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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梧桐(01-24+番外1)(陽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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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god
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0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19-03-30 20:20    文章主題: 人間梧桐(01-24+番外1)(陽棄陽) 引言回覆

一、



銀鍠朱武依照棄天帝的吩咐,用金鑰匙打開一個上鎖的大抽屜,取出裡頭幾百封信件。這些信件全部來自同個人,龍飛鳳舞的奔放字跡下訴說著不厭其詳的思念與愛慕,叫人忍不住發噱又感慨。棄天帝特地來電,要他把這些信燒得一封不剩,說得決絕堅定,聽不出絲毫猶疑掙扎。他只需要點燃打火機,這疊幾乎可以製成兩本巨冊的紙張很快便會成為一堆黑抹抹的殘燼,那些愛啊戀啊想啊思啊也將跟著灰飛煙滅,不留任何痕跡。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然而他銀鍠朱武終究是個軟心腸的人,要他親手摧毀如此深厚殷切的心意,實在難以下手。何況在電子化時代,堅持手書的人實屬不易,這麼驚人的數量簡直可以當成傳家寶傳世了——當然他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興致。想到此他忍不住嘆了口氣,自從兩年前棄天帝悄無聲息消失之後,所有人傾盡全力尋找他的行蹤——包括那個人,卻是一無所獲。直到那個人終於絕望心死、跟著人間蒸發,他突然又收到棄天帝傳來的簡訊,要他處理這堆信件。

「許久失去音訊,他這般捉摸不定又殘忍的作風倒是未曾改變啊。」朱武喃喃自語道。

他再次將注意力移到信件上,打了個主意道:「管他呢!那麼久沒聯絡,誰知簡訊是真是假。要我幫他做事?等我心情好再說吧!」然後就坐上書房裡那張無比舒適的總裁椅、翹起二郎腿,自顧自的讀起那張張已有些泛黃的書信來:

「在我沒有多少值得記憶的人生歲月中,你如夢般走進我的生命裡,在我腦海留下鮮明深刻的烙印,永難磨滅。哪怕你以高傲又冷漠的姿態,嘲諷著一切,輕忽著所有心意。而我,卻無可救藥想極力探索那張長期佯裝的面具下,所存在的另一付截然不同的本質。又或者,這只是我用以自舐傷痕的藉口罷了,但我依然甘願化為一只飛蛾、只為擁有那瞬間的耀眼美麗……」

「唉,如此掏心挖肺值得嗎?到最後還不是被焚得一乾二淨?」銀鍠朱武讀信至此,無來由停頓,思緒跟著陷入記憶之海。


一切的開端,來自七年前那場邂逅——


***


依稀是個下著傾盆大雨的夜晚。初春的勁風依舊冷冽凍骨,雨水的溼氣更增添淒寒,街上已沒有多少行人,就連在路上行駛的車子,車燈也被滂沱的雨勢打散了大部照明,而顯得黯淡濛昧。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多一輛車、少一輛車,都於事無補,並不會為這個世界增添任何溫暖與光明。這樣的日子,任誰回想起來都不會太過愉快。

泰陽獨自坐在他常去的酒吧靠窗角落,啜飲著他最喜歡的馬丁尼,欣賞窗外的雨景——或者更準確地說,漫無目的地看著下雨的窗外。因為此時酒吧裡幾乎沒有多餘的空位,全被酒客給坐滿了。要不是他伸直一雙大長腿,犧牲氣質橫擱在酒几上,俊臉擺著一付「生人勿近」的可怕表情,他對面座位也難逃被佔據的命運。

然而,深夜大雨沒有絲毫減緩的跡象,酒吧卻不斷有零零落落的人群進出,任憑他再怎麼虛張聲勢,也難擋與陌生人同桌共飲的趨勢,而這是他此刻最不想面對的結果。這該死的天氣擾亂了他原本計畫,他無奈嘆了口氣,正琢磨著是不是乾脆直接放棄,離開酒吧。這時,吧門再度被打開,走進一位身穿黑色長大衣的高大男人。等他看清男人長相,全身突然像被雷劈到般無法動彈,原本糾結混亂的思緒也無法再進行思考,只能呆愣失神盯著來客動作。

其他人反應雖不像泰陽誇張,但原本擾攘吵雜的酒吧,也因為黑衣男人的出現而頓時安靜下來,一雙雙眼睛圍著他身上打轉,猶如一群逮到獵物出現的飢獸,找到最佳時機就準備隨時撲擊吞食。

不過他們並不了解這位黑衣男人並非什麼誤闖禁區的小白兔。對於來自四面八方不懷好意的打量,他毫無在意。只見他不斷環視四周,樣子似乎在尋找座位,冷峻的眼神透出一絲不屑。有些人已開始挪動位子,暗示邀他入座,他卻絲毫不為所動,這時酒保走至他的身旁,態度甚為恭敬,他只對酒保說了句:「馬丁尼。」甚至沒用上正眼瞧他,便直接走向泰陽所在的座位,杵在他面前像座雕像盯著他看。

泰陽沒想到黑衣男人會直接朝他而來,一時顯得有些無措。經由男人眼神示意,他總算記得把大長腿從酒几放下來。另一位酒保也在同時間趕緊過來將酒几座位整理乾淨,並恭謹收走男人身上那件黑長衣,男人這才直端端在泰陽對面坐下。

「你的表情是這整個場子裡最呆的。」男人以富有磁性的嗓音說出他第一句評論。

「你的眸色很特別,我從未見過異色雙瞳。」泰陽再度拿起馬丁尼喝了一口,神色已然恢復正常。

「這是使你發呆的原因?」

泰陽輕哂:「這是關心抑或不滿?」

「都不是,因為你的呆樣讓我找到座位,如此而已。」

「你喜歡和呆的人坐一塊?」

男人「青」(瞪)了泰陽一眼:「我討厭和貪婪汙穢的人坐一塊。」

酒保送來男人點的馬丁尼,泰陽瞧見,舉起酒杯道:「敬馬丁尼。」便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男人回敬,神情甚是冷淡,但也跟著一飲而盡。

「你可知,每回我來這個酒吧,從無人和我共坐,你是第一位。」

「喔?」

「看見吧檯前面那四位湊一塊的男人沒?有一次,我親眼看見他們下藥,想對吧內某人圖謀不軌。」

「你教訓他們?」

「不只他們,吧裡有十多個人圍過來找我麻煩,全被我解決了。」

「酒保沒插手阻止?」

「沒,他們全部站在旁邊看戲。」

「為何要告訴我此事?」

「這、我看你第一次來,你應該知道這裡是很有名的GAY BAR?」

「嗯。」男人漫不經心隨口應了句,便閉上雙眸,半躺在單人沙發椅上休憩,顯見對泰陽提及的話題不感興趣。

「雖然很多人來這裡尋伴玩樂,但也有一群人心術不正,專挑落單者下手,把人迷昏丟去同志黑市販賣,或者暴力勒索不是同志的人。」

「你對於初次來這裡的人,都會像這樣提醒他們注意人身安全麼?」

「噢、不,我說過,你是第一位和我共坐的人,想到就說了。我還沒好心到當這裡的免費保安。」

男人嘴角微揚,雖然只是輕輕一笑,卻已使得泰陽心底激盪翻騰,他聽見男人淡然問道:「你很常來這裡?」

「算常吧。噢,你別誤會、我不是……實際上我是來這兒找靈感的……」泰陽躊躇了下,表情忽然轉為陰鬱。「今晚話說太多,我要離開了,玩得盡興。」

待人走後,酒保來至男人身邊,男人沉著臉問道:「人呢?」

「蕭先生來找,老闆跟著他出去了。」

「哼。聽著,你去向吧檯前那四個人報上我的名號,告訴他們,如果不想身敗名裂,他們連同黨羽立即滾出我眼前,以後不准踏入集團任何一家分店。」

「是,大老闆。」



(待續)

_________________
筆:無塵聖僧真是你所救?
漢:沒錯!他是我第一百名的師父。你呢?是我最難忘可愛的仇人啦!


skygod 在 2021-11-04 01:41 作了第 23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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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god
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0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19-08-03 13:51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二)


銀鍠朱武一臉無奈站在書房的大原木桌前,準備承受棄天帝的懲處。昨夜大雨未歇,他卻在棄天帝每週固定巡視酒吧的日子放他鴿子,這在尋常已經冒犯大不韙,何況昨天那樣的雨夜。簫中劍親自來找,他沒辦法置之不理,於是草草向酒保招呼了聲便撇下整間酒吧匆忙離去,原打算在父親抵達前準時回來,結果竟是徹夜未歸。他已做好心理準備擔起所有的責罰,只希望不要波及到簫中劍。

棄天帝半躺坐在為他專門特製的總裁椅上,十指交扣,一臉興味盯著朱武直瞧,卻未發片言,只有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朱武愈顯跼促,那道弧度便愈發明顯;一雙勾魂攝魄的異眸不住在朱武身上來回掃視,讓他有如赤身裸體般地尷尬無所遁形。終於,銀鍠朱武再也受不了這般意義未明的嘲視,率先出聲道:「昨晚我有疏失,該接受何種懲罰,說吧。」

「呵……」棄天帝冷然一笑:「你站在那裡那麼久,只有這句話麼?」

「錯誤已犯,我以為任何解釋對你來說都不是重點,不是麼?」

「哦……」棄天帝輕哂道:「在我說出你的懲處之前,何不先介紹那位使你違抗約定、整夜未歸的對象給父親認識呢?」

「沒必要。這件事是我大意了,與其他人無關。」

「看來你是有心維護了。你應該明白,調查一個人對我來說輕而易舉,給你介紹,不過讓你有展現誠意的機會。」

「展現之後呢?難道我能得到什麼禮物嘉許嗎?」

「哈哈哈……朱武,首次的外宿經驗讓你膽子變大了。」棄天帝皮笑肉不笑的臉上,展露一絲隱而未顯的欣慰,心情處於七上八下的銀鍠朱武錯過這道表情,只想著可能遭受的折磨,並開始擔心起簫中劍的處境。於是,他態度放軟、再次向棄天帝允諾道:「昨夜的事是我有錯,讓你冒著風雨沒等到人,我很抱歉,我保證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

「看來那個人在你心中份量不輕,讓你甘願為了他在我面前低頭認錯。」

「看來你對我們的父子感情毫無把握,簡單一句道歉也要拉著外人抬摃。」

「嗯∼」出乎朱武意料,棄天帝揚起他可以離開的手勢,似乎不打算追究爽約的事了。

「這……」朱武依然站立原地,不知該不該挪動腳步。

「現在我沒有心情處理你的過失,去叫伏嬰進來吧。」

所以是將懲處延後,而非作罷。銀鍠朱武自嘲地笑了笑,轉身就要離開。

「慢著。」

朱武再度轉身。

「伏嬰有沒有向你提起核心高層要來訪的事?」

「稍微講了下,沒有多說細節。」

「你告訴他,這件事由你負責。如果你辦得好,昨晚的事我便不再追究。」

「嗯,我會盡力辦妥此事。」

「還有,如果不希望我找你那位朋友的麻煩,在我派人調查他之前,自己帶來見我吧。」

「非得這樣不可?」

「你清楚我的脾氣,便該明白這是我的提醒,而非商議。」

「唉。」朱武嘆了口氣,便離開那間總是令他窒息壓迫的書房。



走到外頭,伏嬰師正在廊道等候。他看到朱武沒有特別明顯的反應,立即明白他這回過關了,便帶著嘲諷道:「主人待你真好,爽了他的約也沒跟你計較。」

朱武沒有理會他的揶揄,直接轉述棄天帝的意思:「他要見你,見完後來找我吧,這次的核心高層由我負責。」

伏嬰師沒有答話,臉色卻變得陰鬱,朱武似乎想到一事,開口詢問:「我要你找的管家挑得如何了?」

聽到這句話,伏嬰師臉色變得更難看了,還夾雜著一股朱武無法理解的怒氣。他怏怏不悅道:「你以為山莊管家人選是這麼好找的嗎?」

原來伏嬰師身為棄天帝多年唯一重用的貼身秘書,一直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光榮身分,在公務處理權責決斷各方面,很多時候他的話語權及代表性甚至不亞於銀鍠朱武,可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因此當朱武提出要另外找位管家專責管理山莊內部事宜時,他只當他在痴人說夢。孰料棄天帝得知朱武這個內外分權的構想後,竟然哈哈大笑一口贊同,還對朱武終於肯為家族花上心思多所讚許,立即要伏嬰師開始規畫人選條件,讓他這位機要秘書內心極為失落不滿。

「?還沒找到就還沒找到,我不過隨口問問,火氣這麼大作啥。」

「你可知每回你的一句隨口問問、隨口說說,給我增加多少工作量嗎?」

「唉呀,就是知道你辛苦,才想再找個人替你分擔辛勞呀。」朱武展開笑顏打哈哈,內心另有盤算。伏嬰師服侍棄天帝太過死忠,無事不稟,常常阻礙了他的行動。這回他一定要想辦法將新到任的總管拉到自己這邊、成為自己眼線,應付父親超乎常人的強烈控制欲。

「哼,誰知你安什麼心呢?」伏嬰師冷冷拋下一句,頭也不回逕自進入書房。


「主人。」伏嬰師恭謹道。

「見到朱武了?」

「是。」

「除了傳達我的命令,他還有沒有說別的?」

「只問了新管家人選的挑選進度。」

「嗯,算他有心。此人務必仔細篩選,我要他成為朱武左右手。」

「主人待朱武好得令人嫉羨。」

「哈,我不該對他好麼?」

「不敢。」

「嗯,如果沒別的事,我要休息了,你去忙你的吧。」

「是。」


***


泰陽頂著一頭熾熱的日曬,爬了將近五百公尺長的緩坡,終於來到異度集團的權力指標——異度山莊,這棟坐落於半山腰上的三層英式別墅建築。

眼見約定時間將至,大門依然緊閉,整個山莊透出一股華麗詭譎的氛圍,讓他有些猶疑。最後,他還是按下了改變他一生的命運之鈴。

門鈴響了幾聲無人應答,鐵製雕花大門卻主動緩緩開啟。門才剛打開,幾隻兇猛異常、訓練有素的大型軍用犬隨即迎面撲咬過來,泰陽臉色微驚,但不過眨眼工夫,就不慌不忙舉起手勢,以狗語和那些軍用犬進行溝通。原本齜牙咧嘴的犬群竟然紛紛聽從他的指揮,安定了下來,乖乖站好等候他下個號令。

站在廊柱後面的伏嬰師冷眼觀看一切過程,這時才走出來沉鬱說道:「你是甄選者當中唯一不怕山莊之犬、又能及時馴服牠們的人,恭喜你通過第一關,請跟我來。」

泰陽聞言臉色大變。這是什麼可怕測驗!還有幾關呀?他只想找個工作填飽肚子,可不想連性命也賠上呀!

伏嬰師看他一付準備隨時拔腿逃跑的架勢,不禁冷笑道:「有件事要先告知你。進入我們山莊不容易,踏出山莊大門更難,既然你進來了,我就會負責你的安危,但要是不小心離開我視線,會發生什麼事我也無法預知。面試測驗很快結束,你就安心跟我走吧。」

「……」泰陽不得已,只好緊緊挨著伏嬰師半步不離。

「首先問你,外地人?本地人?之前職業?有沒有不可告人的隱疾、習慣,甚至——犯罪經歷?」

伏嬰師這時才正眼看清楚泰陽的長相。一頭金黃色大卷髮,有著一身白裡透紅的膚色,湛藍如水的眼眸在金、白交互輝映下更顯清澈有神,渾身上下處處散發著明亮、乾淨、舒朗的氣息,有如光之國度派來的使者——簡直與他們整個異度山莊嚴重扞格、衝突!唯獨他的長相水平不僅符合異度標準,甚至猶有過之,因為這張臉皮,伏嬰師才決定給他面試機會。當然,他看人眼光極準,身旁這位金髮男子若是由他審核,馬上就會被打回票,然而主人決定親自挑人,正好藉機探測主人意向。

「我的個人資料履歷上頭全部寫得清清楚楚,需要再複述一遍麼?」

「你難道沒找過工作,這樣跟面試官說話的?」

「這……我之前一直是自由作家,對於面試應對這種場面,還真沒經驗。」如果可以,面試官馬上拒絕他最好,他已經不想在這種地方應徵工作了。泰陽內心暗自期盼。

「為何改變心意,想找這份工作?」

「很簡單,作品不賣錢,再堅持下去就得喝西北風當餓死鬼,所以就找到這裡來了。」

「哼,你倒是直言不諱。」伏嬰師冷嘲道。

「能不能先請教,徵才廣告上面註記的管家薪資,是認真的嗎?」想起那個優渥到令他目瞪口呆的報酬,包吃包住,軟硬體設備無償供給,對他這種有一餐沒一餐、默默無聞的自由作家來說簡直不能再好,這才使他決定試試運氣。然而現下,他突然有一種羊入虎穴的感覺。

人果然不能存著貪小便宜的僥倖之心啊!!

