就逕行穿過書徑走上二樓階梯,一頁書也沒制止他,再度回去廚房燒菜。

上到二樓,整個空間包括廊道依然堆滿了書。棄天帝踩著屋主平時騰出的書道,走到廊道盡頭,終於出現一間小小的空間——一頁書沒說錯,這個房間是全屋子裡唯一沒放什麼書的地方,因為擺了一張單人床、一架小小的開放式衣櫃、一張極簡木製四方桌就差不多滿了,目測二坪空間不到,他該慶幸沒看到床上也放滿書的盛況。

棄天帝在一頁書的房間坐了會兒,以屋主的視野高度開始想像他被這滿滿書牆包圍的生活情景。然而任憑他再怎麼想像,他依然難以理解每天在這令人窒息的書堆中醒來過活是出於怎樣的心態與體驗。整屋子書連同屋主本身都充斥著巨大的寂寞,而這股寂寞是屋主的刻意為之,似乎是某種悼念的進行儀式。

棄天帝想著一頁書那雙晶亮的眸子,如此靈動有朝氣,絕不是那種甘於埋首書堆不問世事的象牙塔學究,那麼是何種理由讓他選擇這種方式實踐他的生命?他像個私家偵探一樣四處東摸西看,想從中找出蛛絲馬跡破解謎題,然後他發現了剛才被他忽略的小木桌上的藥袋。理智告訴他不應窺探別人的隱私,但敵不過職業習慣的誘惑讓他終究沒忍住拿起藥袋開始研究上頭的藥名清單。

一樓傳來天神的震耳嚷叫,打斷棄天帝的思考,不必多問就知道他也是被這間沒有立足之地的「倉庫」給驚嚇到。棄天帝放下藥袋,下樓去和他哥會合,屋子裡已經沒有半個人,原來一頁書和天神把所有午餐端到戶外露台的實木桌上。

「我們剛把碗筷擺好,正想叫你下樓吃飯呢!在二樓有沒有挖出什麼寶呀?」天神朝向他弟招呼道。

「你認為這房子還能挖出別的東西麼?」

「哈、哈……」天神乾笑二聲,向一頁書說明:「一頁書你別介意,我弟說話風格就是這樣,從來不怕得罪人。唉……」

「我明白,天神大哥、呃……吃飯吧。」

天神發現一頁書朝他弟弟小尷尬地「呃」了聲,立刻反應過來問棄天帝:「我說你、該不會還沒向一頁書介紹你的名字吧?」

「哼!」棄天帝撇嘴默認。

「嘖,主人請吃飯怎能不報名字呢?真是失禮!一頁書,這是我弟弟棄天帝,他是個醫生。」

「啊……」一頁書略顯意外。

「別看他一付事不關己的模樣,不是我自誇,在我有生之年還沒遇過醫術比我弟還要好的醫生。他從小就有這方面的天賦,只要不是死人,任何疑難雜症他都有辦法醫好,只看他願不願意醫治。」天神提到醫生弟弟,滿臉掩藏不住的得意表情,又帶著一股隱而未明的凝重。

「夠了,多餘的話不必過多,你不是一直喊餓麼?」棄天帝繃著臉出聲制止他那話匣子打開就關不掉的哥哥。

「邊吃邊聊吧,我來添飯。」

「一頁書,你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在這地方嗎?」

「嗯。這是我父親的房子,他去世之後,我就獨自住這了。」

「啊,抱歉。」

一頁書搖頭道:「我父親已經逝世多年,往事如煙,不打緊的。」

「然而你卻持續以這種方式悼念一個逝世多年的亡魂,為什麼?」棄天帝冷不防尖銳問道。

「棄天!」天神語氣急促加重,阻止弟弟繼續說下去。

一頁書看向棄天帝,異色的眼眸中包含深邃的理解,他突然有種塵封多年的秘密被揭穿的感覺,但他沒有太大反應,僅僅淡然表示:「或許是我能力有限,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吧。」

天神不想讓場面變得尷尬,於是趕緊轉移焦點:「你家的書真的超級無敵多,你都看過了嗎?」他故作漫不經心隨口一問,然後開始夾起大把大把的菜往他自己和弟弟的碗裡疊。

「嗯,都讀完了。」一頁書輕描淡寫答道,對面正在吃飯的兩兄弟動作同時停了幾秒鐘。

「哈、哈、哈……」天神再度乾笑:「你真厲害呀!有沒有考慮去教書呢?」

「我以前曾經在大學當過助理教授,後來因為把校長的小孩狠狠揍了一頓,被學校開除才去經營書店的。」

兄弟倆聽到這話又是一陣震撼,差點沒將剛入口的飯菜噴出。

「哈哈哈哈哈……老弟呀,這下你遇到對手了。一頁書,你知道我弟弟他——」

「嗯?」棄天帝臉色又變,天神識相住口。

「哈,好啦,不說就不說。」反正他有預感,即便他現在沒說,棄天帝也會自己找時機講,所以又把重點轉回一頁書身上:「我就知道你一頁書是很有意思的人。」

「其實也沒什麼,我父親是職業軍人,從我很小時候就開始以紀律教育訓練我各方面的自保能力,好處是我學到不錯的自律管理方法,壞處是遇到不公不義的事容易看不慣,給自己招來棘手的麻煩。」

「就像剛才在路上遇到的那個人嗎?」

「嗯,他的情況比較特別。他是我父親在戰地撿回的孤兒,從小和我一塊長大。父親死後,他不知受到誰的撥弄,思想突然變得相當偏激,一口咬定我父親奪走他親朋好友的性命,從此把我和這地方的人視為仇人,離開了這個家。我再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你們看到的模樣。」

「沒想到居然是這種情況!」

「嗯,謝謝你們出手幫忙,阻止了我和他直接衝突。」

「你的腿又是怎麼回事?」棄天帝再次冷不防提出疑問。

「啊,這個呀……娘胎帶來的毛病,在我學走路時就發現跛腳的問題了。我爸媽帶我去看過很多醫生,每個醫生都說我兩隻腿長沒問題,脊椎也沒問題,找來找去查不出病因,就是沒辦法完全正常走路,最後醫生只好推給基因。我爸自己解釋,說他造孽太多害到我,對我心懷愧疚,更加重視我的體能培育。所以我平日生活像開車、各類步行活動是沒問題的,就是走路樣子可能難看了點。」一頁書自嘲道。

天神暗中觀察弟弟表情,見他異瞳閃爍,明白他有幫忙的心思,但他自己現在被一樁官司纏身,不好提出真實的想法,因此他忍住詢問的衝動,僅僅先寬慰一頁書:「別喪氣,我相信能找到方法治好你的腳。」