「等你有資格入住這間山莊,再來談錢的問題吧。」

兩人說著,在一扇深檀色的大門前停步。

「等下就在裡面面試,進去之前,我要給你第二道關卡的題目。請你說出抵達這扇門之前,我們總共踩了幾級臺階、經過幾道窗口、幾間房門、以及∼遇見幾位保鑣。」

沒有伏嬰師想像中的慌亂反應,泰陽收斂起原本帶著笑意的面容,緩緩道:「五十六級階梯、十一道窗口、五間房門、九位保鑣。」

伏嬰師眼睛一亮,詢問道:「你何時看出花園裡那些園丁是佯裝的?」

「從我剛入門的時候就知道了。他們雖然園丁打扮卻完全沒有園丁慣有的舉止體態,充滿警戒的眼神更顯露其真正身分。」

「嗯,沒錯,這幾點需要再加以修正。」伏嬰師沉吟,又正視泰陽道:「我先前低估你的能耐了。」

「哈,這沒什麼,觀察力的培養乃是身為一個作家的基本訓練。」

「嗯,膽量考驗及敏銳度測驗你皆已合格過關,我的主人在裡頭等你,請進。」



泰陽踏進面試房的時候,一位身型修長挺拔、全身墨色衣裝的男人正倚窗而立,原本該是炙烈的日光經過重重建築物遮攔,照射到他身上時只剩下幾道黯淡虛軟的餘光,強烈的孤寂感朝他襲來。

恍惚間,他依稀看見童話裡那位被囚諸無門獨窗高樓、等待騎士拯救的公主。

然後,那張震懾他的心魂、讓他失去所有思考的臉容,再度輕易瓦解他的理智。異地重逢已是驚愕,心思同時被看穿,當他如神祇囈語般的聲音向他說出:「今後我即是你的主人,你可順服?」

仿若受到神的感召,毫無抗拒餘力,那瞬間,他知道他再也無法踏離這座山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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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0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19-08-16 20:20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三、



泰陽跟著伏嬰師走進一間偏房。根據伏嬰師的介紹,除了主人所在的這棟主建築之外,山莊裡另有二棟房子給少爺、小少爺們及其眷屬部下居住,整座山莊共有一百多間房間。在主建築一樓東側廊道上的一整落隔間全是主人的傭人房,總管房位於最裡側,也是山莊當中最大的傭人房,約莫有四、五十坪,已經足以成為一般小家庭的住房空間。而在總管房的正上方,亦即二樓的相應位置,正是主人的主臥室,總管只需要經過一個迴梯,便能直接抵達,方便主人差遣。接下來整個禮拜,他必須接受嚴格而密集的訓練,拋棄之前學過的所有常識,全部從頭來過,將異度設下的規訓戒條爛熟於心,當中最重要的精神,即是服從。能夠達到一切要求,他才有資格成為異度人,開始在異度工作。


伏嬰師離開前,留下一份契約書,上頭註記了滿滿的注意事項,包括最重要的保密條款,也就是不可對外洩露任何有關異度人事物的機密情報消息,違背者將遭受最嚴厲的懲罰,還有令人咋舌的天價罰款,即使日後辭職保密條款效力依舊;相對地,要是成為正式的異度人,非但一輩子吃穿不愁、異度所有相關企業設施完全免費供應使用,享有的福利待遇也是其他事業機構難以望其項背的。他有一星期的時間可以考慮是否要簽下那紙契約。


「豈止是賣身契,簡直是賣命契了呀!」伏嬰師走後,泰陽盯著桌上那份契約書發愣,腦海中浮現諸多與魔鬼交易的故事——把靈魂賣給對方,換得無盡的權勢與享樂,過完行屍走肉的一生——偶爾讓這種契約綑綁一陣,也是不錯的體驗呢!泰陽意義不明淺笑。唯獨可惜的是,一旦簽下那份契約,便意味著他不能再拿山莊當成筆下題材,無論隱喻暗喻假借託寓都不行——獨立山丘、英式庭園建築、軍用犬群、俊美非凡的男主人、個性怪異的秘書、喬裝園丁的眾多保鑣,一排排神秘房間……這些是多麼誘人的故事元素呀!要求他一字也不准寫真是天大的酷刑。不過呢,所謂小說家,不但要有無中生有的本事,更不能缺少化整為零的能耐,相信他總會想到辦法的。


泰陽沉吟一段時間後,躺向房子裡那張真皮L型特大款沙發,不斷左右翻身,想藉由沙發厚實的觸感確認眼前世界的真實性。打從再次見到棄天帝,他便恍如置身夢中,整個人陷進一種渾噩恍惚的狀態,他甚至不怎麼清楚自己是如何進入這間房子裡來的。就在今早,他發現自己微薄的稿費再度即將用罄,他突然再也不想過著這種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於是拿起手邊僅有財產作為車資,跑了好幾十公里遠來到這地方另謀生路,沒想到卻讓自己陷入另一個牢籠危機,只不過這個牢籠要比先前豪華氣派得多。


當然,誠如伏嬰師所言,他還有後悔的機會;而且他感覺得出,他希望他立即後悔走人,帶著他未明的敵意。伏嬰師告訴他,打從他們刊登徵才廣告以來,已有將近半年時間,他是唯一通過所有測試、進入最後訓練階段的人。如果沒有他的出現,他的主人或許會改變作法,其中似乎隱藏著不可訴說的秘辛。可惜伏嬰師不知道他天生反骨,外帶特別旺盛的好奇心,既然被他察覺他有這種意圖,他斷不可能遂他的意輕言放棄;加上敏銳如他,跟著伏嬰師走一圈山莊,莊裡眾人對伏畢恭畢敬的態度,不必多想便能知道他是實務的主事者,掌有大權。如果自己的存在將使他再無法隨心所欲舒心行事,生活或許會出現層出不窮的娛樂。


然而他心裡也很清楚,這些外在誘因,僅僅只是他身為一個作家的體驗元素,並非無可取代;絆住他的腳步、讓他面臨販售靈魂危機也捨不得離開這裡的真正理由,只有那位開口就要當他主人的山莊之主——棄天帝。


棄天帝孤高冷傲的身影,又再次在他心頭鮮明。他承認,在他有生三十多年的歲月裡,閱人無數,從無人能如他般見及第一眼便使他失了心魂。那張有著天神威儀又帶著惡魔蠱惑的相貌,任何人世再驚豔的形容詞用在他身上不僅顯得多餘且不足,反而給那身神聖增添凡味。不過他也並非是個受到外表迷惑就甘願出賣靈魂的人,如果對方空有其表,那麼即使是億萬富翁,他也會二話不說拒絕簽約當下離開。但他遇到了他——這個僅僅見面二次、雙方交談沒超過十分鐘的男人,如此輕易擄獲他的心,讓他無法再進行任何理性考量。


泰陽又翻了個身,仔細回想剛才兩人面談的場景。棄天帝一臉淡然表明他要當他的主人,猶似早已知悉他的答案,整個語氣裡沒有任何詢問的意味,反倒比較像在閒話家常一件決定好的事。於是他不禁確認:「你的意思是,我合格過關了?」

「嗯。」

「難道你不需要、呃、再多問一些問題?」

「你以為我需要了解什麼呢?」

「例如……嗯、我是否有身為管家的條件,又或者我的身家背景、先前工作之類的?」

「哈,這些伏嬰自會向我說明,我不必急在此時知道。」

「那麼,你決定用我的理由何在?」

棄天帝異瞳睛光一閃,帶著些許興味盯著泰陽道:「就憑你剛才這句疑問,已經足夠。」

「喔,難道平常沒有人在問你問題?」難怪他看起來這麼寂寞。如果只是要他問問題,那太好辦了,他可是出了名的好奇寶寶,每天問上一百來句絕對不成問題。

「哈,當然不是。那句話已經透露你關心自身的價值勝過得到這份工作的欲望,這表示你有資格踏入異度大門。」

「說不准,我在擔心自己無法勝任,或者你判斷錯誤了呢?」

「喔,是麼?你後悔了?」

「噢、不……我可以再冒昧請教一個問題嗎?」

「說。」

「身為異度管家、你的管家,最重要的使命是什麼呢?」

「嗯,很好。」棄天帝臉帶讚許:「只有兩樁。第一,協助吾兒朱武成長;第二,改變我的想法,為我找到我想探尋的答案。」

「嗯?答案?」

「來日方長,叫伏嬰引你去認識環境吧。」

面試到此結束。棄天帝最後那句話,在泰陽內心激起巨大迴響。像他那樣一切瞭然於胸的人,竟有待解的疑惑,還要人改變想法?他不認為這是為了留住他設下的神秘玩笑。因為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幽遠,彷彿在透視一個未知世界,在那當下,他腦海忽然冒出似曾相識的畫面,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見過這樣的神情。就在那一刻,他終於明白自己徹底淪陷。

由於這些緣故,泰陽開始了他為期不長的異度生涯。


***


特訓結束前一天晚上,泰陽房門響起一陣陌生的敲門聲,開門走進一位意外卻也不意外的訪客,正是他即將要服侍的小主人——銀鍠朱武。

「我想和你聊聊,方便嗎?」

「請坐,這也是訓練項目之一麼?」

銀鍠朱武聞言,抬頭正視眼前的金髮男人。前幾日他因公出差,一直沒和他碰上面,只聽說家裡來了一位不得了的新總管。不到一個禮拜時間,就把山莊裡複雜的人事物摸得熟門熟路,非但事情處理得井然有序,面對莊裡一群怪咖毫無畏懼,沒幾天就能周旋眾人之間。有時候伏嬰師會特意指派刁難的差事想挫挫他的銳氣,他也總能順利完成,彷彿天生就是異度的人。除了襲滅天來,他沒聽過有誰得到這麼高的讚譽。現下他就站在他身邊,態度雖然恭敬有禮,周身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看來傳言是有幾分真實了。

「你警戒心還真重!放心,我只是單純來找你聊天,和工作沒有任何干涉,你也坐吧。」

「我倒是有點意外您會親自前來,通常應該是我去見您。」泰陽說著,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我這人喜歡交朋友,不拘禮數,你問問其他人就會明白,以後用不著對我使用敬稱了。」

「是。」

「在這裡過得還習慣嗎?」

「嗯,老實說,很難習慣,我還在努力適應。」

「哈哈哈,慢慢來,這事急不得。別說是你,我在這裡生活十幾年了,到現在還是時常有翹家的念頭。」

銀鍠朱武說完這句話,泰陽忽然以一種奇怪的表情審視著他。

「嗯,有什麼不對麼?怎麼這樣看我?」

「主人看起來年紀沒有長你幾歲,為何有你這麼大的兒子,甚至……還有孫子了?」

「噢,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和他不是親生父子,或者說,整個異度山莊是由一群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組織而成的大家族。」

「啊……」泰陽從剛才起一直維持的八風不動的神情,至此終於有了變化。

朱武繼續說道:「山莊裡和棄天帝有親屬稱謂的人,全都是他從人口販子地獄救下來的棄兒,他一帶我們出來,便按照每個人的年紀大小編排,要我們稱他為父親、爺爺。至於另一群稱他為主人的那些人,聽說從他小時候就跟在他身邊了,是他一手帶大的童子軍團。很不可思議,是吧。」

「他為何要這麼做?」

「這問題打自我被他救出來問到現在,從沒有得到正面答覆。將來你和他混熟了不妨替我問問他,說不定他願意告訴你。」朱武自嘲道。

「沒想到還有這些內情。」看來伏嬰師交給他的手冊隱藏了不少關鍵秘密,只能自己日後慢慢發掘了。

「其實我今天來找你,也和剛才說的事有關。」

「喔?」

「你知道,棄天帝將我們從人口販子手中救出來,無異是眾人的再生父母,因此這聲父親,我叫得心甘情願,無時無刻都想找機會報答他的恩情。然而也因為這份恩情,我幾乎成了他的附屬品,在他面前,我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只能遵從他的規劃去做,我快被逼到窒息了。」

「據我所知,很多希望子女成為人中龍鳳的父母親都同你父親採取相類的作法。」

「那是你不知道他的手段!一旦你親眼見識,你就會明白他的可怕!」

「那麼你想要我怎麼做呢?」

「很簡單,我希望能脫離他的掌控,保有喘息的空間。」

「你要我當你的眼線?」

「賓果!你果然很聰明,一點就通。」

「你如何肯定我會答應你呢?」他們甚至現在才第一次說話。

「其實我一點把握也沒有,但是我已經沒有人可以找,只能來拜託你幫忙了。」銀鍠朱武殷切的眼神中透露著期待。

所以才不惜冒著風險也要將這麼私密的事交託給初次見面的人嗎?唉,傻朱武,你以為你父親放著異度眾多忠心人才不予晉用,寧願從外招攬一個陌生人進來家裡窺知內部情況是為什麼?就是他清楚你會走這一步呀。

泰陽暗忖,發出一聲輕嘆:「小主人,你也是我的主人,你的要求我自當遵辦。但是能做到什麼程度,可以做多久,就不是我有辦法保證的了。」

「沒關係沒關係,你願意幫忙已經非常好,像這種請求我根本不可能對伏嬰師說半個字,我會盡量不讓你為難,謝謝你。」

「小主人別客氣,這本是我的職責。」

「從現在起,我們就是朋友,以後你就叫我朱武吧。」

「嗯。」


***


終於到了特訓最後一天。這幾日一直對特訓未曾表示過任何意見的棄天帝,忽然說要驗收成果,召集家中所有保鑣到道場集合。

棄天帝立於道場中央,面前站著他的四位貼身守衛。他手裡拿著一串古銅金屬項鍊,對著泰陽說:「只要你能突破他們四人的防備,站到我身邊,它就是你的。」

眾人大感詫異,那串項鍊是棄天帝從不離身的太陽金鍊,說它是棄天帝的隨行標誌也不為過,現在竟打算將它拿來送人?一些還沒見過新管家的人也忍不住開始仔細打量起他。

棄天帝轉而對四位保鑣說:「使出全力出招,不必有所保留,逼他發揮極限。」

……他好像搞錯了,他是搖筆桿子的,不是舞刀弄槍的人啊!!泰陽內心暗自叫苦。

「讓我見識你如何一人在酒吧打退十多個人的能耐吧。」棄天帝冷笑道。

於是,比鬥開始。以渡天童為首的異度四大保鑣將泰陽團團圍住,他幾乎沒有任何脫身間隙。泰陽沉住氣,身動心不動,故意露出命門死角引誘四人朝他移動,趁著四人靠近時看准他們不慎留出的空隙,猛然虛晃幾個假動作之後,以奇快無比的速度突破人牆藩籬「穿」到棄天帝身邊,現場沒有幾個人看得清楚他是如何在二、三秒內完成這一連續動作。

朱武忍不住高聲吆呼:「你真行呀!泰管家!」

「躲避債主練就出來的雕蟲小技罷了。」泰陽說完轉身微笑看向棄天帝:「您只有要我站到你身邊,沒有叫我打敗他們,那串銅金項鍊是我的了,謝謝主人!」語氣中帶有些許邀賞意味。

棄天帝抿笑未語,將項鍊置於掌心。當泰陽伸手取鍊的同時,赫然發現他自己隨身佩戴的銀手鍊,不知何時竟落於棄天帝手中,安安穩穩地與太陽項鍊擺在一塊。

「這兩件東西,你一併拿走吧。」

泰陽原先帶著笑意的表情消失,神色顯得有些凝重。棄天帝並未忽略他接過雙鍊瞬間一閃即逝的駭人目光,那是在重重偽裝下無意識流露而出的真面目,冷峻且嚴酷。

「喔……」棄天帝揚起滿意的笑容,日子,即將開始變得有趣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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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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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20-01-06 14:42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四、




清晨時分,泰陽熟練地捧著他從自家花園揀選的鮮花走入主人臥房,給房裡精緻花器換上乾淨的水,然後打開高級電動蛇簾,將明媚的陽光引進房內各個角落。一切準備妥當後,他便端著溫開水來到內室,也就是棄天帝臥榻所在,伺候主人起床盥洗。

棄天帝是個作息非常規律且有條不紊的人,因此請他起床不需要浪費太多時間。他醒來後,會拿起泰陽替他準備好的溫開水怳f,穿上泰陽替他挑選的晨服後開始食用早膳。他習慣結束早餐再潔牙洗面,這樣可以確保去除食物在身上遺留的所有痕跡。通常他會於前一晚告訴泰陽他要在大飯廳和眾人共同用餐或者待房內起居室獨自食用,泰陽會趁著他換完衣服前就打理好一切,包括他每日清晨要閱讀的十來份大報,全部穩穩妥妥放在他的指定位置。

而令他最為滿意的一點是,這位新任管家非但工作效率極高速極精準,量的方面除了伏嬰師之外無人能及,質的方面更達到能與他頡頏對談的高度。有一次他不經意評論起某幾報的重大新聞報導由於長期被一群特定勢力壟斷,這些內容往往動過很多手腳,尋常人要看出隱瞞於其中的弦外之音並不容易,只能傻乎乎被字面消息所呼攏,說完他便詢問泰陽看法。結果他的新管家不僅將各報的背後勢力一一道出,還對各報中心意旨闡述得一字不差;再細問內容,泰陽已早他一步讀完所有大報。

自此以後他便三不五時在閱報時間與他閒談,交流情報,而他果然從未令他失望。雖然他總是笑兮兮地將他自己這些卓越非凡的能力推諉給寫作歷練,如此拙劣的藉詞,他肯定明白誆騙不了他這個主人,卻依然硬扯,那便是有難言之隱。因此他也不急著揭他的底,只要他想繼續留在異度,總有一天他終究必須坦承一切。兩人就這樣心照不宣,你來我往考驗彼此演技,日子倒也過得相安無事。

泰陽替棄天帝倒好溫熱的鮮牛奶、遞上剛蒸好的溫溼巾後,便退至隔間牆邊站立,靜候主人用餐。由於棄天帝不喜在飲食時談話或有多餘人手拿取食物,避免橫飛的口沫細塵影響食物潔淨風味,因此他規定無論有多重大的要事,皆必須等到用餐結束再討論,即使下樓在大飯廳和眾人共餐也一樣,餐飲進行時一定是安靜無聲的。不過對泰陽而言,每回這種時段都是他短暫難得的放空時刻,他總是挑在主人視野死角的位置佇候,以便他利用眼角餘光暗自欣賞對方迷人的側顏輪廓而不被發覺,靜靜守在他身後觀察他的一舉一動,毋須有任何顧忌,直到他呼喚他收拾餐盤,開始進行接下來的工作任務。

棄天帝翻閱報紙的沙沙聲響起,昭示著他已飽食,泰陽趕緊振作精神上前服侍。

棄天帝從紙張的縫隙中靜靜瞧著他的管家俐落收拾餐盤、清潔殘渣,雙手纖纖長指很有節奏規律地優美擺動,不禁抿嘴調侃道:「你常說你以前是寫書的,真是錯估自身才華,看看這份工作你做得多麼上手。」

「謝謝主人肯定,我也是來到這裡後才確認粗重活較之腦力活更適合我。」

「喔?對於你這句話,我有不同看法。」

「請主人明示。」

「很簡單,如果剛才這話代表你真正想法,表示異度的總管或者說我棄天帝的私人管家只需要訓練有素的職業幫傭即可擔任。」

「啊……不、我失言了,絕無此意,我到現在還對面試那天的情況心有餘悸啊!」

「嗯∼那你可願意承認,其實你有相當卓越的管理才能、或者說∼領導才能?」

「唉呀,沒有的事要我如何承認呢?與其說管理才能或領導才能,不如說是怕死才能!從受訓第一天開始,伏嬰師便不停在我耳邊強調要是搞砸了您交辦的事,我的下場會有多淒慘,所以我拼死拼活也得做好您囑咐的每件事才行吶。」

「是這樣麼?」

「是呀是呀!句句實言,此心可證。」

「嗯∼那麼我就再給你一個展現忠心的機會吧。」

「請問是?」

「我要你去協助朱武主持這回的T國高層探訪招待會。」

「您是指朱武正忙得焦頭爛額處理的那件事?」

「嗯。」

「可是聽說這些高層人士相當重要,要是沒接待好,將會直接影響兩國邦交,後果極為嚴重,我擔心我無法勝任!」

「這些事情是朱武告訴你的?」

「咳咳……是。」

棄天帝冷哼了聲,面顯不悅道:「哼,看來你倆交情進展得頗為迅速。」

「這是因為主人要我盡量給予少爺支援,我依照您的吩咐,所以才……」

「所以他一有事就去找你徵詢?」

「差、差不多。」

「你相當受他倚重呀。」

「沒這回事!如果主人認為不妥,不如我請他直接與您討論?」

「無此必要,他在我面前不會顯露真正的想法,你就繼續目前模式吧。」

「是。」

「另外,接待這些高層我需要一位熟諳國際事務的新面孔,他們之前沒調查過你的底細,你無疑是最佳人選。這段期間除了晨間彙報,你待他那裡做事即可。」

「那我原先工作……」

「你認為我少了你會有影響麼?」

「……不。」

棄天帝性感的唇角微微揚起,低吟道:「這陣子你的工作我會叫斷風塵代為處理,重點地方你再提醒他注意吧。」

「是。」

「還有,你找個時間把你的作品拿給我看。」

「這……」

「怎樣?」

「小品之作難登大雅之堂,主人還是別浪費時間了吧。」

「你對自己的心血創作如此輕鄙,如何擔當我異度總管呢?」

「我……」

「好不好我讀完自有評斷,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

「嗯,去吧。」


泰陽從棄天帝臥房退出後,拿出他的隨身金框眼鏡戴上,特殊的鏡片材質在光線折射下將使人不易直接窺探他的眼神表情,他卻可以清楚觀察其他人的神色舉動——就好比現在他臉上的嚴肅與陰鬱,是絕不會在棄天帝面前顯露的面貌。

他默默回想棄天帝剛才那番話,分明語多試探。即使在正式就任前他已私下對這份職務做過多次心理建設,然每回和他談完話,總有耗盡全身精力的虛脫感,他這人真的很、難、聊,尤其他還得隨時壓抑本性與他應對,說不準對方就是故意以此試探他的反應。有好幾回他都被逼到瀕臨發飆邊緣,要不是打小受過完整系統的高端教養,恐怕棄天帝早就被他壓在地上重新學做人了!

「泰管家,你還好嗎?」銀鍠朱武不知何時出現,滿臉擔憂地細聲詢問。

「咳咳,我沒事。少爺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要找你。」

「喔?這麼巧,我也一樣,邊走邊談吧。」

「嗯。」

「你先說你的事。」

「主人要我這陣子全力協助你處理高層招待會,除了晨間彙報,我會直接在你那裡工作,以後我們不用私下背著主人見面了。」

「怎會這麼突然,他、沒說什麼吧?」

「主人說他需要一位熟諳國際事務的新面孔與那些高層人士接洽,其餘便只有要我務必協助你成功,沒再說其他了。」

「你認為這是他的真心話麼?」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有所不知,我和他之間有個協議,我必須辦妥這件事才能保護我朋友不受他刁難。所以……」銀鍠朱武欲言又止。

「以我的看法,我認為主人不會為了個人好惡拿國家外交冒險。而且,雖然他平時對你很嚴厲,但關懷也是真心的。」

「你真的這麼想?」

「嗯。」

「那麼泰管家,我想趁這回招待會的晚宴上,把我朋友介紹給我父親認識,你能幫幫我嗎?」

「你是想趁著外賓在場沖淡他們兩人初會的衝擊,藉此分散你父親的注意力,是麼?」

「沒錯,但我擔心我這般便宜行事的取巧方式,可能會導致我父親更不高興……」

「不是可能,是一定。」泰陽插嘴篤定糾正道。

「呃,但是除了那晚,我找不到第二個更好的時間點讓他們碰面,我父親又堅持我一定得做這件事,否則會更為難我朋友。」

「其實你不必想那麼多,拿出你的誠意介紹他們雙方認識,彼此坐下來好好吃頓飯聊個天也就夠了。」

「你說的方式或許適合一般父親,但絕不適用於棄天帝。」

「唉,好吧,若你堅持,那天我會盡力緩解主人情緒,不令你和你朋友為難。」

「太好了,泰管家,幸好有你出現!你真是上天派來給我的救星。」

「別別別,這話千萬別讓主人聽到,否則我非但幫不了你,只怕我自己以後日子會很難過。」

「哈,看來你也逐漸領略他的可怕了。放心,你在我這兒我會盡量讓你自在,你就趁這段日子好好喘口氣吧。」

棄天帝犀利的審視目光忽然映入泰陽腦海,猶如漆黑不見五指的密室被一股強勁的探照燈侵略掃射,照得所有東西無所遁形、照得他整個人心煩意亂,只想逃脫那個密室。於是,他語氣略帶匆促回道:「少爺說笑了,我也才工作沒多久,哪來那麼不禁操。倒是我下午真的得跟您告個假。」

「喔,你要外出?」

「是,可以嗎?」

「哪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又不是他。你該不會要去約會吧?」

泰陽故作神秘笑了笑,沒有回話。

「哇!真的有秘密!改天也介紹你的情人給我認識認識。」

「啊……好呀,但也要請你替我保守秘密。」

「我懂,在異度裡頭,事情能少一樁就少一樁,所以每個人看起來總是心事重重,因為有太多話擱在心裡。你才剛開始,我不希望你也變成這樣,有任何問題歡迎找我商量。」

「謝謝你,朱武,我會的。」

「嗯,好好享受這個下午吧。」


***


泰陽離開異度山莊。二個多月以來,他終於再度呼吸到外頭的新鮮空氣,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他一脫離異度的勢力範圍,立即去了最近的百貨公司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裝扮,然後來到一棟再也尋常不過的商辦大樓。

他取出商辦感應磁卡,搭乘電梯至只有內部工作人員才能抵達的樓層,電梯門一打開,已有數人排成兩列佇候迎接。

泰陽臉色略顯嚴厲,低著嗓音說:「你們這是做什麼,不是說了低調麼?怕別人不知道我來此跟你們碰頭?」

為首者趕緊將泰陽迎入會議室,恭謹道:「主上請放心,您到達之前我們已經再三確認沒有風險,才會全體恭候。幸虧有您,我們才能避過異度在各地的眼線據點,找到這麼隱密的地方會面。」

「人選找得如何了?」

「一切都依照您的計畫加緊訓練當中,進度沒有問題。」

「對方的實力和警覺性遠遠超乎當初預估,務必謹慎再謹慎,不可漏出任何馬腳。」

「是。」

泰陽遞出一份要求細項,吩囑道:「你們按照上面指示找對方負責人洽談,異度會遵循裡面的細節辦理。」

「明白。請問主上打算在那裡待到何時呢?老爺對於您最後同意作為異度內應,感到非常欣慰。」

「哼,你要他別多想了,我並不是為了他才會接下這椿差事。」

「那麼是……」

「這已經不是你該過問的範圍。還有,我希望你替我轉達,我當異度總管與你們打算進行的計畫完全無涉,此次之所以答應配合,純粹是我個人需求。」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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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20-01-30 02:31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五、


泰陽和不明人士見完面,又回到原先的百貨公司恢復出門時的裝扮,在商場逛了一會兒,最後挑選兩樣送給棄天帝和銀鍠朱武的禮物,便回去異度山莊。

隔天清晨,與往常一樣,泰陽準時赴棄天帝主臥報到,伺候棄天帝洗怚怷砥C棄天帝吃完早飯,拿起報紙正要翻閱,發現桌上多了一紙信箋與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禮盒。

棄天帝沒有立即拿起觀視,反而斜覷正在收拾餐盤的泰陽一眼後,開始一邊讀報一邊不甚在意提道:「你昨天下午向朱武告假外出了?」

「是。」

「哦∼你挺會把握時機。」

「是,因為前日剛領了這個月的薪水,我想趁職務有變還沒執行新任務前,先請假去處理一些私事,以免接下來挪不出時間外出。」

「嗯,理由還算周全。所以桌上那兩樣東西是你拿來交差的工具?」

「唉呀,主人您真愛說笑!哪裡是什麼工具!其實我在拿到第一份薪水的時候,就想表示些心意答謝主人的關照,卻一直延宕至今,小小薄禮不成敬意,還請主人包涵。」

「喔?」棄天帝拿起禮盒掂量把玩,但沒拆開:「你只送我一人?」

「少爺我也為他準備了一份。」

「嗯,看來伏嬰真實遇到對手了,你這巴結奉承的巧思不比他遜色啊。你與一般文人很不相類,怎會流落三餐不繼的境況?」

「主人請容許我反駁您,這並非巴結奉承!相反地,正是因為在外顛沛久了,見過各色各樣的人,使我更加明白該對哪些對象奉獻真心,我的禮物雖然寒酸但也絕非輕易贈予。」

「真心?有趣的說詞。異度的人從來不說這兩字,因為他們明白真心一旦出口便帶著虛偽的成分,就如同你完美無誤的應答,與這包裝紙一樣炫人耳目。」

「包裝紙再如何精美,終究只是拿來裝飾的皮相,內容物才是重點,主人。」

「哈,你送朱武什麼?」

總算恢復正常談話了,泰陽內心暗自嘀咕:「時下最熱門的Switch新款遊戲主機還有它幾款最暢銷的遊戲軟體,主人如果有興趣可以召集全家族一起對打,促進家族感情。」

「……」泰陽看見棄天帝瞬間微微變了臉色,心裡默默產生一股無法形容的暢快。

「哼,那種玩物喪志的小東西有啥樂趣,不如實體對戰來得痛快。」

「主人若是喜歡,現在市場上也有很多強調虛擬實境體驗效果的高端遊戲,能使玩家直接在遊戲裡身歷其境……」

棄天帝「青」了泰陽一眼,泰陽明白他該閉嘴,不能再說下去了。受訓的時候,他已經知道棄天帝興致一來會去從事高空彈跳、攀岩、滑雪等各式稀奇古怪的極限運動,這是他個人的獨特嗜好,就連伏嬰師也對此一知半解。或許正因為如此,實戰經驗豐富的他才會對遊戲這種「假運動」嗤之以鼻吧。

泰陽自討沒趣,只好摸摸鼻子躬身退出棄天帝房門。誰知才走沒兩步,就遇見斷風塵灑著一身味道濃郁的名牌香水正面朝他走來。

泰陽微微皺眉,斷風塵是他在異度裡最不想有所交集的對象,偏偏他卻受到棄天帝的重用,這點令他極難適應。他是整個異度當中數一數二的美男子,風流成性,在外拈花惹草、聲名狼藉,但是棄天帝似乎並不怎麼斥責這些事情,反而對他和朱武的一舉一動吹毛求疵,常常雞蛋裡挑骨頭。想到這點,就令他頗感不快。

如果只有這些事,他眼不見為淨也就罷了。然而他有一點卻使他無法不去在意,那便是他每回盯著棄天帝的眼神,總透露著一股難以釐清的曖昧企圖,甚至夾帶著貪婪的渴慕,雖然他掩飾得很好,他卻看得一清二楚。他這種眼神令他既厭惡又忌憚,直想好好教訓他一頓,讓他不再有非分之想。沒想到棄天帝居然派他暫代他的位置,逼迫人去直面最不樂意的事情是他這位主人最惡質的樂趣之一。

斷風塵揚起燦爛的俊美笑顏向他揮手打招呼:「早呀,泰管家。」

「早。」

「主人用過早膳了?」

「嗯。」

「他今天心情如何?」

「還不錯。」每天一大早就有人自動送上門挖苦諷刺,壞得了麼?

「哈,如果泰管家事情忙不過來,早膳部分我也可以代勞,你就不必兩頭跑了。」

「準備餐點鮮花不是什麼複雜的事,而且主人要我每天做晨間彙報,報告招待會進度,不勞你費心了。」

「啊,是我疏忽,讓泰管家見笑,哈!昨天主人把你日常工作細目移交給我,對你讚不絕口,還說因為你的出現,讓他知道異度的組織訓練尚有許多有待加強的漏洞。能得到主人如此稱讚,泰管家你應該覺得很開心吧。」

「主人這麼說,實際上在表示他還沒認同我為異度一分子,我不曉得有什麼好高興的。」

「唉呀泰管家你想多了!你可知異度上下人人都以能在主人身邊做事為榮?雖然主人親手調教比其他人訓練要嚴厲許多,但獲益最大的也是在他手下做事的人。對主人而言誰待他身邊都沒差別,真正有需要的是我們,我們必須盡一切努力提升自己,才能獲得在主人身邊見習的機會。你是主人親自挑中的人才,這已是莫大的肯定及認同。」

「依你所說,誰待他身邊並無差異,他留我下來或許也只是為了某種理由,就如同你現在不也被任命為代理總管麼?」

「哈哈哈哈哈,泰管家,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在挖苦我喔。我雖然不成材,不像你那麼優秀,但總管山莊的種種雜務還是不成問題的。說起來我還得感謝你讓我這回有了親近主人、為主人服務的機會,其實我個人認為朱武比主人更需要你的輔佐,如果你想待朱武身邊,我很樂意向主人毛遂自薦,擔任異度總管總理山莊大小事。」

「這不是你我該討論的事,一切聽從主人安排,盡心職務便是,我過去朱武那邊了。」

「嗯,慢走。」



泰陽走進朱武工作的地方,一關上門,立即大大吐了口氣。只是沒等到他這口氣吐完,就聽見朱武興奮朝他召喚道:「泰管家,對方有消息傳過來了!這回T國高層決定派出他們國家的王儲和我們會面,這是從來沒有的大事,異度與他們洽談多年的合作事業有望塵埃落定了!」

「哦,對方說了什麼?」

「他們傳來一份接待王儲的注意細則,裡頭包括這位王儲的個人資料、興趣、喜好……等等,全都鉅細靡遺記錄得清清楚楚,這對我們的準備工作有莫大幫助,也顯見T國對這次會談的重視程度。」

「給我看看。」泰陽認真讀完內容說道:「有了這份資料確實省事大半,只要再確認內容沒問題就可以開始提前佈置施行了。」

「哈哈哈,泰管家你太謹慎啦!對方有什麼理由提供一份有問題的內容搞砸這次會面呢?你等著吧,我一定會讓招待會完美成功,叫我父親挑不出毛病,讓他對我刮目相看!」

「嗯,你好好做,我會竭盡全力陪你辦妥這次招待會。」

「太好了!這樣就只剩下如何巧妙地將簫中劍引進宴會當中不顯得突兀,泰管家你肯定有辦法對不對?」

「我盡量,你也提供一份你朋友的資料給我參考吧。」

「好,我馬上準備!」銀鍠朱武興沖沖打開筆電,隨即又插句話道:「對啦,你送的遊戲機很讚,黥武赦生那些孩子就快放假了,等他們回來我就帶他們和全世界玩家對尬,展現展現我異度雄風,哈哈哈。」

「呃,主人說這是玩物喪志的東西,少爺還是別太入迷比較好。」

「他說說罷了,我們大家的志向他都安排得好好的,要喪也沒得喪,小消遣不礙事。好啦,我說過盡量不使你難做人,我馬上把資料搞定,稍待哈!」

「嗯。」

泰陽趁著朱武忙碌當頭,走到窗邊稍作歇憩,為一大早承受的一堆疲勞轟炸緩口氣。他望向造景園林處,棄天帝卻帶著斷風塵意外出現。原本這個時間他應該在武館或靶場指導下屬演練,沒想到他一離開他就有心情出來賞景了,身邊還跟著那位油嘴滑舌的斷風塵,簡直不要太磨人!泰陽不自覺握起拳頭。

不過接下來他看見棄天帝在園林入口和眾園丁吩咐幾句後,便把斷風塵留在入口處,自己入園散步。他走路的姿態極為優雅,狀似漫無目的隨意觀賞,但凡他所經之處,精心照料的豔花奇木也為之黯然失色。他的嘴角噙著一抹微微笑意,如果不去細想那顆腦袋瓜裡此刻有多少古靈精怪的整人點子,光是那個笑顏便足以讓他心甘情願拋下一切驕傲,俯首稱臣。在遇上他以前他從未想過,一個如此冷酷孤高的人也能同時擁有如此聖潔恬靜的笑容,究竟哪一個才是他真實的面目?