「謝謝。」

「對啦!一頓飯吃下來,我看我弟筷子沒停過,一頁書你果然了不起呀!」

一頁書臉露疑惑,表示不解。

「你知道這有多不容易麼?我弟他向來只吃我煮的飯菜,就連外面餐廳他也沒幾間看得上眼,所以我即使工作累得半死也得回家煮三餐,他工作時還得給他作便當,唉唉唉……」

「哼,多嘴。」

「你是一個很好的哥哥。」

「是吧,我也這麼覺得!」

「哈,你們兄弟個性雖然不太一樣,但看得出來感情很好。」

「大家都這麼說、大家都這麼說。」天神摟摟弟弟的背,棄天帝一臉「又來了」的表情,天神沒加理會,繼續接著說:「今天真開心,不但參觀到一間特別的山屋,吃了一頓美味的午餐,聽到一些平常聽不到的故事,最重要的,認識了一位特別的朋友,太值得啦!一頁書,一個人感到孤單的時候就來找我們吧,改天換我來介紹我們兄弟的往事,保證不會使你失望。」

「嗯,我知道了。」

天神朗笑點點頭,又轉頭對弟弟說:「時間差不多了,還有沒有想說的話?」

「……」你這樣問,就算本來想講些什麼也不想講了,棄天帝暗自腹誹。

「既然沒有,我們先離開了。一頁書,如果那個人再來找你麻煩一定要告訴我們,千萬別自己硬撐?」

「嗯,我知道怎麼處理,謝謝你。」

「那就改天見啦!」



兄弟倆走出一頁書的家之後,天神恢復平日沉著穩重的儀態,正經對棄天帝道:「我沒說錯吧,他和我們是同一類人,可以來往。」

「你話太多。」

「會麼?我以為一切都是正常交流,不這樣如何讓你們互相認識?」

「你總有話說。」

「哈,沒想到他爸是軍人,他是軍人之子,或許真是冥冥注定也說不準。」

「嗯。」兄弟兩不再言語,一起沉入過往記憶之海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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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邪氛熾盛,詭異邪唱籠罩瀚漠,來自異境的猖狂邪靈意欲染指大漠神宮,以抵末日。螳臂擋車,取卵擊石,妖邪如何抗衡浩翰天威?神掌振袖翻揚之間,恆河沙數異邪灰飛湮滅。

天地淪陷無間業火,不見完地。

一片殷紅世界,業火烈焰即將燃毀灼空,只餘崩裂與滅亡的絕望,殘夢不存。棄天帝威威然騰浮穹空,傲然俯瞰這漫天純一美麗色彩。酷寒無感的深邃異瞳,映照著熊熊無盡的血海煉獄,靜待最終毀滅輓歌曲盡。

梵唄再起,無數次低迴毀滅之境的暖黃身影足踩佛印、懸踏無間勁疾而出。他周身覆罩淡淡金華,不若豔紅熾盛,卻是無比清聖刺眼。祂降下的無名怒焰難以傷他分毫,猶似浴火而生,向來模糊難辨的面容,在烈火映照下乍然耀現。

視線交纏剎那,仿能滌盡一切汙穢的玉容,無畏迎向祂冰冷目光,莊美僧者佔據了神所有執著。直到此刻,祂才明白,無止無境的瘋狂沉淪,終於等到永生追尋的意義。

昊陽天啟猶言在耳:「人間終將一降龍神之焰以消滅世魔火。」

棄天帝展開瀰天十翼,高張雙臂,朝向這位最靠近自己的存在,發出萬世絕響的撼天神擊。魔神與僧人,一場以血鐫刻的靈魂與生命的交集,在天地見證之下,共赴生死之約,直至無悔——


***


自山屋回家後,棄天帝度過了一段平靜日子,天天一夜無夢睡到天明,好像又回到工作時候,心情開始逐漸好轉,有幾天他甚至還去哥哥店裡幫忙,兄弟兩一起數著街燈聞著花香回家。就在他以為一切終於恢復正常時,那些反覆不停糾纏的怪夢又悄無聲息出現,幾乎騷擾了他整夜睡眠,臨場力道的猛烈程度遠勝之前那些夢境,猶如現場親歷。

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這回一頁書也出現在那些畫面當中,與他對抗。

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他今天一早醒來就鐵青著臉,坐在床頭不斷盤算要如何才能根除這些不勝其擾的不速之客。關於夢的研究,牽涉到最神秘的大腦活動,在醫學和科學上還無法達到顛破性的實質進展。過去他曾帶領一支團隊專案研究潛意識、靈體、夢境三者的關係,後來發生醫療糾紛,這個專案被有心人士大肆渲染誤導,最終竟變成怪力亂神、違反科學精神的坑錢計畫。院方為平息輿論,下令全面停止這個專案研究,除了棄天帝以外的參與人員全體解雇離職,研究成果也盡數付諸一炬。棄天帝內心很明白,全世界能配合他作這個研究的人才少之又少,正因為難以理解,無從辯駁,當時的他只好眼睜睜任由珍貴心血慘遭無知人類糟蹋摧毀。

最近一連串的夢境,再度點燃他對這個專案研究的深層渴望。只因那些畫面太過深刻,太過熟悉,彷彿是不久前才親身經歷的事,即使他再如何不願面對,也難以忽略內心的真實呼喚。

手機通訊軟體不間斷的訊息提示聲打亂了他的思緒,他拿起機子解除睡前靜音裝置,螢幕畫面上顯示五通天神的未接來電,他終於想起今天答應去店裡幫忙移盆擺盆。這是他老哥為了因應季節變換而制定的每季佈置規畫,目的是為了活絡植物生氣。

「也罷,或許去活動筋骨,晚上會比較好睡。」棄天帝決定暫時拋卻滿腦子的奇思怪想,迅速換妥外出服,出門到花店幹活。


***


土地廟廣場上,一群小小孩依照指示順序,乖乖排排坐在大槐樹下閱讀繪本童書,一頁書坐在一旁看顧著這些孩子,神色平和從容,嘴角揚起淡淡微笑。這群小孩已經念了整個早上的書,耐性與專注力比許多大學生還優秀,只因今日的書車活動是「讀多少拿多少」,只要能把整本書從頭讀到尾,就是那本書的主人,讀完最多書的前三人還能額外帶走五本書。孩子們於是個個卯勁看書,小小的廣場儼然成為小型戶外圖書館。

時近中午,家長準備帶孩子回家吃飯睡午覺,一頁書把孩子們努力一上午的成果全部發贈給他們,大家拿到禮物,歡天喜地跟著爸爸媽媽離開了。待到人群散去,一頁書才發現天神和棄天帝兩兄弟正抱著幾盆盆栽站在廟前聊天等他,天神朝他揮手高喊道:「你站在那兒別動,我們過去!」

「你們好。啊,這些薰衣草長得真好呀!」

「是吧!很好看吧!它們全是你的了,放車內走道可以吧?」天神邊說,邊和棄天帝一起把五、六盆薰衣草盆栽提到車上放好。

「天神大哥,我想我還是貼補一些費用,謝謝你們辛勤照護這些花草。」

「照護是他的事,我只負責搬運。」棄天帝開口澄清這個不是重點的重點,面無表情的臉上有著淺微的不自在紅暈。

天神看著弟弟反應,向一頁書微笑道:「小小幾盆盆栽,你不必跟我客氣。上回去你家看到那麼多書,我就決定要送你幾盆驅蟲用的植栽,剛好今年薰衣草長得特好,趁著書車巡迴就拿過來了,你就學那些孩子一樣安心收下自己的禮物吧。」