他出神地盯著他的身形移動目不轉睛地瞧,甚至連朱武來到身邊也沒發覺。因此當朱武拍他肩膀叫他名字的時候,他大受驚嚇的反應使得朱武跟著嚇一大跳。

「泰管家,你到底在看什麼,我叫你好幾聲都沒反應?」

「沒什麼,有事嗎?」泰陽受擾情緒未復,表情沉冷,朱武有些愕然,這樣的他好陌生。

「我資料弄好了,你要不要來看看?」

「嗯。剛才沒嚇到你吧,少爺?我不小心靠窗打盹兒了,你來叫我時我整個驚醒,才會反應那麼大,讓你看笑話了,抱歉。」泰陽揚起朱武熟悉的溫暖明燦笑容。

「原來泰管家你有起床氣啊哈哈哈哈,沒事沒事,別給自己這麼大壓力。你如果還想睡不必站著,到沙發躺一下如何?」

「謝謝少爺體諒,我全醒啦!睡也睡不著了,幹活吧。」



晚上,棄天帝正要就寢,眼角不經意瞥見泰陽早上送他的東西,依舊安安靜靜置放在原來的地方。他上前拆掉包裝紙,原來禮物是D & F的純銀寶石袖釦,與他的氣質品味極為搭襯,顯見是花了心思挑選的。棄天帝拿起袖釦仔細端詳,抿笑道:「百貨公司買的寒酸貨?哈。」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拿起信箋看了看上頭字跡,便原封不動收進床頭櫃抽屜,熄燈安眠,彷彿信箋不曾存在過。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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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20-04-27 17:10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六、



一片安靜的房間裡,細微的鼠標聲嗒嗒嗒響個不停,泰陽一雙眼珠子正盯著某個購衣網站快速瀏覽。再過十日,便是他和棄天帝在酒吧相識四個月的日子,時序已入仲夏。早在兩個月前,他就暗中要人把今年秋冬時裝流行款式資料收齊給他,他從每天一早替主人挑衣的過程中明白了主人的穿著愛好與品味,一有空閒便研究服裝搭配,打算送給棄天帝一套稱頭的秋裝。

原本他研究時裝只是計畫為招待會做足準備,並沒想到紀念日禮物這層面。事情起因在他上回送給棄天帝的袖釦嚴重出包。為了這個第一次贈送的禮物可以讓對方印象深刻,他幾乎花上整整二個禮拜的時間挑選,但問題也正是出在太過用心搶眼,還犯了致命錯誤——那個袖釦的價值遠遠超過他的薪資能支付的能力。猶記得看到棄天帝使用袖釦當下,他開心得幾乎如飄雲端,然而沒幾秒鐘時間,隨即被對方暗中回頭不懷好意一笑給重重打入地獄。那表情眼神像在告訴他:你葫蘆裡賣什麼藥我一目瞭然,就等你自揭底牌。

為了彌補這個錯誤,他決定再送一次禮物,也就是他正在搜尋的服裝。這回挑選的等級一方面不能太出挑,一方面也不能和他自己在異度的穿著品味相差太多,款式最好介於深受普羅大眾歡迎和棄天帝勉強接受的水準範圍,他自己稱這回的選購計畫為「天衣無縫計畫」。

為何要這麼麻煩呢?因為他了解他。只要他成功讓棄天帝認為自己並不如預期般有趣,只是個庸俗無奇的人,他對他的興趣和關注就會馬上減低大半;如果必要,他還可以乾脆直接讓他誤會,他就是想和伏嬰師斷風塵爭寵,才會對他百般奉承巴結,包準他可以坐穩冷宮位置,不必再時刻提心吊膽。

想到這點,泰陽不禁自嘲訕笑,一雙修長大腿往工作桌上一跨便開始閉目沉思。他在棄天帝身上所花費的心思,遠遠超過他接觸過的任何人;自從與他相識,他就再沒心情也沒時間去想別人,他強烈地想將他佔為己有,不想只當個卑躬屈膝、任人指使的管家。然而現在還不到攤牌時刻,他的真實身份和異度之間的關聯使他無法冒然行動,他只好暫時將自己置於低調隱晦的位置;今日的一切忍辱,他日必將以另一種型式討回!

「泰管家,你在休息嗎?」

「喔,沒有,看筆電看累了,讓眼睛稍微休息休息。」一聽見銀鍠朱武的聲音,泰陽立刻放下雙腳,起身迎接。

「我想你一定還沒吃午餐吧,快過來看我給你帶回什麼好料!這家生魚片很有名,食材既高檔又特別新鮮,每日從產地直送直做,保證你吃過一次就終身難忘。原本老闆還不肯讓我外帶,怕我搞砸他們招牌,是我千拜託萬拜託他才答應,我一拿到就立刻趕回異度送到你面前了,感動吧!」

「謝謝少爺,你費心了。」

「謝什麼謝!怎麼認識這麼久了你還是跟我這麼客套。好吧,要謝大家一起來謝。我才要謝謝你暗中罩我,我才能溜出去和簫中劍見面,沒事吧?」

泰陽微笑搖搖頭。

「我就知道有你在一切沒問題。」朱武拍拍泰陽肩頭道:「你吃吧。」

「嗯。」

「對了,你上回給我的家族藏書室購書預算計畫我拿給我爸看了。」

泰陽一聽,差點沒被嘴裡生魚片給噎著。

「咳咳……主人同意麼?」

「哈哈,你猜。」

「我想他大概是一邊調侃我一邊叫你作主吧。」

「泰管家你真是我爸肚子裡的迴蟲耶!他的想法作法你每次都猜得奇準無比,簡直是另一個他。」

「哈,真的嗎?」

朱武見泰陽笑得奇怪,還以為他生氣了,趕緊解釋:「你別誤會,你比他和善多了。」

「別緊張,我沒生氣,反而有點惶恐,我怎能和主人相提並論。」

「我也不知該怎麼說我的感受。你們確實很不一樣,你溫暖,他冷酷;你理智,他任性。然而在某些時刻裡,卻又感覺某部分特質在你們身上重疊了,就像一體兩面。我常想,如果我父親有你一半好講話就好了。」

「那樣不好,可能要換我失業啦!」

「哪會呢?我相信我爸和我一樣已經視你為異度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了。不過泰管家呀,我父親表示購書費用你必須分攤一半,理由是那些書籍是專程為你而添,對異度人員助益不大,因此要你出一半的錢。」

「嗯,沒問題。」

「我馬上請採購部排入計畫。」


***


午餐過後,就是泰陽的午休時刻,銀鍠朱武體貼他的辛勤,特地將一小時延長至一個小時半。因此他經常利用這個空檔,在異度山莊的超大萬冊藏書室寫作閱讀,度過這短暫的私人時光。

走入藏書室,泰陽盯著眼前密密麻麻的藏書望書興嘆。他第一次知道有這間藏書室時,簡直興奮不能自已,還以為撿到寶。結果定睛細察,差點沒被這些藏書嚇壞。除了最外頭三大書櫃的書是正常的古籍史地軍事戰略專著以外,有一大半以上的藏書都相當驚世駭俗、陰暗詭譎,光看書名就頭皮發麻,難以想像喜歡讀這些書的讀者是什麼樣的人。記得他在懷著強烈好奇心下取出一本圖冊翻閱,害他回去連續做了三天三夜的惡夢,從此以後他再不敢隨便觀閱這藏書室裡頭的東西。

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他才會一口氣羅列二十張A4紙的書單拜託銀鍠朱武幫忙採購,給這藏書室增添一點「正常」的書籍,否則每日每夜背對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內容,總有一天他會先被這些書給逼瘋。

「你向來都是在這時段進來這間房打磨時間麼?」

聽見這聲比這些書籍還要讓他更加畏懼的聲音,泰陽背脊僵直,緩慢轉身,為何他剛才進來時完全沒發現他就在裡頭?

「主人。」

「嗯。我看了朱武交過來的書單內容,你選書眼光一流啊。怎麼,異度的藏書不合你意?」

「不完全是、欸……也可以這麼說,當然裡頭也有我感興趣的主題,例如異度家族史,不過……」泰陽支支吾吾,琢磨著不知如何開口。

瞧見泰陽的反應,棄天帝悄然一笑,起身走向書櫃拿出一本書冊觀視,正是讓泰陽失眠三天三夜的恐怖圖冊:「你不認為這些內容都很有意思麼?」他邊說邊翻,看得津津有味。

「報告主人,我想那些書不適合我。」

「喔?什麼樣的書籍才合適,你挑的那些光明正大的經典麼?」

「不是那個問題……」泰陽決定豁出去:「當然身為作家總喜歡多方涉獵,積累知識以充實寫作能量,一般而言不容易排斥特定書籍。但是這裡頭很多主題,實在超乎我能負荷的範圍了。就拿您手頭這本來說,主人您知道我回去做了三天惡夢麼?」

「哈哈哈哈哈……大驚小怪。來,我給你解說這書的精髓,你會迷上它的。」

「多謝主人美意,我、我實在敬謝不敏。」泰陽內心暗暗叫苦,不斷發出求饒訊號。

「否則這本好了,它比較入門好入口,等你習慣我們再看進階版的。」

他不想習慣這種事啊!!!!!

「主人,請您饒過我吧,我真的不想看這些內容啊。」

「如果我非要你讀不可呢?你該不會告訴我,你有膽識待我身側卻沒膽量看這些小書吧?」棄天帝向前一步逼視被他逼到櫃側的可憐管家,泰陽從他的異色眸子裡看見了美麗的流光溢彩,原本驚慌失措的心緒突然安定下來,明亮透淨的湛藍色眼眸發出和棄天帝一樣的光彩。

「既然是主人吩咐,我自當謹遵辦理。」

「你要當成公務交差也無妨,不過有一點你必須記住,我隨時會抽查這些書的內容,不可敷衍了事,嗯?」

「明白。」

正當棄天帝又揚起招牌惡魔微笑時,突然天搖地動,偌大藏書室發出巨大的叩隆聲響,泰陽登時警覺,大喊了聲:「小心!」便反身將棄天帝護在懷裡。

「……」

這波震動並沒持續多久時間便立告停止,等泰陽回過神,才發現棄天帝被他緊緊壓在櫃壁上,這一刻,他內心聲音強烈制止他放開他,他決定順從自己的心聲。

令自己朝思慕想的天人之顏就在咫尺,他想俯身親他,哪怕這一親下去,先前小心翼翼自設的脆弱界線就此土崩瓦解,他也無悔。卻聽見棄天帝冷著聲音說:「你來這麼久,不知道這些書櫃是釘死的麼?還有,地震不過三級大小,就讓你嚇成這樣,伏嬰究竟怎麼訓練你的?」

一聲「伏嬰」,將泰陽從沉戀中拉回現實。他離開棄天帝,後退三步低頭掩住表情恭謹道:「主人訓示的是,我回去工作了。」便帶著棄天帝交給他的讀物離開藏書室。

然而他並不知道,方才他的眼神他的心跳聲他的所有舉動,已被棄天帝全數瞧入眼底、記住心裡。



晚上,泰陽愁眉苦臉翻著棄天帝要他讀的內容,什麼入門書籍,簡直慢性凌遲,他又要好幾天睡不好覺了。看來他這主人已經把捉弄自己當成人生樂趣之一,要是有天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作家被一堆書嚇死,沒準還能在吉尼斯世界紀錄添上一筆,他如此安慰自己。

又翻了幾頁,泰陽決定想個辦法來應對目前的慘況。於是他從抽屜拿出信紙,提筆寫道:「敬愛的主人,回房仔細回想您的訓誨,深覺自己今日表現實在過於差勁。為了展現我誠心悔改的決意,自今日起,我將在每日清晨呈上我的閱讀心得報告,還望主人不吝指教……」

就這樣,每日書信自此之後成為泰陽和棄天帝兩人間的獨有交流,直到棄天帝離開異度山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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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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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0-05-13 11:28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七、



行程空檔時段,棄天帝獨自待在書房審視公文,觀閱朱武呈給他的T國王儲個人檔案。當他瀏覽到「興趣、嗜好」項目時,上頭開宗明義寫著武術、馬術、槍法、各式各樣的極限運動……接下來就是詳盡介紹王儲從小到大的豐功偉績、獲獎紀錄。朱武把資料交給他的時候,說笑這些興趣簡直和他的嗜好大同小異,不如替雙方一起辦幾個聯誼活動,生意說不准馬上談成。棄天帝讀著這些內容若有所思,不可臆測的表情下暗藏洞悉一切的盤算。

他將檔案裡的王儲照片一一拿起細瞧,微笑自喃道:「準備得這般齊全用心,是展現誠意呢、或者另有所圖?嗯∼」他又拿起一張照片檢視,似乎想到什麼,開始翻找個人私藏檔案。

這時,被堆放在桌子邊緣的一封信箋從夾縫中滑了出來,熟悉的信封樣式,已經是連日來第七封,右下角還標記著編號「7」。

棄天帝盯著信箋,表情透露不屑,又帶著些許玩味。這個新來的管家很會沒事找事、借題發揮,他要他讀書,他立即每日奉上一大堆心得報告,軟性強迫他也必須一塊「陪讀」;正是因為他熟知自己向來言出必行,不打折扣,所以對他用心寫的功課定不會敷衍了事,他才敢壯著膽子,反分派他這項「勞務」,他該繼續放任他為所欲為麼?

沉思了會兒,棄天帝拿起拆信刀拆信,這次並未如之前幾次封著厚厚一疊信紙,只有一紙短信,內容寫著:「敬愛的主人,您要陽研究的書籍陽已讀完,全本心得也一筆一劃誠心奉上,謹候主人賜教,明示下回主題……」

棄天帝讀至此,暗啐了聲:「哼,我都還沒開口,他就自己主動爭取,真以為我喜歡跟他玩這種小兒遊戲麼?」

棄天帝邊念叨,邊繼續往下讀:「另有一事想請求主人允肯。聽少爺說您今天要前往異度家族醫院潔牙,希望主人能答應讓陽隨護前往。」

「喔∼我兒多事,如此隱密私事也告知他,我到底縱容太過,哼。斷風塵——」

站在門外顧守的斷風塵入內聽候指示:「主人。」

「今日醫院行程由泰陽擔任隨護,你暫時留在山莊等候指令。」

「可是泰管家沒去過醫院,這樣沒問題嗎?」

「他遲早需要去那個地方,讓他提早熟悉對他有所助益。」

「看來泰管家相當深受主人重用啊,真是令我羨慕。」

「斷風塵,你跟著我多少年了,還記得麼?」

「主人,自從我跟著您從那個深淵地獄逃出來後已經過二十多年,這二十多年裡我沒有一天敢忘記當時的情景。」

「嗯,很好,那麼同樣身為異度創建者之一,你的位階卻始終差伏嬰一級,你可明白箇中原因?」

「這,應該是我能力不如他吧。」

「斷風塵,你這個答案答得敷衍啊。」

斷風塵立即明白當下是和主人敘舊交心的難得機會,於是又慎重回答一次道:「我想是我處世過於輕浮、積極性不夠,導致難以委託大任。」

「既然有此自覺,何不稍思改變呢?」

「主人啊,你知道我和伏嬰師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他是標準工作狂、勞碌命,我無法做到像他那種程度。我對生命的態度向來是『人生得意須盡歡』,生活情趣和工作同等重要,這改變不來呀。」

「喔,是麼?藉由浮華的玩樂以掩飾心中恐懼的事物,換得的是真正的快樂,或者是不足為外人道的空虛呢?」

「……主人,我的想法到底還是瞞不過您。」

「嗯∼告知你這番話,主要目的想提醒你,玩弄真心太過,不僅阻斷別人認識你的機會,也容易導致你障蔽初心而不自覺。我重用外來的新人,除了想刺激你們長江後浪推前浪無時無刻不在發生、進行,更重要的是要你明白唯有面對真實的自己,才能看穿人心、看透真相。泰陽是個積極又有膽識的人,這點值得你善加觀察學習,不過積極太過易遭反噬,你的注目焦點不該放在我對他的態度之上,明白我的意思麼?」

「謝謝主人開導,我明白了。」

「嗯,明白就去叫他過來吧。」

「是。」

從書房退出來後,斷風塵一時還捨不得離開這個有他所在的範圍。他戀慕地看著深檀色大門,彷彿可以從大門直接透視那正坐在書桌前的絕世身影。

主人,請原諒剛才有句話我沒有誠實說出口。不是我無法做到伏嬰師般積極穩重;純粹的守護,總是必須如影子般隱誨才能形影不離。因為你,我願將榮光歸給他人,自居暗流,以換得心中至要相隨。

斷風塵悵然默想道。



而在這邊,泰陽急著等待棄天帝的回覆,已經頻頻來回張望大門和手機訊息不下數百次,此刻正面臨該與不該直接找人問清楚的天人交戰。自從昨晚朱武告訴他今天是棄天帝定期潔牙的日子、要他幫忙掩護他順機出門後,他就一夜失眠至今——為了想像各種棄天帝看牙醫的場景。

素日裡,棄天帝的形象過於完美,以至於容易使人產生一股錯覺——彷彿這些完美是與生俱來、不會再有所更動的。雖然事實上也的確相差無幾,但他終究是活生生的生命體,不是冷冰冰的雕像,想要維持一貫形象,就得費些工夫。尤其一絲不苟、自律甚嚴的性情,更是令他要求自己必須隨時在各方面處於最佳狀態,他不允許也不容許旁人有機會得以窺探他的弱點與缺陷,而這點恰恰是他最感興趣、最想探究的一點,也是他最不可能讓他知曉的一點。

因此當他獲悉棄天帝有個專屬私人牙醫會定期幫他照顧口腔保健管理後,他瞬時對這位牙醫升起極大的興趣。他想知道這位牙醫是什麼三頭六臂,能夠有辦法在棄天帝金藍雙瞳審視之下,面不改色使用一堆工具在他口腔裡來來去去、給那排貝齒掃除牙垢結石而不會慌張失措手忙腳亂;能夠得到棄天帝的全部信賴使他心甘情願張開唇齒顯露汙垢任他清理毫不彆扭;能夠享有特殊待遇與他相距不到幾公分呼吸他的氣息而能維持正常心跳歷經好幾分鐘……他簡直太好奇了!誇張點說,他甚至想拜那位未曾謀面的家庭牙醫為師。

一想到這些層面,他便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冒險寫信懇求棄天帝答應讓他隨護,見這位神秘牙醫一面。當然,他也想過棄天帝可能會拒絕他的請求,屆時他只好託詞牙疼拜託朱武帶他去看牙了。

就在他心情七上八下的時候,斷風塵終於帶來好消息。大門響起等候已久的敲門聲,泰陽整個人跳起三步併兩步跑去開門。

「早啊,泰管家。」

「早。」

「主人要你待會兒護送他去異度醫院……」

「我知道了,謝謝你。」沒等人把話說完,泰陽就繞過他直奔棄天帝書房報到,留下一臉凝重的斷風塵。


***


赴醫途中,坐在副駕駛座的泰陽為了避免讓棄天帝發現他的意圖,一路正襟危坐大氣不吭,把隨護架勢做到十成十,一改在山莊裡頭的機靈模樣。

「不過去趟家族醫院,有必要如此嚴肅麼?」棄天帝譏誚的聲音從泰陽正後方傳過來,他忍不住從後照鏡窺測棄天帝的表情,後者也正在看他。

「報告主人,這是我第一次跟著您出門當隨護,非常擔心出差錯,必須全神貫注留意各種情況,讓主人見笑了。」

「喔∼朱武那邊呢?你留下他跟著我出門,就不擔心他那邊出事?」

「主人,我知道任何事都重要不過少爺的事!今日少爺計畫率領人員到幾個會議場所探勘,幾天前我就已經跟那幾處地方的負責人全部打過照面,剛才出發前也再次交代隨從人員隨時匯報進度,相信沒問題。」

「嗯∼怪不得他連我個人隱私行程也毫無保留告訴你,你相當懂得籠絡吾兒的心啊。」

「不是這樣的,少爺他是關心主人您的身體健康,偶然無意間提起被我聽到所以才……」

「夠了。他是否關心我、我心知肚明,我們父子之間的事不需要你來置喙。」

「是,陽僭越了。」

「今日我之所以同意你隨行,是想帶你認識異度最重要的家族機構。我就診時你可隨意觀視,別急著為那個地方下定論,懂麼?」

「是,謝謝主人!」泰陽臉上顯露喜悅。

「為何那麼高興?」

「進來異度這麼久,剛才主人的話讓我第一次有被你認同的感覺,所以開心。」

棄天帝抿笑:「傻子。」


車子終於抵達異度綜合醫院。泰陽仰頭一望,這是一所由三大棟建築構成的大型醫療機構,佔地約六十畝,主建築有二十幾層樓高,急診室設在左側入口;其餘二棟建築也有十幾樓高,分別是癌症中心和兒童大樓。之前他受訓時,曾聽伏嬰師提起這所醫院,當時只是約略帶過,沒想到竟是規模如此完備的私立綜合醫院。

他跟著棄天帝來到主建築三樓的牙科醫學中心,一名穿著醫生服長相卻十分美豔的女醫師看見他們出現,立即過來迎接。

「主人,我已將這時段的人員全數排開,只留下幾個守衛,檢查工作可隨時開始。」

「嗯,很好。來,他名叫泰陽,是異度新上任的管家,你們雙方彼此打個招呼吧。」

「泰先生你好,我是異度家族牙醫,九禍,異度裡每個人的牙齒狀況我瞭若指掌,將來泰先生有任何牙齒上的問題都可以來找我。」

「謝謝妳,這是我的榮幸。」

「自從襲滅天來之後,主人已經很久沒再晉用外部人士,泰先生必有過人之處。」

「謝謝,異度人才濟濟,陽還有許多需要學習改進的地方。」

「九禍,開始檢查吧。」棄天帝出聲指示。

「是。」

「那麼我也先離開了,三十分鐘後回來。」

待泰陽走遠,九禍向棄天帝評論道:「自信而圓滑,乍看與伏嬰師像同類人,身上卻散發著純真又富機心的矛盾氣質。主人,你找來一個令人傷神的麻煩人物啊。」

棄天帝嘴角微揚,沒有回話。


約莫經過二十分鐘,泰陽遵照吩咐把整個醫療機構晃過一遍,最後走到串連癌症中心與兒童大樓的中庭天井,在那兒,他看見一株高大挺拔、幾欲抵天的青葉梧桐,枝繁葉闊,迎著初夏南風搖曳生姿,高貴而又美麗,他不由得看痴了。

「這地方,怎會有如此高大的梧桐樹?」泰陽自語喃喃。

「你也對這棵樹有興趣麼?」棄天帝沉冷的聲音自背後響起,與泰陽一起站著賞樹。

「主人,您檢查好了?」

「嗯。」

「沒有∼蛀牙吧?」

泰陽被棄天帝狠狠瞪了一眼。

「哈哈,開玩笑開玩笑,這棵樹長得真好,枝幹那麼高大,葉子那麼茂密,真不愧是樹中之王。」

「嗯,你猜猜看這棵樹的年紀。」

「我看它枝幹平滑又充滿光澤,樹齡應該不會很大,大概二十多年出頭,卻長得如此挺拔,所以才讓我極為驚奇呀!」

「你眼光不差。這樹是醫院的鎮院之樹,醫院開始興建時,它就存在了,只可惜它生長在不屬於它的地方。」

泰陽看向棄天帝,這是他第一次以極其沉靜溫柔的神情語氣對他說話,他甚至不清楚他說話的對象是不是自己。

「聽起來這棵樹似乎有故事,主人願意說說看麼?」

「不願意。」

嘖,回絕得真迅速:「那麼主人可以告訴我被大美女牙醫洗牙是一種什麼感受麼?」

「喔,你對九禍有興趣?」

「身為異度家族深受倚重的女牙醫,很難不令人對她產生好奇。」

「好奇心放在不該放置的重點上,容易惹禍上身呵。九禍她不是你能招惹的對象。」

「我記住了。」

「走吧。」

「主人,我難得跟著您出門,現在時間還早,可以一塊逛逛麼?」

「哈,你是第一個對我提出此種請求的人,說說看,你想前往何處?」

可不可以不要說得這麼正式啊?唉、真是……泰陽暗自腹誹:「真的可以由我決定?」

「說。」

「嗯∼醫院前方有一片大型森林公園,不妨去那裡散個步?」

「哼,平凡無奇。」

「我也想做些更有趣的事呀,只是現在還不許可——」泰陽嘴裡咕噥。

「啥?」

「啊……如果主人不喜歡,我們還是離開吧。」

「什麼時候輪到你決定行程了?記得回去後,再挑出三大本同樣主題的書冊閱讀做摘要。」棄天帝話一交代完,便板起臉邁開大步往公園方向走去。

「是,主人!」泰陽揚起燦若朝陽的笑容,緊跟上前,天地一瞬明亮。

就在兩人走遠後,從暗處走出四、五位黑衣人,朝著兩人離去方向暗中進行監視。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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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0-05-30 20:00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八、


早膳結束,伏嬰師就親手拿著一則緊急傳真呈交給棄天帝觀視。棄天帝讀完內容,向來無感的臉色忽變陰霾,好看的眉頭也難得皺起。他叫喚斷風塵進房看完那封傳真,才閉目詢問伏嬰師道:「那些人出來多久了?」

「根據眼線回報,那些人剛出來就被我們的人發現,現在正在找隱慝地點。」

「嗯∼叫那些眼線盯緊那些人的行蹤,這次我要直搗他們總巢穴,讓他們再無東山再起的機會。」

「是。」

「另外,你再調派多一點人馬去赦生吞佛他們學校附近顧著,暫時不要讓他們知道這件事。」

「朱武那邊呢?要讓他知情嗎?」

「他的部分由我親自處理。」

「是。」

「斷風塵。」

「主人有何吩咐?」

「你在外頭相好的女伴,人數多少?」

「這、主人,我……」沒預料棄天帝有此一問,斷風塵顯得有些心虛尷尬。

「怎麼,人數太多一時算不過來麼?」伏嬰師在旁冷嘲熱諷幫腔。

「伏嬰師,主人有要你開口嗎?不懂的事就不要妄加議論,以免顯出你的淺薄。報告主人,大約有七、八位左右。」

「嗯,你讓那些女人設法混入那些人當中,查明他們這次出來的目的。若是這些女人條件能力不夠就再換一批。」

「是,主人。」

「哇,斷風塵,你答應得那麼爽快,一點猶豫都沒有,就不怕你那些女人恨你薄情,回過頭來反咬你一口?」伏嬰師故作驚異道。

「哼,我和她們原就是各取所需,逢場作戲,有什麼好猶豫。至於我會不會被她們反咬,這就牽涉到駕馭女人的手段了,你如果有興趣我們可以私下交流。」

「算了吧,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女人的心思不是那麼容易掌握的,我勸你謹慎一點,別敗壞我們異度名聲。」

「伏嬰言之有理。斷風塵,你可明白我為何要從你身邊女伴下手,而不從異度內部找人?」

「我想應該是主人需要與異度關係不近不疏、又不能熟悉異度內幕的人選原因吧。」

「不錯,你既然明白,就必須留意人選的背景動向,切莫大意。」

「我了解,主人,我絕對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嗯,你們隨我去看朱武吧。」


***


泰陽手裡拿著剛到件的網購包裹,眼裡藏不住笑意。他訂購要給棄天帝的紀念秋裝終於如期寄達。早上他才剛伺候完棄天帝用膳盥洗,便立即趕去收發室收取掛號包裹,任誰也想不到這包外表平凡無奇的郵件,裡頭裝的竟是要給棄天帝穿在身上的衣物,他已經開始忍不住想像他收到之後的表情反應了。自從那日他跟著他去醫院,兩人關係似乎有逐漸升溫的跡象,他對他言談之間不再充滿試探的挖苦,偶爾還會跟他開玩笑,這些進展都令他振奮。眼下正是送禮最佳時機,但願這套衣服能讓他卸下防備,理解他對他的心意呀。

「泰管家,你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這包東西是什麼?」

「啊……少爺抱歉,我不能說,秘密。噓∼」

「哇,神秘兮兮的,難道是你外頭情人寄給你的禮物?」

「哈,當然不是,只是一些網購小東西,說出來怕被少爺你嘲笑才不想說的。」

「怎麼會呢?其實我很樂意多了解泰管家你一點,不過既然你不想說,我就不勉強你啦!對了,我待會兒要出門,中午前回來,你再幫我擋一下,謝啦。」

「少爺,你最近出去得有些頻繁,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沒事沒事,我只不過想趁著你還在我這兒的這段期間,多多呼吸外頭的新鮮空氣,你不必擔心。」

「嗯,沒事就好。其實主人比我更需要你的了解,除了公務,如果你可以時常去找他談話,相信對你們的關係會大有幫助。」

「唉,泰管家,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只是我們這對沒有血緣的父子關係遠比外人想的還要複雜,他對我的控制欲包含著我難以理解的成分,那不是我轉變態度就能改變得了的。不過這段日子因為你,我爸對我似乎不再像以前那麼嚴苛,所以你的建議我會嘗試去做做看。我先出去了∼」

「好,路上小心。」

銀鍠朱武離開沒多久,泰陽決定先將包裹放回房裡,以免整天盯著那包東西心神不寧。未料,就在他打開辦公室大門瞬間,差點和棄天帝撞個正著。

「主人!」泰陽猝不及防,不及反應,只能訥訥將手上東西藏到背後。

「咦?泰管家,你要偷溜出去摸魚嗎?你手上拿的那是什麼?」斷風塵從棄天帝背後探出頭,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糟了,不但棄天帝出現,連伏嬰師和斷風塵也跟著來了。泰陽心裡大為緊張,不過臉上依然維持著八風不動的表情,他決定先搞清楚棄天帝的來意再做打算。

「我兒呢?」棄天帝冷著臉詢問。

還好,他對他手上的東西完全沒興趣。泰陽心情重新回穩,審慎答道:「報告主人,少爺說他有事外出,中午之前就會回來。」

「如此聽來,你不清楚他的行蹤囉?」

「是。」

只聽棄天帝語氣忽轉嚴厲:「這就是你們一直以來瞞著我私下進行的勾當麼?你掩飾他出門沒讓我知情?」

「主人,這真是巧合。少爺今早忽然說他有急事必須外出,我正打算跟您報告這件事您就出現了,我們絕無隱瞞您的意思。」

「好個巧合,你的能言善道成為我兒最佳得力武器,你就是用這種方式證明你的忠誠?」

棄天帝此話一出,泰陽隱忍已久的脾氣忽然爆出,就在這一刻,他心底的聲音告訴自己不該再忍下去了,於是他沉冷回道:「少爺是人,不是物品,也不是那些趴在花園草地上曬太陽的軍用犬,我就算有通天本領也不可能控制他的一舉一動。何況您交辦的事項他一樣沒少做,我不明白有什麼理由需要限制他的行動。」

「喔∼伏嬰師、斷風塵。」

「在。」「在。」

「檢查這辦公室的所有檔案,我要看看他所謂的事情做好是怎麼個做法。尤其是朱武和他電腦裡的資料,包括瀏覽網站和隱藏文件都不許遺漏,伏嬰負責朱武的、斷風塵負責他的部分。」

「是。」「是。」

棄天帝好整以暇走向整間辦公室的主位坐下,盯著泰陽直瞧,等候他的面具脫落那瞬。

這是被當成嫌疑犯了麼?看著伏嬰師和斷風塵翻箱倒櫃的忙碌情景,泰陽腦中閃過許多檢察官蒐集犯罪證據的畫面。他握緊拳頭,巴不得立即衝上前將那兩人揍飛,不過他什麼也沒做,而是挺立原地冷冷回視棄天帝,那眼神就像在告訴他:「別看扁我!」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空氣中一分一秒經過,伏嬰師和斷風塵終於詳詳細細把所有東西都翻過一遍。兩人異口同聲告訴棄天帝,整間辦公室的東西都沒有可疑之處,這裡的重要檔案資料棄天帝那邊也全部都有,除了泰陽今早瀏覽的購物網站之外,幾乎找不出任何可以非議的地方。伏嬰師並請示是否需要另外搜查兩人臥房。

棄天帝深沉凌厲的目光從兩人報告完整始末開始,就沒離開過泰陽身上。對於伏嬰師的提問,他沉默了會兒,才帶著嘲諷說道:「暫時不必。看在他如此費盡心思保密的份上,等朱武回來再作打算。」