「哈,禮尚往來,也讓我回贈你們一些東西好嗎?」

「唔,我想要的禮物嘛……想到再告訴你,現在肚子餓,腦子裡只有吃的。」天神朝一頁書故作神秘眨了眨眼。

這時棄天帝的手機忽然響起,他走到不遠處接聽,約莫講完五分鐘便又折返,臉色差得嚇人。

「發生什麼事了?」天神關心問道。

「院方打來說對方又去醫院騷擾,威脅要是我回去上班,他們就天天去醫院舉白布條抗議,所以院方要求我延長請假時間。」

「你怎麼說?」

「我直接辭職了。」

「嗯,放走你是他們的損失,他們這種態度再拖下去也沒意義。」

「給他們留情是我最大的錯誤。」

一頁書見兩兄弟有要緊事要談,默默走回書車整理東西,準備離開,棄天帝卻忽然叫住他:「一頁書,先別走……」

一頁書轉身:「還有事嗎?」

棄天帝臉上有掙扎的影子,但不過數秒,便直面他道:「你那邊有解夢、占夢、或者和夢境、神秘科學相關的書籍麼?」

一頁書和顏點頭答道:「市面上找得到的我家都有,包括國外最新的研究報告。」

「你也看這方面的書呀?」天神好奇問道。

「最早是我父親對神秘學有興趣,每次在外駐軍都會帶一堆相關著作回家,後來我自己也看出興味就持續關注下去了。」

「原來如此。」

「棄天帝先生想要這些書嗎?」

「嗯,這是我的禮物。」

天神和一頁書同時怔愣了下,尤其是一頁書,經過幾秒他才意會過來原來眼前這個不苟言笑冷落冰霜的男人,也有講冷笑話的時刻。

在旁天神倒是見怪不怪,他一邊按著弟弟肩頭一邊出主意:「哈哈哈,一頁書,我看擇日不如撞日,等下吃完午餐你就帶我弟回去挑書吧,可以嗎?」

「我下午沒事,棄天帝先生方便就可以了。」

「我不急,你店裡還沒忙完吧?」

「剩下的部分我和補劍缺他們來處理就夠啦!今日花店公休,整理那些東西花不了多少時間,你儘管去挑書,弄好我再過去接你,嗯?」

「也行。」

「OK!我正好多帶了便當,一頁書,一塊來店裡用餐吧。」

「嗯。」


***


棄天帝搭乘一頁書的行動書車,再度走訪農境林道。沿途幽靜秀麗的景色逐漸和緩了他在工作上的不悅情緒,為了不讓車內氣氛過於冷場,也為了轉換心情,他主動向一頁書搭話。

「那個人後來有再去找你麻煩麼?」他指的是前幾日在路上被他一拳擊倒不起的男人。

「沒有,大概真的被你嚇到了,那日之後他沒來找過我。」

「嗯,還算識相。」

「哈,你看起來文質彬彬的,想不到力氣居然這麼大,幸好你是醫生……啊,抱歉,我沒別的意思。」

「不,你沒說錯,如果我沒從醫,或許會走上另外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人生不都這樣,被無數的起心動念造就了一生,就像你即使不樂意,最終依然選擇從醫這條路。」

「不諱言講,如果沒有我哥,我就沒有行醫的可能性。」

「解夢、尋夢,也是為了天神大哥嗎?」

「不,為了明白我自己的追尋。」

「從第一次和你談話開始,你就給我很有主見、想法的印象,雖然天神大哥也是很有想法的人,但你們給人感覺很不相同,嗯、怎麼說呢,他很入世,你卻很出世,總以一種旁觀者的立場在審度這個世界。」

「你的話可以一言概括,他親切,我孤僻。」

「哈哈,人人個性不同,何況親切和孤僻並不衝突,你在路上幫忙出手我也覺得你挺親切的,年輕人稱呼這種情況叫『反差萌』。」

「說的你很老似的,什麼是反差萌?」

「嗯,我再舉個例子。比如幾乎不說笑的你,突然講了個冷笑話,會令人產生一種可愛的感覺。」

「我何時說過冷笑話了?」棄天帝剛才臉上的不自然紅暈再次隱隱浮現。

「討書當禮物的你,難道不是在說笑麼?」他剛才要書當禮物的樣子,分明和廣場上那些拿書的孩子差不多表情哩!

「我以為我那句話是在認真回答你的問題。」

「那也無所謂,認真待人的人都很可愛,也可貴,這世界需要多一點不戴面具的人。」

「就像你麼?」

一頁書僅僅淡淡笑了笑,沒有回話。

棄天帝不想就此中止談話,於是又接著說:「那本荒漠紀行,我幾天前讀完了。」

「喔,喜歡嗎?」

「書上很多你的註記,那些是你的旅行計畫?」

「嗯。」

「為何想去沙漠旅行?」

「完成我父親的遺願。我母親是瀚漠地區的人,結識了軍旅中的父親,兩人因而相愛結合。父親生平最大的心願就是帶我去認識母親的故鄉。」

「你沒去過麼?」

一頁書搖頭:「我小時候健康狀況沒有很好,禁不住長途奔波,一直待在家裡,念到大學才開始出外旅行。」

「你母親呢?」

「嗯……她無法忍受和我父親聚少離多的生活,在我剛懂事的時候就離開家裡了。」

「啊?那你還去她的故鄉,不會難受麼?」

「剛開始會,但也很想念她,所以吵著父親帶我去找人。父親去世之後,我忽然想通,她這麼多年沒和我們聯絡,猜想是有了新的人生,所以我也不再強求尋人了。重返瀚漠是我父親的心願,我答應要代他完成。」

棄天帝沉默了會兒,突然開口:「其實……我和我哥小時候曾經在瀚漠住過一段時間。」

「啊?怎麼會……」一頁書詫異道。

「但那段日子對於我們是不願再度提起的回憶,這麼多年來,它幾乎要從我記憶消失了,卻在這時遇見你。」

「我的話、或者那本書,給你帶來困擾了嗎?」

「不,我想或許是我重新面對的時刻到來。往後關於漠地生活,你想了解的事都能找我聊,雖然我不一定有答案,但我想共同探尋。」

「這和你剛才提到的夢境有關麼?」

棄天帝轉頭望向駕駛中的一頁書,這張臉、這個側顏,他確定很久以前就見過了,為何他會把他遺忘了呢?