「是。」

接下來的時間,分分秒秒都是煎熬,四人安靜在房裡等人,沒人再開過口。窗外陽光被烏雲遮掩大半,鋪灑入室的光線也變得稀稀落落的,照在人影身上,反而造成一種奇妙詭譎的氛圍。泰陽手中緊掐的包裹變得異常沉重,長時間維持固定不動的姿勢,也讓泰陽腰酸背疼。但,這是他應得的懲罰,誰讓他得意忘形,忘記自己身處豪華囚房的事實。

到了中午,朱武依然沒有出現,整個辦公室氣氛幾乎降到冰點。伏嬰師和斷風塵二人誰也沒開口請示是否進餐,因為他們都很明白,現下的僵局沒等到朱武回來是解決不了了。而泰陽則持續面無表情呆站著,那樣子像極英國皇家守衛,靜穆得猶如一座完美的雕像。

時間來到下午三時,天空忽然下起傾盆大雨,棄天帝的臉色也難看到極致,泰陽心底甚至開始打量起如果他發飆決定殺人,他到底要不要與之對抗的問題。

就在這時,辦公室大門霍然開啟,銀鍠朱武全身溼答答出現在眾人眼前。泰陽見狀,顧不得儀態,立即脫掉自身上衣上前為他擦拭雨水,朱武還不曉得即將發生大事,一個勁兒向泰陽賠不是:「泰管家,抱歉,我有事被耽擱了,現在才回來,沒什麼事吧?」

「……」泰陽暗自嘆了口氣,斜覷後方棄天帝的反應,見他還沒打算開口,於是無奈道:「少爺,你不是開車出門,怎會淋得這麼溼?」

「哈,我看時間晚了,直接把車停大門就衝到樓上來啦!誰知這雨大得嚇人,才沒幾步路就給我溼成這樣。」

「既然已經晚歸,還差這幾分鐘麼?」棄天帝冰冷的嗓音自泰陽背後響起,朱武這才注意到棄天帝連同伏、斷二人,全都在注視著他的窘態。

「爸……還有伏嬰,你們怎麼會在這兒?」

「我不該出現在這地方麼?」棄天帝反問。

「主人已經等你好半天了,沒想到你只看到泰管家,連我們在現場你都沒發現,泰管家果然魅力無窮啊。」伏嬰師加勁說明。

「伏嬰師,如果你不知道怎麼說人話就請你閉嘴!」朱武怒斥。

「怎麼到現在才回來,去哪裡了?」棄天帝平靜問道。

銀鍠朱武心裡清楚這是風雨欲來的前兆,他的回答將影響泰陽往後的命運,又看到泰陽光裸著上身,站在一旁動也不動,知道他已受了幾小時的折磨,一股愧疚油然而生,於是直面棄天帝道:「我朋友生病,我去照顧他,所以回來晚了。」

「喔?哪個朋友,生什麼病?」

朱武深吸口氣,坦承道:「簫中劍,重感冒發高燒,我不放心離開,所以一直待到他睡著。」

「原來是他,何不將他送至本院醫治呢?」

「他有習慣就診的家醫,不需要到我們醫院去。」

「所以說這段日子你無視我的要求,依然私下與他見面不斷囉?」

「我、我只是聽說他生了病,去看過他一、兩回而已,並沒有你說的那種情形。」

「是誰給你這種方便的?」

「爸,難道我去探望一個生病的友人也要經過你的同意嗎?」

「何不說你自始至終,便打算對我敷衍你與簫中劍的往來呢?」

「好吧,既然你那麼想知道,那麼我就告訴你。如果你真的想關心我和我朋友,就請你拿出身為長輩的度量來,不要讓我總是覺得你對我朋友是個威脅,我必須無時無刻擔心他們的安危!」

「朱武,你太放肆了!」伏嬰師忍不住出言護主。

棄天帝以手勢制止伏嬰師繼續出聲,對著朱武道:「原來你擔心我傷害你的朋友?」

「難道不是麼?凡是和我走得比較近的人,不是離奇失蹤就是慘遭橫死,你敢說和你完全無關嗎?」

「所以你就和他瞞天過海,聯合起來騙我?」

「這事與泰管家無關,請你不要牽怒他人,也不要迴避我的問題,那些人的遭遇究竟是不是你做的?」

「你認為是就是吧,沒有利用價值的對象,留之無益呀。」

「無法溝通!泰管家,走,我陪你去換衣服。」銀鍠朱武拉著泰陽要離開當場,卻忽感一陣天暈地眩,整個人就要癱軟倒地。泰陽急忙扶住他,正想查明狀況,人卻被猛然推倒,待他再度起身,朱武已經躺在棄天帝懷裡昏睡,呼吸急促,額冒冷汗。

「少爺……」泰陽想上前探視,被棄天帝一把制止。

「伏嬰師,馬上叫醫護人員到朱武房裡。」

「是。」

棄天帝一把抱起銀鍠朱武,走過泰陽身邊,沉著臉冷言對他說:「如果朱武出事,我要你負起全責。」便撇下他頭也不回離開當場,伏嬰師、斷風塵跟著離去。

泰陽望著空蕩蕩的辦公室,上前拾起被丟棄在一旁的未開封包裹,再度看了幾眼,就將整個包裹毫無留戀直接丟進垃圾桶。


***


銀鍠朱武從朦朧昏睡中逐漸清醒,迷迷糊糊下似乎感覺到一隻溫厚的大掌在測量他的額溫。他只覺全身發熱,頭痛欲裂,喪失全部體力掙扎。然而心裡擔憂泰陽的處境,他還是勉力睜開沉重的雙眼,果然看見棄天帝拿著溫毛巾擦拭他額際的冷汗。

「醫生說你中了流感,延誤醫治引發肺炎,我已叫人暫時將你房間佈置成病房,本院會派一組人員過來照護你,這幾天待在家好好休息,嗯?」

「爸,為什麼?」

「傻孩子,你想說什麼呢?」

「如果你能像現在這樣時時保持慈父的樣子就好了。」

棄天帝輕笑:「吾從未變過。」

「或許吧,就像泰管家說的,我從未了解過你。」

「現在不是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把病養好,其他事情之後再談吧。」

「那麼你能答應我,這段日子不要為難泰管家和簫中劍嗎?」

「可以,不過泰陽照顧你不周,依然要有所懲處,我已要他這陣子不准靠近你。」

「唉,你何必這樣……」

敲門聲響起,外頭響起伏嬰師的聲音。

「主人,是我。」

「進來,何事。」

「守衛說泰陽不顧攔阻,一個人摸黑離開了異度山莊,請問該如何處置。」

「隨他去吧。你傳令下去,這段期間異度山莊嚴禁任何訪客。」

「是。」

泰管家,你一定要沒事啊。銀鍠朱武暗自在心裡默禱。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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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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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0-06-24 17:08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九、



從異度摸黑出門的泰陽,帶著滿心屈辱與憤怒來到市區一間毫不起眼的便利超商,這種超商遍布全國各地,步行約五到十分鐘就有一家,大部分到店裡消費的客人滿足基本民生需求後便匆忙離去,停留最多不超過半個鐘頭。任誰也不會認為在這樣的店裡能進行什麼機密大事。

泰陽點了一碗方便麵和一杯黑咖啡,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就坐,準備食用他這日以來的第一餐。等麵煮開期間,他又開始回想下午在辦公室的情景,胸腔積鬱的情緒無處宣洩。積鬱的原因有一半來自他,另一半來自自己。認識那個人的頭幾天,他就清楚對方有將人從天堂瞬間拉入地獄的本事,但他依然在自由選擇之下投入深淵,任由自己過著受人指使的僕役生活。若說一開始是為了玩興與挑戰,那麼這代價也忒過昂貴了。

當然,期間有幾次被那個人逼到瀕臨崩潰邊緣的時候,他也曾考慮過要不要乾脆賠償鉅額違約金來換回一身自由與清閒,與他徹底劃清界線。對那個人而言,自己的出現與存在從來都只是他生活當中可有可無的無聊消遣,喔——還身兼免費的大齡保姆,如果自己決意求去,頂多也只能成為差不多一則廣告時間的討論話題,然後就此煙消雲散,不再有任何記憶。整個異度裡會因為他的離開而惋惜的大概只有銀鍠朱武,哪怕這份惋惜可能也比廣告多不了多少時間。

說也奇怪,每當他萌生求去的念頭時,那個人就會適當地表現出一些不多不少的溫情,或許是小行為小動作、或許是隻言片語,讓人摸不清這究竟是他有意識或無意識的表現,在暗示他的挽留、或者僅僅是沒有意義的尋常招呼。也因為他一貫如此態度,短短數月間竟令他處在去留之間徘徊游移,患得患失。直到今天下午,他終於醒覺,這一切心理活動從來屬他庸人自擾,他早已陷入對方變化莫測的心情遊戲而不自知。

儘管那個人看起來那麼孤寂,但他並不需要別人排遣他的孤寂,他想做的恰巧正是欲邀人一起品嘗這份孤寂,直到對方深陷他設下的情緒藩籬難以脫身,他從這種絕境掙扎抵抗的過程中享受極大的樂趣,這點在朱武身上體現得最為清楚。朱武不像異度其他人,甘心接受既定命運的安排,在被巨大的寂寞吞噬之前,一次又一次對外尋求有別於異度的存在價值,也正是這份對自由的渴求與反動,使他在那個人心中佔有著獨特重要的位置。

那麼自己呢?明明看得那麼清楚,卻依然拼命往死裡鑽,除了著魔,他再也想不出第二種解釋了。他唯一比朱武幸運的一點是,那個人對自己毫無懸念,要是他趁早抽身,他依然可以活得波瀾壯闊、光華璀璨。當初為了擺脫僵化制式的貴族生活,他不惜撤下王儲身份、遊歷四方,沒道理讓自己在另個囚籠裡落腳生根。至於與那個人之間一些釐不清說不明的命運牽扯,權充是幻夢一場就此棄了吧。

這些思緒令泰陽感到頭疼欲裂,心煩意亂下他吃起桌上的方便麵,才發現麵條已完全糊掉。他吃著索然無味的碗麵,臉上滿布陰霾,這時有個頭戴鴨舌帽身著油漆服的工人打扮在他身邊坐下,總算使他脫離耽溺情緒,將他拉回現實。

「為何遲到?」泰陽沉聲低問。

「老爺傳來國際緊急電報,要我們處理一事,所以耽擱了些時間。」

「何事?」

「讓我們給他最近的合作對象辦事。」

「什麼樣的合作對象,有資料否?」

「關於他們的資料還有最新任務進度彙報,已全數傳至資料庫,就等主上指示下一步行動。」

「嗯,那就等我看過內容再議吧。」

「主上,你神色有點憔悴,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不必擔心。」

「請主上多加保重,大夥兒都希望主上能早日回歸,不要再看異度臉色。」

「或許那一日就快來臨了。我問你,你之前說你知道一位很厲害的催眠師能幫人喚回記憶,可有那位催眠師的消息?」

「主上想找他?」

「嗯。」

「聽說他已回國,目前人不在這裡,加上他居無定所,想找到人可能得花上一些時間。」

「愈快愈好,動用一切人力把他找出來,找到後就給我個訊息吧。這是下次的會面超商地點。」泰陽將一張小紙條遞到油漆工手中。

「是。」

油漆工離開後,泰陽打開隨身袖珍筆電,登入一個解碼繁瑣的秘密資料庫,裡頭放滿密密麻麻的機密檔案。他快速瀏覽新建的幾個內容,當讀到合作對象資料時,驀然出現熟悉的印象。他沉澱心神,閉目搜尋腦海內關於那些人物的記憶,臉上逐漸浮現不安的影子,由於這個意外插曲,他暫時是離開不了異度了。既然放不下,那便積極出擊吧。

於是,他神色瞬變,恢復認真工作時獨有的凝斂專注,他拿起手機,撥了通電話準備下達命令,另一端很快有人接通。

「是我,我要你幫我查出一個人的住所。」


***


泰陽站在一幢頗有歷史年跡的古老三層樓房前,樓房外頭爬滿藤蔓,屋壁斑駁脫落,房子周遭地面雜草叢生,草高幾乎掩蓋到成年人的膝蓋,顯見無人整理。從外部觀看,這幢樓房很像久無人居的廢墟,也像鬼屋探險的絕佳地點,但絕不像適合生人居住的處所。重點是,此地與異度山莊的距離來回至少需要四個小時的車程,他不禁開始佩服起朱武這陣子天天在這條路上往返的辛勤,一方面疲於奔命,一方面還要想方設法應付來自他老爸的強大壓力,難怪他會累倒,沒出過任何更嚴重的岔子已屬萬幸。

看來那個人並沒完全錯怪他,他對於朱武確實還有許多不夠上心的地方。

懷著愧疚與好奇,泰陽走上前按下門鈴對講機,約莫經過五分鐘,終於傳出人聲。

「他要我告訴你用不著再天天過來啦,你的心意他都了解,他答應配合你和你那位管家的計畫。先這樣吧∼」

「呃,您好,我是泰陽,異度山莊的管家,有事想找簫中劍簫先生面談,能否方便給我幾分鐘的時間?」

「……」

大門開啟,迎接他的是一位氣質和善瀟灑的中年男人,他對著他打量了會兒,才開口道:「他在二樓右側盡頭房間等你,你自己上去吧。」

「多謝你。」

泰陽才剛到二樓,就發現簫中劍站在廊道盡頭等他,雖然他之前曾從朱武那兒見過簫中劍的相片,但親眼碰面,仍是被他一身冷冽蕭瑟的氣息所震懾。他的孤冷與異度眾人不同,並不具有任何侵略性,反而帶著一股無法言說的滄桑無奈——儘管他看起來是如此年輕。

泰陽快步向前,在適當的距離就率先開口致意道:「沒事先約好突然冒昧來訪,請簫先生勿見怪。」

「哪裡,他、還好嗎?」

「少爺他病倒了,得了肺炎現在在家裡休養。」

「啊……」

「簫先生先別擔心,雖然少爺生病,不過對他來說算是因禍得福,異度有高超的醫療團隊,少爺會沒事的。」

「嗯,我們進房再談吧。」

「打擾了。」

「我帶給他很多困擾吧?」

一進入房裡,簫中劍劈頭就是這句問話,讓泰陽些微驚詫,由剛才的幾句對話也使他對眼前這位年輕人略微改觀。看來他的內心並未如他的外表般冰冷難近,是個可以用情、理溝通的對象。

「總算遇到正常人了。」泰陽不由得發出感嘆。

「啊?」

「簫先生別介意,困擾是有,但絕大部分並不是你造成的,住在異度的眾人個個有自己的難關需要克服,這是我們的生存方式。」

「嗯。」

「剛才樓下那位先生應門時,我聽他提到朱武似乎曾將我們的計劃告訴你,可否把你知道的說給我聽?」

「我知道的沒多少,朱武只說你會負責讓我與棄天帝安全碰面,要我配合你行事,不要輕舉妄動。」

這小子……「嗯,那你自己可有任何想法?」

「沒有想法,我只希望不會有人因為我和他的這段友情受到傷害。」簫中劍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落寞。

「哈,沒那麼嚴重。或許朱武的態度會讓你認為他父親不贊成你們往來,其實主人會那麼保護少爺,主要是以前經歷的影響,與你無關。不過他們父子二人最近有些誤會,在誤會解開之前,我希望你們能暫時停止見面,以免你被無辜牽累,你能答應我嗎?」

「嗯,在你來這裡以前,我就決定要這麼做了。朱武那邊,麻煩你幫我傳達我的想法,請他諒解。」

「沒問題,我會如實轉達你的意思讓他明白。」

「謝謝你。」


***


泰陽再度踏進異度山莊,已經是在他離開山莊三天後的事了。這三天裡,不僅沒有任何問候,甚至連斥責指示也沒有,一切靜悄悄的,彷彿他從來未曾和這個地方有過關聯。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再插手關心這個地方、關心那個人呢?說不准趁這機會離開,他還能免掉一筆鉅額賠款,當個隱形人也有不少好處的嘛!

主意一定,泰陽再次望向他服侍了數月清晨的臥房,轉身準備離去,從剛才一直緊關的鐵製雕花大門卻在這時開啟,走出一名侍衛,正是三天前阻止他出門的守衛,他態度恭謹道:「主人請你到書房見他。」

就這麼輕描淡寫一句交代,再度將泰陽重新拉回華籠。


進到書房裡,泰陽挺立而站,目光朝地,神色已未如先前般拘謹敬畏。棄天帝見狀,淡然無謂道:「你再不回來,我已準備下達尋人令。」

「嗯。」

「想明白朱武病況麼?」

「我以為少爺會得到良好的照顧,毋須我擔憂。」

「聽你語氣,你是不想待在他那兒做事了?」

「我的工作內容向來聽憑主人調度,我沒有別的想法。」

「哦∼你這幾日無假曠職,又該作何解釋呢?」

「報告主人,我並沒有曠職,而是在外頭執行主人交辦的任務。」

「何事?」

「我去了一趟簫中劍的住所,請他在與主人正式會面之前,都不要再和少爺私下往來了。」

棄天帝聞言,終於正眼凝視起泰陽溫潤俊雅的臉容,在那張看似無害純良的外表下,眉目之間卻帶著一股不相稱的英銳貴氣,他究竟是何來歷?