「嗯,有關,和你也有關。」

「喔,是麼?那我們趕緊回去找書吧,關於書上種種內容,你也可以找我討論,隨時候教。」

「哈。」

一路平穩駛行的行動胖卡,終於在某條靜僻的田徑轉彎處不見蹤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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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距離棄天帝去一頁書的山屋挑書那日起算,已經又過了二個禮拜。挑書那天,棄天帝在山屋待了將近五個鐘頭,從他家搬回將近十大箱的書,根據一頁書所說,這些還不是全部的相關書籍,等他全部讀完,再換另一「批」新的給他,兩人並即刻就著書中某些主題開始討論起來,以作為下回找書挑書的重點。

回來之後,除了一兩次去店內幫忙,棄天帝幾乎都待在家裡閱讀這些著作,雖然有一半以上的內容和醫學無關,他卻讀得興致盎然。醫學對他想著手的研究是最不成問題也是最無助益的領域,關於夢的醫學相關論述,他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權威,擁有絕對的話語權,然而他想透析的內涵卻遠遠不僅於此,因此需要藉由其他未開發領域吸取大量養分,一頁書給他的書籍正好可以作為他開拓學術的可貴資源。他帶回的每本書中都有一頁書個人的見解筆記,這些筆記比起那些書本價值非但毫不遜色,可說猶有過之,所以他在念書之餘,也經常和一頁書通話視訊交換心得,每回一聊就忘了時間,不知不覺間,兩人每天熱線三個鐘頭以上已變成常態。

而最令他高興的事情,莫過於他不再作夢這件事——自從他開始重新研究夢境、和一頁書固定視訊通話以後,前陣子那些一再騷擾他的怪夢突然消失無蹤,不再出現。

今日又輪到書車巡迴的日子,棄天帝特地起個大早整理家裡,因為他準備邀請一頁書過來與他分享他這段時日的新發現。上個禮拜由於一頁書獲悉某處店面租約到期,貼出停業出租的公告,他想要接下這間店面作為新書店的據點,所以去和房東洽談而暫停了一次的巡迴專車。後來看他反應,第一次商談結果似乎還不錯,他開心地跟他賣關子說等見面再告訴他詳情,讓他更加期待今天的相聚,向來緊閉的嘴角隱隱揚起了好看的喜意。

天神瞧著弟弟的好心情,打趣說道:「看看桌上這堆書塔,要是我們家再多個幾箱書,怕不是要和一頁書家一樣啦。」

「很難。我們兩個總有一人會看不下去而動手整理,不會變成那種情況的。」

「哈哈,雖然你說的有道理,但那是東西還不夠多的情況下才有整理的空間,要是多到一定數量,擺放的位置都不夠用了,再怎麼清理效果還是有限啊。」

「嗯,看來必須再規劃新的研究室,我要先把醫院那堆資料搬回。」

「哇!你終於要開始振作了!想回去學校教書嗎?」

棄天帝搖頭道:「我不想剛從一個規限裡離開,又跳進另一個桎梏,何況官司的事還沒解決,沒有學校敢用我吧。」

「學校是教育機構又不是營利單位,以你的成就能力,我想不至於所有學校都那麼顢頇。不過你的想法也有道理,重要研究初始階段最好避免是非干擾,目前也不適合太多人參與。」

「嗯。」

「既然你有心振作,研究室地點就交給我處理,我一定找個絕佳的研究環境讓你心無旁騖進行你的志業。」

「唔……先緩緩。」

「怎?」

「我想先了解一頁書新的書店狀況再決定下一步。」

「你想找他加入你的研究室?」

「只有構想,其餘要和他談過才能確定。」

「好吧,我先去花店了。」

「噢,中午你不必回來準備午餐,他說他今天會從家裡帶吃的過來。」

「哈!他真是客氣,總算有人可以幫我分擔家務了。」

「說的我都沒在做事一樣。」

「哈,不是你不做,是我不讓你做!」天神揉揉愛弟的頭髮:「出門啦,中午見!」

天神離開,屋子又是一片寂靜,棄天帝舉目四望,卻覺得此刻屋內處處皆是可愛,東收西拾一點也不麻煩,一點也不會感到不耐。東西整理好了之後,他再度拿起正在閱讀的書本坐於窗邊坐榻研讀,靜候午間一場美好聚會到來。



在家裡差不多待了一個多小時後,手機傳來一頁書的來電,棄天帝急忙接起,微笑著說:「到廣場了麼?」

「抱歉,我今天沒辦法過去了。」電話那頭聲音聽來有些虛弱。

「你怎麼了?」

「我沒事,只是遇上一點麻煩。」

「什麼麻煩?你快開視訊!」

約莫過了三分鐘,手機終於傳來一頁書的影像,他朝著棄天帝做出一個笑容,但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那個笑容的勉強程度。

「我需要處理一些事,下回再談吧。」

「不,別掛斷,如果當我朋友,就告訴我發生何事,嗯?」棄天帝執拗要知道事情真相。

「唉……」一頁書沒有多說什麼,只將鏡頭轉到別處,棄天帝看見他的行動胖卡不但全車被噴漆噴得亂七八糟,車門也被刮得無一完處,四個輪胎遭到洩氣,車子的後照鏡也被折斷,畫面慘不忍睹。

「這是那個渾球幹的好事?」棄天帝快氣炸了。

「現在還沒時間追究是誰做的,我得先將車子修復,其餘再做打算。」

「車上的書呢?」

「還好只有車身外觀遭到破壞,書籍本身沒事,和你通話前我已經借到另一輛貨車,等下就會送到,必須趕快把書挪走車子才能遷去車廠。」

「你要自己搬移那些書?」

「嗯。」

「我去找你,等我到再移車,嗯?」

「花店今天沒事嗎?搬書和車子送修都不複雜,我一個人就可以處理,你不必特地跑這趟。」

「沒事,我會跟我哥講清楚,先這樣,待會兒見。」

「……路上小心。」

當棄天帝抵達山屋時,一頁書已經搬移三分之二的書到借來的貨車上。確認他本人狀況後,棄天帝也捲起袖子幫忙,二人合力將剩下的書移位捆紮,再用大帆布把裝書的貨車嚴實包覆妥當,而原先的行動書車終於變成一輛空洞洞的噴漆破車,就像被人挖空內臟茫然無助。

「好了,輪到這輛車啦!車廠老闆很快就會過來幫忙移車,我要跟去車廠釐清車子的受損狀況。」

「我陪你去吧。」

「謝謝你,老實說,我覺得有些尷尬。」

「嗯,為何?」

「我們見面沒幾次,每次都讓你看到我狼狽受挫的糗樣,我覺得我的面子都快丟光了。」

棄天帝聞言笑得溫柔,對於皮薄氣傲的他心底泛起異樣的觸動,他輕鬆道:「那就擴大見面基數,我自然就不會只記得你出糗時候,你覺得這個建議如何?」

「唔……務實積極,有理有據,難以反駁。」

「哈哈哈,那麼走吧,今天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嗯。」



車況評估結果,由於零件欠缺的關係,需要三個禮拜的工作天才能完全修好,雖然無奈,但也只能接受。

「還ok嗎?」從修車廠走出,棄天帝開口關切問道。

「嗯,除了交通可能稍微不便,沒什麼改變。不過這也很容易解決。」一頁書朝向友人淺淺笑道,接著拿出手機記事本查看:「下週有國際書展,朋友個展要開始,再接下的禮拜要和房東二次會面,除了這三次需要出門,其餘我只需要宅在家安居度日就沒問題啦。啊,還有二場外縣市的演講,待會兒回去要記得研究公車路線。」一頁書朝著手機說話,把剛才的重點全數記入記事本。

「先上車再說吧。」

兩人入車坐定,棄天帝問道:「什麼演講?」

「一位我很欣賞的哲學系教授在人文沙龍舉辦一場為期四天的演說座談,四天各有不同主題,其中有二場和生死哲學相關的討論很吸引我,所以我報名參加了。」

「車子的事呢?你打算如何處理?」

「嗯?啊,謝謝你提醒我,我馬上聯絡各個鄉鎮長行動書車必須暫停的消息。之前跟你們提過,由於我是私人書車的關係,所以我在每個巡迴地點都和當地的鄉鎮長有過協議,以保障書車的公信力,但願臨時停止巡迴不會給他們帶來困擾。」

「這當然是個重點,但我指的不是這個,你不想去教訓那個渾球嗎?」

一頁書搖頭道:「我家院子沒有監視器,就算真是他搞的破壞,我也拿不出證據。警方那邊我已經備案,現在只能等消息了。」

「你繼續住在這地方安全麼?」

「我想應該沒什麼問題。我家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台車子,車子已經被弄成這付模樣,他總不至於把我家給拆了。」

「我認為你小看了人類的劣根性,如果他真的有心搞你,讓你住不下去也是輕而易舉。」

「即使你說的是事實,目前我也離不開那棟房子,家裡的書還有父親的東西都需要我守護。」

「嗯∼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不要自己去找那個人攤牌,一定要我在場才能找他,嗯?」

「萬一他自己來找我呢?」

「那你就把門窗都鎖起來,馬上打電話通知我,我會立即過來。」

一頁書覺得好笑:「你放心,他沒有那麼可怕,真的打起來他不是我的對手。」

「那輛車被弄成這樣,難道你認為都是一個人搞的麼?」

「我知道他有同夥,也見過他那些同夥,我曉得如何應付那些人,相信我。」

「嗯。」

一頁書見棄天帝臉上仍是擔憂,反過來寬慰他:「你和天神大哥果然是兄弟,兩兄弟都很會照顧人。」

「有麼?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有誤會麼?如果不是真心關懷朋友,怎會聽到我遇上麻煩就趕緊跑來幫我呢?」

這是個好問題,可是他一時之間卻無法回答這個疑問,因為連他也還沒釐清自己今天這些言行代表何種意義。

見棄天帝沉默不語,一頁書又接著說:「無論如何,我很感謝你走這一趟。早上打開大門看到書車的慘況,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個人都懵了,糊里糊塗不知道做了哪些事,直到和你通過電話才恢復清醒。」

「那你還叫我不用過來。」

「理智上來說,這些狀況我確實能自己處理,實在沒有任何理由麻煩你。」

「唔……那情感層面呢,你希望我來麼?」

「你在身邊陪伴說話,使我可以穩住心神,我很高興你來了,而且也因為你,我現在真的沒事了,不要擔心。」

「聽起來更像是你在安慰我。」

「噗∼」

「對了,那兩場演講座談還能報名否?」

「你想參加?」

「嗯。」

「我替你問看看,明天答覆你。」一頁書向友人揚起一個精神抖擻的明燦笑容,就在剎那間,竟與棄天帝夢中僧者影像重疊。

「不急,我已經找到你。」棄天帝浮現意義不明的微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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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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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0-10-05 21:53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七、



隔日大清早,棄天帝再度帶著一堆東西上山。當車子駛進山屋的視線範圍時,他就看到一頁書坐在上回吃飯的實木桌前讀書,桌上擺著一個馬克杯,正冒出陣陣熱煙,他本人卻只穿著一件無袖白色背心外搭藍色薄外套,手中拿著一把扇子輕輕揮舞,樣子頗為閑適。棄天帝見狀,忍不住按了二聲喇叭,一頁書抬頭望見他的車子,親切朝他揮了揮手。

「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為了拿這堆東西給你。」棄天帝停妥車子,從後車廂拿出三大袋購物袋,每個袋子都裝滿日常生活用品和糧食乾貨。

「啊,這是?」

「別誤會,這全是我哥要我拿過來的。他說你現在出門比較不便利,所以趁著我們去賣場採購也備了一份給你。」

「天神大哥真是細心周全,但這些東西還是請你帶回去吧,我不能收。」

「這是他的意思,如果你想回絕他,你就自己跟他說,別想我當傳信人,我也不想帶著這堆東西上下山。」

「這……」

一頁書為難間,手機響起,來電顯示天神名字,他一邊向棄天帝示意,一邊接起電話表達婉謝。

棄天帝站在一旁看一頁書不斷對著手機那頭搖頭又點頭,最後終於接受了他哥的好意。他心知天神口才過人,所以等一頁書談完,他立即問道:「我哥說了什麼?」

「沒什麼。」

「沒什麼的內容卻使你改變心意?還是我再打過去確認?」

「不必——他說你這陣子應該會經常上山,這些糧食用品算是他預支的餐飲費,要我安心收下,不能讓你在這兒白吃白喝。」

「哼,你就這樣被他說服了?」

「我……」

「還是,你也希望我能常來?」棄天帝忽然靠近促狹笑問道。

「那是因為你說你不想帶著這堆東西來來去去,我才乾脆接受你們的提議,讓東西暫放在我這兒。」一頁書不自覺撇過頭,臉頰上有淺淺的紅暈。

「既然如此,那這個也一起裝上吧。」棄天帝再度從車子前座拿出一套防盜監視設備:「你想裝哪兒,我幫你裝。」

「有需要麼?」

「難道你不想找出破壞書車的宵小?這次他們只是翻牆進來毀壞車子,如果不給他們一點嚇阻,只怕下次毀壞的就不止車,甚至傷害你。」

「唔……」一頁書沉吟,下結論道:「這附近只有我一戶住家,安裝監視器應無問題,那就麻煩你將機器架在西側的屋牆上吧,那兒死角多,要留意鏡頭角度,輔助梯和工具箱都在旁邊。」

「好,明白。」

一頁書趁著棄天帝裝置機器時,先將三大袋東西拿進屋裡,又替棄天帝倒了一杯熱茶出來,站到輔助梯旁安靜等他把事情做完。棄天帝看他老實捧著茶杯直立不動,姿勢比那些罰站的小朋友還標準,便加快動作,沒一會兒工夫就躍下輔助梯。