「我從未要你去見他,怎說是我交辦的任務呢?」

「主人要我盯緊少爺的一舉一動,我以為最快捷有效的方法就是從簫中劍下手,斬斷少爺心猿源頭。」

「他答應了?」

「是。」

「你怎麼說服他的?」

「談不上說服。在我去找他之前,簫先生已經決定這麼做了,我不過是代替他傳達心意。」

「他倒是識時務。」

「主人,請容我多嘴。簫先生是個單純又懂進退的孩子,對少爺絕無不良企圖。您和他見過面後,我相信你也會有同樣的想法,請你接納他們這段友誼。」

「你在替他們求情?」

「我以為這是促進你與少爺感情的絕佳良機。」

「要是我拒絕呢?」

「那麼請您往後別再交辦我任何與少爺有關的事情了,我不想違背您的意思,也不想違背我自己的心。」

「哼,你這次回來,膽子倒是大了不少。」

「因為我想清楚了一件事,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

這句雙關語,棄天帝聽得透徹明白,臉色因而變得肅穆沉靜,泰陽知道這話已開始在他內心發酵。

「你可以去看朱武了。」

「是。」不差的結論,泰陽內心暗忖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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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20-08-08 10:05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十、



泰陽獲得棄天帝的允肯,進入臨時設置的專人病房探望朱武,朱武一見到他,立即關心詢問:「泰管家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到我父親的刁難?」

泰陽溫和微笑道:「少爺請放心,我一切安好,抱歉讓你擔心了。」

「唉,你不要這麼說,應該是我跟你道歉。要不是我沒在約定時間內趕回,也不會讓你遭受那種羞辱。」

「這種事遲早會遇到的,少爺不用那麼自責。背著主人處理事情原本就必須承受一定的風險,現在這樣反而讓我鬆了口氣。」

「這麼說,我父親他原諒你了?」

「嗯……差不多吧。」泰陽微微點了點頭。

「哇塞!我還以為、還以為……」

「嗯?」

「根據過往經驗,我以為你會被修理得很難看,沒想到他這回竟然這麼快就消氣。」銀鍠朱武表情有些不可置信。

「這是因為……我做了一件事將功折過,才會逃過一劫吧。」

「喔,什麼事?」朱武好奇問道。

泰陽看了眼朱武全然信任的表情,忽然重重地朝他九十度大鞠躬低頭致歉:「少爺,請原諒我,其實我去找過簫中劍了。」

「你、你找他做什麼?」

「我請他在你和主人誤會解開之前,暫時先不要與你碰面。」

「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以為你偷偷跑去見他的事被主人發現後,主人要不再加強對你行蹤的監控,要不就是從簫中劍下手斷絕你的念頭。不管哪種情況,你和主人的關係都會更加惡化,甚至演變成無可轉圜的局面。我明白你們父子都不會輕易向對方妥協,所以我就大膽做下這個決定。」

「結果你還是偏向了棄天帝,代我向他低頭。」

「少爺,很抱歉,我沒有第二種選擇。」

「簫中劍他……說了什麼?」

「簫先生是一位很明理很體貼的人。他聽完我的說明之後,表明他原本就有暫停你們雙方見面的想法,所以一口氣就接受了我的提議,看得出來他是一個很好的朋友,很替少爺的立場著想。」

「嗯,他就是這種人。」

「少爺,我還有一件事要向你報告。」

「說吧。」

「從明天起,我就要回去主人的身邊做事了。主人的意思是接待工作已經準備得差不多,剩下的部分要我繼續在他那裡完成,每天向少爺彙報進度就好。」

「懲處是麼?我爸果然還是不讓我們有獨處的機會了,哈∼」朱武苦笑。

「少爺,泰陽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讓你和簫先生的友情無疾而終,請你安心養病,等我的好消息吧。」

「好,我相信你,你回到他身邊自己也要多留心,這段時間感謝你的幫忙。」

「少爺,你太見外了,這些都是我的分內工作,有事隨時歡迎你找我商議。」

「我會的,你也一樣。」

「嗯,我去忙了。」泰陽點頭致意轉身準備離開,又忽然停步道:「對了,請問少爺,小少爺他們是不是快放假了?」

「嗯,怎麼突然問起他們?」

「剛才經過靶場,聽到武師在警告手下要趁著小少爺們回家前加長練習時間,提升技巧,千萬不能再像去年那樣被他們慘電,否則一個個要他們捲鋪蓋走人。」

「哈哈哈……原來是這件事,也難怪武師會耿耿於懷,畢竟他們連續個把月被這幾個小崽子弄得丟掉大把面子,差點失去教職。」

「喔?」

「等他們回來你就會見識到異度山莊雞飛狗跳的樣子啦!」

「哈。」

「你先去工作吧,下班後再跟你說些他們的事,保證很精彩。」

「好啊,晚上見。」



從朱武病房離開後,泰陽疾步走到棄天帝所在的書房,斷風塵正好在裡頭,一見到他進來,立即停止原來的談話。

「喔,泰管家,好多天沒見你,你好嗎?」

「一切照常,多謝關心。」

「你那天就那樣跑出去,一點消息也沒有,我還在想要不要派人找你呢,還好你自己回來了。」

「行事莽撞,讓你看笑話了。」

「哪裡的話,我們大家都很擔心你會不會遇到麻煩呢。」

泰陽笑了笑,沒有回話。

「斷風塵。」棄天帝出聲。

「是,主人?」

「找時間跟他交接工作,明天開始他回復原職。」

「啊、這麼快……那朱武那邊呢?」

「接下來已經沒他的事情。」棄天帝轉頭向泰陽確認:「你跟他講清楚了麼?」

「是,我把主人的意思一字不漏告訴少爺了。」

「嗯∼斷風塵,你繼續剛才話題吧。」

斷風塵戒慎地看一眼泰陽,表情有些猶疑,但棄天帝以眼神示意他說下去,於是他接著說:「她們五個已經成功與對方搭上線,現在就等消息傳回。」

「那群人可以在這麼短時間內消聲匿跡,顯見背後有其他勢力幫忙,密切注意此點。將來,那些勢力同樣都是必須剷除的對象。」

「我明白。」

棄天帝轉頭對著站立一旁沉默不語的泰陽道:「你可知斷風塵為了組織,放棄多年交好的女伴,讓她們去執行任務,這種忠誠的精神是不是很感人呢?」

「咳咳……」斷風塵忍不住咳了幾聲。

「確實不是常人可以辦得到。」泰陽端穆回道。

「喔,那你做得到否?」棄天帝眼角略帶不明笑意詢問。

「我、我不習慣逢場作戲,找不到這麼多對象可以放棄。」

在旁斷風塵瞬間變了臉色。

「哈哈哈哈……斷風塵,聽到否,他在嘲諷你用情不專呢。」棄天帝加強解釋。

「泰管家,你可能對我有些誤解。我那群女性朋友都是思想開放的人,我對她們來說不過是消遣解悶的小角色,與其說我拋棄她們,不如說我被她們一腳踢開!改天有機會我介紹你們雙方認識,你的儀表如此出眾,她們肯定會深受你吸引,使出渾身解數帶你領略人生最美妙的樂趣。」

「這、我恐怕會讓她們大失所望,不勞你費心了。」

「泰管家,我看你這付生人勿近的樣子,難不成你有喜歡的人?」斷風塵顯然不打算放過他。

泰陽朝著棄天帝看了一眼,吸口氣道:「是,我心裡有個很在意的對象。」

斷風塵沒料到他會回答得如此乾脆,有點愕然,但很快又堆滿笑臉道:「哈哈哈,我就說嘛,你一定有喜歡的人才會拒絕我的提議。不過就算有對象,多認識幾個朋友也無傷大雅嘛,你說是不是?」

「有他已經足夠,我沒有再結識其他人的想法。」

「沒想到泰管家你長得一付招惹桃花的樣子,平時又這麼幹練,感情觀卻是這般單純。那位對象想必不是普通人吧?」

「斷風塵,聽你對他的外貌頗多欣賞,問這麼多問題,莫非你對他有興趣?」棄天帝突然沉聲開口,表情似有隱微不滿。

「啊,抱歉主人,我多話了。」

棄天帝隨即又恢復原來姿態,語帶玩味道:「哼,你對工作的積極度如果及得上對這些花邊消息興趣的一半,你外頭的名聲也不會那麼虛華。可知泰先生這次回來教了我什麼道理?『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這般輕浮,可是無法贏得泰先生的心啊。」

「主人怎麼連你也在調侃我,我怎敢把歪心思動到泰管家身上呢?還有,泰管家你怎能跟主人這般講話!」

棄天帝揚手制止道:「夠了,這不是現在該討論的重點,剛才我交代你的那幾件事,務必在那群孩子放假回來之前辦妥,我要送他們一份永生難忘的大禮。」

「是。」

「明白了就去做吧。」

斷風塵出去後,泰陽站到棄天帝面前態度恭謹道:「多謝主人剛才替我圓場。」

「你想多了,我不過想終止一個無聊的話題。」

這個話題分明是你挑起的。泰陽忍不住暗自在心中吐槽。

「嗯。剛才聽你們對話,似乎在進行某種計劃?」

「怎,你有興趣?」

「還好,不過想主人既然讓我留在現場,應該是要我了解內情。」

「很多時候,我和伏嬰他們談論機密時,也會留守一、二位保鑣。」

「……我多嘴了。」

棄天帝抿笑:「不過這件事,到時或許也需要用到你,你需要知情的時候我會告知你。」

「是。」

「你也出去吧。」

「主人,我可否問你一個問題?」

「說。」

「你認同斷風塵的行為麼?」

「他那幾個女伴,是我要他放棄的,你認為呢?」

「如果今日換作是斷風塵的正牌女友,你也會命令他放棄麼?」

「在組織面前,沒什麼會不會的問題,只有需不需要的考量。」

「你是這麼冷血的人嗎?」

「你今天才明白這點嗎?那麼我再提醒你,或許有朝一日,你口中那位很在意的對象也必須為我異度犧牲。」

「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的。」

聽見泰陽說得斬釘截鐵,棄天帝不禁冷笑道:「你現在是以什麼身分立場在跟我說這句話,異度總管?抑或是對立者?」

「都不是。」

「那麼?」

「守護者的承諾。」

「哈,守護者,你有這個能力與整個異度對抗麼?」

「既為守護,便不僅有衝突或順服的選擇題。」

「嗯,紙上談兵無濟於事,出去吧。」


***


隔日大清早天才剛朦朧亮,泰陽就接獲指示,要他帶著裹身大浴巾到泳池邊待命。等他到達泳池,棄天帝已經在裡頭晨泳,活像條飛魚似的在水下從一側游到另一側,來回不斷。

每個禮拜總有幾日,棄天帝會像現在這樣先進行各種晨間運動再食用早餐,不過他通常不會先說明運動的內容,他身邊的人都要等到當日清晨才能確知主人動向。唯一可以確信的是倘若他隔日要晨運,前天晚上便不會先交代早餐的食用地點,這樣他的管家與隨從們便能提早起床候命。

泰陽站在泳池邊,目不轉睛地看著由晨曦和水光交互輝映之下的他,無可挑剔的完美身形,只有兩人的寧靜世界,堪稱人間最佳的晨泳風景,他本來應該好好享受這獨屬於他的珍貴時光。然而他的心思,卻被他昨天一席話佔據而紛紜雜沓,根本無法專心眼下的絕美風光。

「在組織面前,沒什麼會不會的問題,只有需不需要的考量。」、「或許有朝一日,你口中那位很在意的對象也必須為我異度犧牲。」棄天帝不容質疑與挑戰的神情令他印象深刻,難道在他內心裡,所有人都只是他壯大組織的棋子,那麼他成立異度的目的究竟是為了什麼?

讓他更在意的,棄天帝已經注意到他背後勢力的存在,自己的身分恐怕很快地也會跟著曝光。他要如何做,才能為兩人未來找出可能性?或者乾脆在還沒淪陷到底前收手呢?

水池激起水花飛濺的聲音,泰陽思緒也隨之被打斷。他抓起大浴巾迎向朝他走過來的棄天帝,俐落地為他罩身。

「瞧瞧你站著動也不動的樣子,大清早發什麼呆?」

泰陽尷尬笑了笑,棄天帝未等他回話,就獨自入內沖澡。沒過多久,他又出現,坐向籐椅閱報,泰陽也如往常般拿起吹風機為他整理頭髮,這在他入住異度的這段期間,可以說是駕輕就熟的例行公事。

然而就在當下,就在他以纖長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棄天帝的濃密黑髮時,那些柔軟乖順的髮絲也跟著一遍又一遍觸動著他深藏的情愫;他想要像這樣一直持續下去,直到兩人烏髮白首,放棄與收手,不存在的。

於是,他收起吹風機,帶著滿腔決意喚了聲:「主人。」

「嗯?」

「我知道你一直認為我加入異度動機不純,總是對我多有防備,我想了又想,決定向你坦承我留在異度的真正理由。」

「喔?」

泰陽走至棄天帝面前,不容分說地牽起他執報的右手,在那細緻的手背上留下一個清晰深刻的吻痕。

「我心底有個很在意的人,他已經困住我好幾個月,教我動彈不得,無法脫身。那個人就是你,棄天帝。」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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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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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20-09-26 21:02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十一、



「你便是占據我所有心神的那個人,棄天帝。」泰陽做出或許是他有生之年最衝動的決定,如今已經沒有回頭路。

「呵……」棄天帝冷笑:「為了掩飾你的意圖,你竟然說出這麼可笑的話。」

「剛才那句話表達的是我的真心,而非算計,我不明白有什麼地方可笑。」

「又是真心。依你所說,你向我表明仰慕之意,是想要我作何回應?接受你的感情?」

「難道不都是這樣?如果我不說出口,怎知有沒有進一步發展機會呢?」泰陽隨即又自嘲道:「看你毫無訝異的反應,想必早有所感,枉費我掩飾得那麼辛苦,真是白白浪費時間了。」

「你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句非常可笑的想法。選擇在這時候告訴我這件事,莫非你認為我會將一個對自己存有非分之想的人留在身側?」

「非分之想……對你而言或許是吧,但對我來說,認識你卻是改變我整個人生的關鍵。」泰陽微蹲,讓兩人平視彼此繼續說道:「我之所以在這時刻表白,是因為我不願這次重回你身邊,自己的痴心又必須受到你漫無目的的猜忌與防備。我以為我們之間的關係不但不需要如此緊張,還能更進一步深入。」

空氣再度凝滯了幾秒鐘的時間,泰陽努力想從那對美麗的異色眸子讀出一些訊息,結果卻只聽他冷酷笑道:「看來伏嬰的職前訓練猶仍有很大的改進空間,竟訓練出你這般放肆造次的人到我身邊。」

「『在主人面前口不擇言、口無遮攔,關禁閉三日,留職停薪一個月。』這是組織條文明文規定的,我心甘情願受罰。」泰陽停頓了下,湊近棄天帝眼前不到掌寬的距離吐氣低語道:「你這般閃避重點,莫非在我之前從來沒人向你表白過,一時之間拿不出準則?或許你可以在組織條文上頭考慮再加一條禁令:『禁止所有異度人員對主人棄天帝告白,違者永久驅逐。』這樣或許可以稍微助你控制人心的感情流向。」

「你——」

雖是嘲諷,泰陽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他凝視著棄天帝的眼神深沉而又熱切,壓抑了數月的愛慕之火,再不隱諱點燃熾放。

然而正是他這個「玩真的」的認真僭越態度,徹底惹惱棄天帝,他從未見過像他那麼大膽包天又無禮的下屬!於是他當場叫人將泰陽押去關禁閉,卸除他的總管職務,讓他搬離總管臥房,僕人專用公廁旁一間不到二坪大的工具間被臨時改成他的房間,裡頭除了一扇氣窗、一張單人床、一個五斗櫃,其餘什麼也沒有,就跟個牢房差不多。棄天帝並嚴禁任何人與他交談,違者同一處分。待禁閉期結束,他就會被分派去充當最基層的山莊清潔人員,再不得過問異度任何事務。

泰陽坐在床舖上已整整一日,整天沒吃沒喝動也不動,任由黑暗覆罩整間幽室,直到室外響起陣陣蟬鳴,他才抬頭凝望從氣窗傾灑而落的清輝月光。

「棄天帝,原來你是個懦夫!」泰陽對著虛空喃喃自語,清澈的目光中一片愛恨糾結。


***


銀鍠朱武聽到剛回去棄天帝身邊的泰陽,就遭到關禁閉一星期淪為掃地工人的下場,一大早直接衝去父親書房找他理論。

正在和斷風塵討論機宜的棄天帝,看見銀鍠朱武怒氣沖沖推門而入,便叫斷風塵先離開,在門外留守阻止任何人入內。

「生了一場病,基本禮節都忘了麼?」棄天帝懶懶說道。

「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泰管家?」

「還用問麼?當然是他犯下不可饒恕的錯。」

「什麼錯誤需要卸除他所有職務把他像個犯人關起來,難道就只因為他沒有及時向你報告我的行蹤?」

「銀鍠朱武,我任由你在我面前暢所欲言,並不表示你可以失去分寸,目無尊長。」棄天帝罕見厲聲警告。

「爸,我並不想和你起爭執,但你這些作法只會逼迫我們這些敬您愛您的人與您愈走愈遠,難道這是你想要的?」為了泰陽,朱武索性把心底話攤開來說,希望可以改變棄天帝的決策。