「裝好了麼?」

「嗯。這是它的app,以後你從手機就能看到監視器傳過來的影像畫面,你先下載檢查鏡頭。」

「好。」一頁書將熱茶遞給棄天帝,開始操作app。

「唔,鏡頭角度擺得很好,各個死角都照得很清楚。」

「接下來就等那群滋事者自投羅網。」

「嗯。時間還早,你要回去了麼?」

「不,再待一會兒,我想和你討論昨天原想和你討論的事。」

「什麼事?」

棄天帝拿出一疊筆記,湊到一頁書面前道:「你那堆書我已經讀了將近三分之二,這些是我的發現。我想繼續和你探討八識與夢境生成的關係,特別是第六識及阿賴耶識的影響。上回聽你在視訊裡提及一部分,我想就我的想法聽取你的意見。」

「好,我看看。」一頁書說著,直接拿起棄天帝遞過來的資料專心研讀。

這時突起一陣晨風,吹亂了一頁書的額前碎髮,也吹敞了他的薄外套。外套底下只著一件單背心的他忍不住打了個小哆嗦,棄天帝見狀,隨口閒談:「你要先去換件衣服再讀麼?」那件背心一看就知道肯定是昨晚就寢的睡衣,早上懶得換才會直接套個外套上去。

「沒關係,外套穿著呢,我先把這疊資料讀完。」

「那就進屋看吧,外頭起風了。」

「噢,好。」一頁書嘴上答應,卻依舊低著頭看稿,動也沒動。

於是棄天帝又將目標移往被放置於桌上的竹扇,拿起扇子把玩了會兒再次「干擾」道:「你看書時習慣拿把扇子搧風麼?」

「啊?扇子是驅蟲用的。山裡常常會出現各式各樣的蟲類擾人,所以我隨身帶著扇子備用。」

棄天帝點點頭,正想再找話題閒話,卻聽見一頁書道:「這些內容我看完了,有些觀點頗富創見,卻又難以一時實證。我知道有不少專門探討冥契方向的心理哲學著作提及這些層面的事,但大多停留在個人經驗,如果想說服大眾,需要更具科學性的實驗成果,特別是大量受眾的長期追蹤觀察數據。」

棄天帝滿意點點頭:「完全正確,還有麼?」

「這裡頭有不少難題需要克服,例如你提到的截取腦波物質活動,透過改變粒子組成以促使夢境顯現。目前已有不少這方面的研究成果,然而我卻認為一旦『控夢』、『讀夢』成為常態,將引發重大的倫理革命。」

「哈,即使如此,研究夢的構成、顯現夢境只是我的初步計畫,我想做的不僅於此。」

「你的目標是什麼?」

「我認為夢境不只是意識或潛意識的虛幻產物,它還標誌著個體的記憶基因粒子,那些粒子在個體死亡之後短暫分散,會再次經由特定語言匯聚,等待下個宿主重生,我想做的正是解讀這些語言碼。」

「也就是說,你認為夢境是實際發生存在過的事實?」

「正是。一旦這些語言碼被破解,進入夢境世界甚至回到過去都將不成問題。」

「這樣真的好嗎?」

「你在擔心你剛才說的事?」

「嗯。對了,既然你提到這個,我介紹你幾本夢瑜伽的相關著作,或許對你有所助益。等我一下。」

一頁書說著,隨即入屋找書,棄天帝跟在後頭入內。剛進去抬頭就望見一頁書攀著書梯爬上爬下找東找西,那架書梯在一堆堆書塔當中費力爭地盤,顯得搖搖欲墜,整個場面觸目驚心。

「等等,先別找!」棄天帝急喊道。

「啊?」

「我想我們先來整理你家這堆書如何?至少移出一個固定活動空間出來,嗯?」

「唔……也好,這堆書常常被我不小心撞倒,再堆疊起來也挺浪費時間的。」

「……包括你小腿那些瘀傷也是這樣造成的麼?」

一頁書此時正穿著七分休閒褲,因此攀在書梯之上的他,小腿瘀青狀況一目了然。

「啊哈,我沒留意,不打緊的。」

棄天帝對他這般輕忽自身的態度,表情顯現不悅,他直接指出三處最凌亂的位置指揮道:「這兒、這兒、還有這兒,這三個地方今天必須收拾整齊。」

「可是……」

「沒得商量,沒收好前不許看書。」

雖然棄天帝語氣堅持,但一頁書內心明白他是真心關懷自己,對於他頻頻展現的善意,他認為自己也應該報以同等回饋,因此聽話拿出箱子開始收書。

「其實這幾堆書都是我從書店帶回臨時暫放的,才會這麼亂,以前我家的書多歸多,大體上還是妥當放置好的。」

「嗯,你從小就喜歡讀書麼?」

「一半一半。」

「怎麼說?」

「我小時候的健康狀況讓我可以從事的活動很少,所以父親每次放假總是帶回一堆讀物給我解悶,後來母親離家,他更是時常抱著我坐在搖椅上唸書給我聽,讓我忘記失去母親的悲傷。」

「難怪你如此重視這屋子書,它們是你父親和你最直接的記憶聯結。」

「嗯。」

「那你為何又想把書轉送出去?」

「因為書店倒閉之後,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悼念有許多型式,我想我父親不會希望我在這兒躑躅不前。」

「所以你決定將你父親的遺愛分散出去,這樣你即使離家也能隨處感受父親的身跡。」

棄天帝此言表達的並非疑問,而是肯定,一頁書於是直瞅著他,沒有接話。

「為何這樣看我?」

「在你面前,我經常有無所遁形的感覺。」

棄天帝輕笑:「哈,你怕麼?」

一頁書搖頭:「有人能理解自己,我為何要害怕?」

「嗯,認識你以前,我總認為我哥是這世上唯一理解我的人,遇見你之後,我產生了不同想法。」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話。」

「嗯,說什麼謝呢?你的新書店有譜了麼?」

「房東挺友善的,基本上他願意把一、二樓的空間以原房租租給我,而且他還告訴我在書店原址後方,有另一棟三層樓的獨棟樓房也準備出租,要是我能全部承租下來,他願以八折價作為我的租金費用。」

「你心動了?」

「嗯,其實我原本就規畫在新書店定期舉辦座談和演說,如果多了後面那三層樓,就多了許多策展空間和學術空間,可以讓書店多元發展。只是我父親的撫恤金和我這幾年教書的存款所剩無幾,實體書店經營不易,我必須留點後路為書店的將來打算,以免又重蹈覆轍。」

「你決定放棄另外那棟樓了?」

「嗯,經過這幾天考量,我決定下次見面婉謝房東的提議。」

「可以帶我去看看那棟樓麼?」

「嗯?」

「我正準備找地點重新進行我的研究工作,也想邀請你加入我的研究團隊,如果那棟樓適合作為研究地點,將是一舉兩得的美事。」

「好,我跟房東知會一聲,下次見面我們就一起過去吧。」

「嗯。」

「對了,關於你剛才說夢境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怎?」

「我想起一句話,人們不是常說夢境與現實往往是相反的,如果你的理論正確,人們豈不是將被迫面對一堆矛盾的事實存在?」

「我認為人生就是最大的矛盾。」

「嗯,俗話又說:不是冤家不聚頭。如此一來,夫妻、親子、朋友、師生……各種關係皆可能曾為寇讎,反之亦是,世界將愈發虛幻不實,甚至陷入動盪。」

「你擔心人間無法承受事實的結果?」

「科學與人文關懷思辨由來已久,許多一意孤行改寫自然法則的舉措,歷史上已留下太多不可抹滅的傷害。我認為人類應有自覺自己只是一種生命體,而非上帝。」

棄天帝聞言開懷大笑:「哈哈哈……我問你,如果我們曾經為敵,將影響你對我現今的看法麼?」

「不會,那只是曾經發生的事。」

「嗯∼或許重逢,正是為了一圓曾經的遺憾。」

「我明白你的意思。」

「哈,繼續收拾吧。」


在棄天帝與一頁書合力整理下,原本被書堆佔據的窗台終於恢復它的空間,窗戶也得以再次開啟。陽光攜著秋風將整間屋子灑落得明朗透亮,也照出了一屋子輕揚的積塵。

「剩下的打掃工作我自己處理就可以,你先休息一會兒,我來準備午餐,今天辛苦你了。」

「不用幫忙麼?」

「不用,我擔心天神大哥要是知道他的弟弟來這裡盡作些雜務,會埋怨我的。」

「好吧。」

趁著空檔,棄天帝再次瀏覽書架上的藏書,挑選了幾本有興趣的主題坐到剛打理好的地方閱覽。隨著時間流逝,廚房傳出陣陣燒菜的香味,和著不大不小的清風與蟲鳴,棄天帝忽感睡意襲至,眼皮開始不聽使喚逐漸沉重……

備妥午膳的一頁書來到棄天帝休憩的地方,發現他已睡著,心想一上午的勞動累到他了,決定先讓他睡會兒再把人叫醒用餐。然而當他拿著薄被要替他蓋上時,卻驚覺他的額頭滿是冷汗。

「怎麼流那麼多汗,做夢了嗎?」

一頁書喃喃道,伸出手要測量棄天帝的額溫。這時,棄天帝卻猛然睜眼,反身將他緊緊壓在身下,以他從未見過的冷冽神情道:「沒有人可以違抗我,連你也不例外。」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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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2064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0-10-22 14:02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八、



一片沉寂灰白的隔離空間,兩隻幼小孱弱的獸——被當成幼獸豢養與世隔離的兩位美麗小幼童——相互依偎,在他們的世界裡,唯一擁有的只有彼此;不拋下對方獨活,是他們堅持生存的唯一信念。這是兩個永不向命運低頭的荒漠兄弟,加諸在其身上的屈辱枷鎖,絲毫摧折不了他們與生俱來的尊貴與強韌。

「冷麼?」說話者是年紀較大的幼童,他有一頭美麗的金髮和一雙熠熠生輝的金瞳,此刻的他僅穿著單件殘破不堪的衣衫,完全無法抵禦漠地夜晚的嚴寒,使他如初雪般的膚色蒙上一層薄霜,然而他依然極力釋放全身殘存的溫暖來守護這世上他唯一關心的人。

「不。」倔強搖頭的小男童有別於金髮金童,長著一頭墨黑烏髮,以及一對奇特的金藍異瞳,使他全身散發著魔幻而不真實的氣質。漠地裡的住民傳聞他是撒旦的化身,卻天生擁有一雙天使之手,那雙手佈滿蠱惑的咒術,牽引人們投入撒旦王國的懷抱。

「還說不冷,你的牙齒都快被你敲碎了。」金髮男童將弟弟溫柔緊緊抱在懷裡,在數不清的夜晚,他們是彼此的「人體棉被」,非得藉由雙方的體溫取暖才有辦法入睡。

「哥哥,中午拿麵包過來的人說,明早要帶我們離開這裡了。」

「嗯,明天又能看見星星了。這次有六十多天沒見到星星了呢!」兩兄弟一起看向地面密密麻麻的記號,大大小小的線條,標識著他們與星星隔絕的天數。

「哥哥,我再也不想與星星分開了!再也不想住進地下室了!」異瞳小男孩情緒忽然激動,小小的眼眸中充滿抗拒與悲憤。

「不要擔心,哥哥已經想到辦法了。你瞧瞧這是什麼?」金髮少年從沙地中挖出數十根他珍藏已久的寶物。

「鳥、鳥骨頭?」

「答對了!正是駝鳥骨。這些骨頭可寶貝了,我好不容易終於在今天找到我要的那根駝鳥骨了。變魔法給你看!」

金髮少年從數十根骨頭當中挑出一根形狀奇特的指骨,對著它又磨又敲,鼓搗了老半天,骨頭被加工成一支凹凸有致的小工具。金髮少年將這把骨鑰準確無誤插入弟弟腳鐐的鎖孔中,「喀」一聲,束縛弟弟多年的枷鎖終於解開,纖細的腳腕上留下清晰陷肉的鐐痕。

「哥哥,它、解開了!」

「哥哥的魔法很厲害吧!」

「怎麼做的?」

「這個呀……我趁著他們每回給我們放風的時候,仔細觀察了每把鑰匙給搞出來的。」

「那、這些骨頭……」

「自然是那些人笑話我餓得連骨頭啃得也不剩私自攢下的肉骨頭啦。」

「這得蒐集多久呀,我們一年也吃不到幾回肉呀。」

「反正是齊了。」金髮少年淡然答道,他摸摸弟弟烏亮的黑髮,關心問道:「腳很疼吧。」

「你知道疼痛對我沒有意義,能跑能跳呢!」

「很好。」金髮少年讚許點頭,又將弟弟的手銬和自己的腳鐐手銬全部解開,然後仔細吩咐:「聽著,我們對外面的環境一無所知,如果貿然闖出去,只怕驚動對方反而壞事,所以我打算繼續假裝上鎖跟著那群人走一段路,在中途找時機逃走。」

「好。」

「你一定要冷靜,不能急躁。過了今晚,我們就能天天見到星星了。」

「聽哥哥的,一切聽你的,以後與哥哥每晚數星星!」

最後,兄弟二人歷經艱險終於成功擺脫禁錮了他們五年的桎梏,從此有了自己的星空和大地。


***


「棄天帝……棄天?你還好嗎?」一頁書擔憂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儘管此時的棄天帝使出全身氣力捏緊他的手腕,手疼得幾乎要被折斷了,但他依然將重點放在對方身上,他清楚看見他眼神迷亂,充滿恨意,在這股恨意之中卻夾雜著巨大的痛苦。

棄天帝甩甩頭,環顧四周,瞇著眼確認身下之人的面容,才謹慎開口問道:「你,是一頁書?」

「是我,一頁書,這裡是我的屋子,還認得麼?」

棄天帝鬆了口氣,又問道:「我哥呢?」

「天神大哥在他的花店,需要我打電話請他過來嗎?」

「花店……?不、等等……」棄天帝雙手抱頭,只覺疼痛欲裂。他喘著氣說:「別給我哥知道,我不想讓他擔心。」

「好,我答應你,我能為你做什麼?」

「什麼都不需要做,我想獨自靜靜。」

「嗯……那麼請你先讓我起身吧。」

經由一頁書提醒,棄天帝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正壓在一頁書身上,於是他趕緊放鬆手的力道,要扶他站起,卻沒想到一頁書腳疾的劇痛再犯,人還沒站穩,又差點重心失衡而跌倒。幸虧棄天帝及時當了背砧,讓一頁書倒在他身上,才沒有因此受傷。

「啊,抱歉……」

「別管我,你的腳傷?」

「麻煩你去走道的中間櫃子替我拿藥過來,我暫時走不了了。」一頁書雖然極力想使語氣顯得輕鬆,但從他額際冒出的冷汗可以想見他正承受強烈的痛楚。

棄天帝等一頁書服完藥、疼痛緩解之後,才開口問道:「你這個情形持續多久了?」

一頁書搖頭苦笑道:「從我有記憶開始,我的腳疾就一直伴隨著我,從未間斷。」

「每次發病都是這麼嚴重麼?」

「不一定,時好時壞,但最近發病的頻率和強度似乎有加重的趨勢。」

「你能預測發病的時機點麼?」

「毫無頭緒。」

「如果我沒猜錯,你身上這些瘀傷都是腳疾發作時磕碰的吧?還有,你這些藥只有止疼效果,對病情沒有任何幫助,是不是?」

「嗯。」

「能讓我看看你的腳麼?」

「不會擔誤你的事麼?」

「轉移注意力也是平復心情的方法。」

「嗯,麻煩你了。」

「沒事,別擔心。」

於是一頁書默默當起聽話的病人,任由棄天帝握著他的腿抬起又放低,進行一連串支點測試。神奇的是,當棄天帝握著他的腿的時候,冥冥之中彷彿有股能量緩緩注入他的腳底擴展至整個下肢,原本難以承受的痛楚也忽然完全消失,這種既視感令他想起許多書裡描述神蹟的場景。

「還疼麼?」

「經由你這麼觸診之後,完全不疼了。」

棄天帝輕笑:「你願意相信我麼?」

「天神大哥說,這世上沒有你治不好的病,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你。」

棄天帝看見一頁書露出和哥哥一樣的信任表情,不禁再次輕笑道:「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單純、或者說……很好騙?」

「為何這麼講?」

「因為我哥這些話,普通人聽到通常只會認為他在吹牛,充其量也是形容我醫術很好罷了,可是你的表情看起來卻是認真地對他所說的話確信不疑。」

一頁書微微漲紅臉道:「是不是真心話,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嗯∼繼續相信吧。」棄天帝止住笑意,眼神轉而堅定對一頁書道:「我一定會治癒你的腳,等我的好消息。」

「嗯,謝謝你。我沒事了,先離開讓你獨自待會兒吧。」

「不、別走。」棄天帝驀然拉住一頁書的手。

「啊?」

「你願意聽我說一段往事麼?」

一頁書點頭。

「來這邊坐吧。」

一頁書依言到棄天帝身邊,兩人靠著書櫃並地而坐,然後棄天帝開始緩緩講述起他原以為這輩子決不會再回想提起的舊事:

「從我出生、就帶著一項特殊能力——我具有一雙能治癒任何傷病的手,只要人沒死,經過我的觸摸,都能全然復原,因此我哥說的都是事實。」

剛開始我因為這項能力救活不少人,被同村的人當成神佛供著,我能不藥治病的傳聞也因此愈傳愈廣。有一天晚上,村子裡突然闖進一群沙漠強盜打算摸黑把我擄走,被我哥發現,我哥被那些盜賊打得半死。在我強烈抵抗下,他們終於也把我哥一併擄走,從此我就成為他們私自豢養的表演工具。白日裡被縛上面巾,帶著我四處給富人治病,賺取暴利;夜間就將我兩兄弟關在地下室,用腳鐐手銬剝奪我們的自由,這種日子我們過了五年。

後來我哥利用每回富人賞賜給我們的肉骨,終於解開我們身上的枷鎖,趁著一次移居路程帶著我逃離那群盜賊的魔爪。後來聽說那次他們正好要把我賣去一處超能力者的研究機構,如果我哥當時沒有及時帶我離開,恐怕我現在早已成為那個實驗室的研究標本了。」

一頁書聞言,忍不住拍了拍棄天帝的肩膀,棄天帝順勢握住他的手,一頁書才發現他的掌心僵冷如冰,便由著他持續握著。

「從強盜那夥人逃離後,我們又差點死在大漠的沙塵暴裡,我當時虛弱得連給我哥治病的力氣都沒有了。所幸最後遇到路過的行軍,給了我們糧食和水,我們才存活下來,兄弟兩人歷經千辛萬苦,終於逃離那個有如地獄的國度。以上就是我整個童年的經歷,很不真實對吧?」

「看著現在的你們,很難想像在你們身上曾經發生這些事。」

「誰有辦法能一眼看穿別人的背後真實呢?你不也一樣?」

「你的天賦既然帶給你這麼可怕的經驗,為何你後來還願意從醫呢?」

「離開那個國家之後,我做了一切嘗試,終於找到隨心駕馭手療能力的方法,我決定封印這個不藥而癒的能力。但是我哥認為我的天賦沒有犯錯,行醫救人也沒有錯,錯的是貪婪無饜的人心,他認為唯有正面對抗,以正規的醫學破除迷信和神蹟,童年的痛苦遭遇才能徹底從記憶拔除。在我哥不斷鼓勵之下,我最後決定回歸本源,不依靠任何特殊天賦再度行醫。」

「你們兩兄弟都很勇敢,也很了不起,令人敬佩。」

「不,我沒有你說的那麼了不起。雖然我哥指引了我一條自我療癒的道路,然而關於人類的劣根性、關於這個世界的黑暗面,我在從醫之後不但沒有少見,反而猶有過之。因此除了我哥,我喪失一切與社會交際的興趣,直到遇見你。」

「為什麼,因為我也有不愉快的童年經驗嗎?」

「不,因為我沒見過像你這麼純粹的人,你經歷的一切絲毫影響不到你的剔透。」

「我們認識並沒有很久,你做出這個結論會不會太過武斷?」

「承你所言,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不能包括我很好騙這點。」一頁書昂首強調道,明淨的臉上顯露小小的堅持。

「哈哈哈哈……你希望我使用手療能力治癒你的腿麼?」棄天帝柔聲問道。

「不,這是一場意外,我不想因此打亂你的決心。」

「嗯∼」棄天帝嘴角揚起喜悅的笑容:「你這怪病,我有信心擊潰,再給我一些時間吧。」

「好,我等你。」

兩人相互注視對方,不知不覺間,充斥在兩人間的友誼之氛已悄然轉變,觸動彼此心扉的情意暗自醞釀萌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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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無塵聖僧真是你所救?
漢:沒錯!他是我第一百名的師父。你呢?是我最難忘可愛的仇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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