然而棄天帝卻冷哼道:「愛?為了那些外人,你三番兩次跑來出言不遜,之前是簫中劍,現在是泰陽,你卻在我面前談愛。朱武啊朱武,許多認為自己看得透徹的人往往最是蒙昧迂闊,情感如此氾濫如何承擔大業?」

「比起虛無縹緲的大業,我更在意我周遭的人。簫中劍被您視為外人我沒有異議,但是泰陽是您親自挑選的異度大總管,異度實打實的正規成員,卻被您視為外人。您可知他有多努力在弭平我們父子之間的裂縫?」

「你所說的,正足以證明他的擅權僭上劣跡事久。他僅僅待異度數月,卻大膽干涉我們的關係,影響你的視聽,這是一個忠心的部屬該做的事麼?」

「爸,我不明白你們究竟發生什麼事,讓你對他產生這麼深的成見。但識人如你,任何人的心思都逃不過你的檢視,泰陽是哪種人您比我更明白,難道您就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嗎?」

「我已給他過多寬容,他目前的處境就是他應得的下場。」

「倘若他犯的錯真是那麼不可饒恕,為何不乾脆將他驅逐出門,非得這樣折辱人,讓他淪為異度笑柄?」

「他知道太多事情,他的背景也有待釐清,暫時還不能讓他走。」棄天帝沉冷說道:「朱武,別太相信他,他沒有你想的那般單純。」

「我明白他身上有很多沒有說出來的秘密,就像一陣摸不透的謎團,但我也相信他對你我的真心。何況在異度裡,有誰沒有幾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呢,為何父親要對他特別嚴厲?」

「夠了,關於他的事你不必再說,我自有打算。我和斷風塵還有事情要談,你出去吧。」

銀鍠朱武見棄天帝態度堅決,擔心再爭執下去會連累到泰陽,只好聽從父命轉身離開。臨走前,他留下一句:「我明白我無權干預您的用人調度,整個異度都是您說了算。但這麼多年來,泰陽是我在異度裡看到的第一位願意跳脫部屬立場而以朋友身分付出關懷的人,他不只關心我,他更在意您的感受。普通人會珍惜這樣的人,但在異度裡,卻是冒犯了大不韙,誰想得到呢?」說完後便甩門離去。

棄天帝聽著朱武用力甩門的撞擊聲,腦海裡突然湧現泰陽不久前對他說過的話:「既為守護,便不僅有衝突或順服的選擇題。」頭瞬間疼得厲害。他顯露疲態靠於皮椅上休息,斷風塵進來看到他這樣,立即倒了一杯溫水遞上。

「主人,你還好嗎?」斷風塵小心翼翼詢問。

棄天帝半瞇著眼瞧了瞧斷風塵的表情,低著聲音說:「頭有點疼,你來幫我按摩吧。」說罷,就直接闔眼休息。

「啊……是!」斷風塵忽然接到這個指示,手腳有些發慌,還好他經驗老道,很快就收斂心神恢復正常,輕手輕腳的站到椅背後替棄天帝揉起風池穴和太陽穴。

「主人,這個力道可以嗎?」

「嗯。」

「是不是朱武說了什麼話,讓你煩心了?」

「他還能說什麼,不就是幫著別人教訓自己父親。」棄天帝懶懶回道。

「主人,要不要告訴朱武那群人出來的事?他知道後或許就能明白您的心情,也不會處處誤解您了。」

「無此必要,隨他去吧,你專心把我交代你的事辦妥就好。」

「是。」

「斷風塵。」

「是,主人?」

「如果我給你一次選擇機會,你想當我部屬還是朋友?」

「啊?這……」

「不必顧慮,老實說出你的想法即可。」

「唔……主人提出一個我難以回答的問題了。對我甚至對整個異度來說,主人都是尊貴只能仰望的對象,我們在主人羽翼保護之下成長茁壯;貫徹執行主人的想法,是我們唯一奉行的信念。至於其他層面,未曾多想。」

「嗯。」

「況且,想成為主人朋友必須面臨龐大的壓力,我自忖做不好這個心理準備。」

「什麼壓力?」

「承擔起您棄天帝名聲的壓力,我若和主人結為朋友,只怕有損主人名譽。」

「哈哈哈……斷風塵,你此話說得虛偽了。你堅稱我代表整個異度,異度全體表現即是我的成果體現,難道你就不擔心你的言行影響到異度風評?」

「這,我沒有這個意思……」

「朋友就是朋友,顧慮過多就不是真正的朋友了。你的想法,只是表明你替自己選擇了一個讓你我相處起來最輕鬆妥切的關係,我有說錯否?」

「主人說的極是。」

「這樣也無妨,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就這樣吧。」

「主人,那之後的總管職務如何安排?」

「沿循舊例,你和伏嬰按照事務性質輪流專責。這回招待會你經手得比較全面,就由你繼續進行吧。」

「是。」


***


一棟不起眼的大樓密室裡,幾個陌生異地面孔正在秘會。

「主上傳來訊息,最近無法碰面,所有信息交流也必須暫停,等他指示,看起來遇上難題了。」

「會不會是主上的身分被揭穿了?」

「應該不是,如果他的真實身分曝光,異度那邊不會還這麼風平浪靜。」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呢?」

「我認為主上對於異度過於謹慎退讓了,以至於把自己陷入進退兩難的局面,我們應該採取主動出擊。」

「你的意思是?」

「動用親王的背後勢力為主上解決危機。」

「萬一破壞了主上的計劃怎麼辦?」

「不管發生任何後果都由我來承擔,確認主上安危是第一要務,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任由異度傷害主上。」

「嗯,你說的有理,就照你說的做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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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夏蟬唧唧,棄天帝自房內步出陽台,正逢大片烏雲遮掩星月光輝,空氣中瀰漫著雨前的氣味。這時,僕人房傳出細微的開門聲,循聲望去,一個高大的人影頭戴園丁帽,走到廣場前的花圃拿起大竹掃帚開始掃起地上落葉。由於夜深光稀,那人頭上卻戴著黃色園丁帽,畫面顯得有些滑稽,使得他不禁多看了幾眼,恍惚間那人已將其中一塊區域打理乾淨。

遠處的泰陽知道他正看著自己,雖然工作的雙手姿勢維持不變,動作卻不自覺推遲。自從上次告白被他嚴厲懲處,已過半月有餘。這半個月來,他跟著山莊裡的清潔工人做遍大小雜務,每天不到天亮就必須趁著垃圾車來到前,處理整個山莊的廚餘、並將垃圾分類妥當,然後開始清理一百多間樓層廳房,在主人嚴格的清潔要求下從早忙到晚,幾乎沒什麼喘息時間。當他拖著疲累的身軀回房,往往已然深夜。而對方不知是有意避開他抑或他自己下意識暫時不想見人,兩人在這段期間形同陌路,未曾再碰面過。有時在醉夢間,他會忽然遺忘自己置身何處、遺忘自己的身份、任務,回到久遠之前的記憶,然後在懷念的故園中醒來。他不知道在目前處境下為何會突然做起這些夢,也不知道這些夢代表著何種意涵,但直覺告訴他這些夢和他最在意的那人有關,只是這些對他們現在來說有任何意義嗎?

泰陽終於停下手邊動作,挺直腰桿子正面回望棄天帝,以眼神向他傳達任他再如何狼狽,都不會更改初衷,也不會退卻。老天爺好似有意考驗他,開始下起夜雨,由原本的綿綿細雨,頃刻間就轉變成淅瀝大雨,大得使他看不清彼端陽臺上的他的臉容。他見他孤身在雨中癡立著,既不走動也不出聲,覺著沒什麼意思,便轉身回房歇息,並取消了原先的夜讀習慣,直接關燈就寢。

泰陽看他房間熄燈,一個人站在大雨裡回想酒吧初遇,他內心的愁悶有如嘩啦下個不停的急雨延續不絕,終於,他仰天發出長嘆,便拖著蹣跚的步伐走往山莊酒窖,獨自找酒去了。

隔日大早,泰陽迷迷糊糊從花圃裡的樹叢中醒來,全身沾滿溼泥,整顆頭疼得厲害,根本不記得自己昨晚如何走回這片花圃。他掙扎著想起身,卻發現全身虛軟無力,從來沒遇過這種狀況的他,心底有些發慌,然而現實卻不打算給他思慮時間。只見前方走來一群人,棄天帝被簇擁在中央,左右由伏嬰師和斷風塵侍衛著,朱武走在他們前面,旁邊跟著三位他沒見過的年輕人,意氣風發,俊美耀眼,一路說說笑笑,路過者無不對他們行禮示意。泰陽想起武師們提過的小少爺,看來就是他們三位了,卻沒想過會這麼快碰頭。泰陽意識到自己的窘境,奮力攀附樹枝退回樹叢裡躲著,準備等他們離開再出來。

朱武臉上帶著明顯笑意,神情較之尋常要輕鬆許多。他開口對著其中一位紅髮青年道:「不是說還有一個禮拜才放假,怎麼提前回來了?」

「我們聽說山莊近期事情不少,剛好學校提早考試,所以就決定先回來幫忙。」

「黥武呢?怎麼不見他的人?」

「他老師那邊還有事,要我們不必等他。」

「你們如果通知伏嬰派車過去,可以節省不少時間。」

「螣邪想帶小赦坐夜車嘗鮮,我們就沒跟家裡講了,反正都是一路睡回來,沒差。」

吞佛此話掩蓋了部分考量。去年棄天帝突然興致大發,跟著伏嬰師去他們就讀的校園接人,結果引發一陣軒然大波。在這年裡他們四人忍受了好幾個月的騷擾,每天都有人來詢問棄天帝的行程、喜好、交友狀況……想得到想不到的問題全出現了,即便他們如何向眾人說明那是他們的爺爺、老爺,平常不隨便與外人往來,眾人只當他們在推拖,不少人反過來說老男人更香更有價值,搞得他們差點轉校。

其實他們就讀的學校,本已是異度集團和幾個友好集團共同創立的關係私校,不是一般人能隨便入學的,棄天帝還是該校理事之一。只不過他尋常不會出現在這種場所,偶有傳聞也只是天高皇帝遠的人物,沒想到實際見到人時,卻是一見誤終生。異度裡的眾人對這種情形早就見怪不怪,冷眼以待,所以最後吞佛四人索性充耳不聞,當成噪音處理,訪校風波才逐漸平息。期末他們決定先發制人,不給棄天帝再有露面的機會,趁雨夜搭著公交車回來啦!

「哈,好吧。」

「武爸這種小事以後交給我們自己處理吧,又不是小孩子還怕走丟,小赦你說是不是。」

赦生不甚在意瞅了棄天帝一眼,才答道:「我沒意見。」

「你們返莊途中,可有發現任何異狀?」在旁一語未發的棄天帝,至此提出第一聲質疑,沉冷的嗓音讓在場眾人腦袋瞬間清醒。

「爺,您真是料事如神!打從我們踏出校門開始就有好幾輛黑色轎車尾隨,一路跟著我們上車,我說他們想跟蹤人嘛,跟蹤技巧也未免太爛。」螣邪不屑道。

「喔,那你如何排解呢?」棄天帝微笑問道。

「這個……」螣邪拿出手機,向眾人展示他拍到的徽章圖案,說明道:「他們每輛車都有這個圖徽,但我沒能認出它的來歷。」

「伏嬰,你看過麼?」

「主人,這圖徽國內不曾出現,來自國外機率很大,但是確切地點必須再行查明。」

「嗯。」棄天帝再次向螣邪詢問:「還有呢?」

「上車後,我在車上找了些路人,叫他們在警局站牌前下車給那群人製造糾紛,我們隨機換了台車,就輕鬆甩掉他們啦。」

「嗯,警覺性夠,應對及時,值得嘉許,以後學校的事就任由他們自行處置吧。」

「謝謝爺∼」螣邪咧嘴燦笑,轉頭對吞佛和赦生擺出勝利的手勢道:「這邊先得分,這局我贏了!」

吞佛冷哼了聲,向棄天帝補充道:「螣邪的觀察和實際狀況有些出入。事實上,那些車子已經在學校附近勘察快要一個月。」

「喔?」

「但是他們除了監視校內動態,並沒做出其他行動,所以我也按兵不動,暗中調查這些人的來歷,我懷疑他們並非全隸屬相同組織。」

「你如何判定?」

「因為我看見一個熟面孔,確認結果,果然和那班人有關聯,然而其他人任憑我再如何搜索,也找不出蛛絲馬跡。」

「那班人,你是指……」

「正是你想的。」

「什麼!」螣邪眼中透出恨意。

「關於此事,吾已有安排,之後斷風塵會向你們說明。吞佛,你的辦事能力果然優異呀。」棄天帝讚賞道。

「爺的教誨吞佛不敢或忘。」

「好傢夥,你一個人瞞著我們三個搞了這些事,就是為了等回來跟爺邀功吧,心機真夠重的你!」螣邪在吞佛背後重重拍了下。

「人多嘴雜,這些話題本來就不適合在異度以外的地方討論,你不知道嗎?」

棄天帝微微笑了笑,轉頭對一旁沉默已久的赦生道:「你的新發現呢?」

「我覺得……武爸好像瘦了,事情太忙了嗎?」

「他啊,前陣子生了場病,若非你們回來,他這會兒還在跟我嘔氣呢。貼心的孩子們,你們表現很好,個個有賞。伏嬰,交代下去,今天我要好好為這些孩子洗塵接風,取消一切行程,誰都不許打擾我和我孫兒團聚——」

棄天帝吩咐間,一個打掃工人卻匆匆忙忙從花圃另一端出現,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渾然未覺他們這夥人的存在,棄天帝見狀,叫斷風塵去帶人過來問話。

打掃工人一看見棄天帝,臉色瞬間嚇得發青,倒是棄天帝因心情不錯,用一口較之平常溫煦數倍的口吻問道:「莽莽撞撞的,連我在這兒都沒看見,你究竟在找什麼,不必急,慢慢說。」

「報告主人,泰管……泰陽他失蹤了!」

「泰陽,莫非是異度新聘的那位總管?」赦生好奇說道。

「現在已經不是。」棄天帝冷冷回道,繼續向工人詢問:「其他地方都找過了?」

「是。」

棄天帝默不作聲,將整片花圃環視了遍,然後指著其中一簇樹叢道:「人就在那兒,斷風塵,去把他找出來。」

「不必找了,我就在這。」泰陽吭聲回道,霍然現身,眾人大感驚訝,不只是因為他穿著沾滿溼泥的粗布工作服,滿身狼狽,更是因為他們站在這裡已好幾分鐘,竟然沒人察覺到他的氣息。要知道,雖然他們幾個年紀輕輕,卻都從小起就接受異度的嚴格訓練,對於陌生氣場異常敏銳,他在這種狀態下卻依然避過了所有人的耳目。

「泰管家,你怎麼變成這付模樣!你——」朱武一聲驚呼,急忙跑去他旁邊要給予幫忙,泰陽卻後退一步道:「我沒事,打擾了,抱歉。」說完就踩著踉蹌的步伐打算離開。

「慢著!」朱武聞到濃厚的酒味,連忙大聲喝止,跑去拉住他不讓他走,這才發現他全身燙得驚人:「你發燒了,我帶你去看醫生吧。」

「不必費心,普拿疼吃吃就行,少爺不必管我,你去忙你的吧。」

吞螣赦三人面面相覷,這是在演哪齣?

棄天帝臉若寒霜,當著孫兒的面,他竟敢這般丟他臉面,心底瞬時閃過無數個整治方法,這時伏嬰師來到跟前,請示道:「主人,根據異度規約,僕人私飲禁酒關禁閉三天、怠忽職守記一大過,累犯者加倍懲戒,請問要依循規約立即執行嗎?」

棄天帝正待答話,出乎意料的,斷風塵卻及時打斷了伏嬰師的意見。

「主人,他還有用處,暫時不能禁錮他呀!」

斷風塵呈報同時,現場忽然傳出「碰」一聲巨響——

泰陽在發燒和酒精的催化下,再度醉倒撲地,整個人的臉貼入泥巴裡,現場傳出細微的呼嚕聲。

棄天帝哪能忍受他眼皮底下發生如此出岔之事,眼中怒火已經快要無法遏抑,朱武和打掃工人趕緊合力將人高馬大的泰陽抬回他的寢室,這場意外鬧劇才暫時落幕。

「斷風塵,你最好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否則你也一同受懲!」棄天帝說完話,便冷冷拋下眾人逕直離開。

「喂,喝醉了呢!在爺面前頹然醉倒呢!」

「我有看到,你不必這麼誇張。」

「小赦,在異度這麼森嚴的地方發生這種事,不覺得很稀罕麼?」

「我倒認為就因為森嚴,發生任何事都不稀奇。」

「哇,你吃了吞佛口水啦?說話變得這麼有哲理?」

「講話就講話,別扯到我。」

螣邪未理會吞佛的抗議,繼續對赦生道:「要不要跟去看熱鬧?」

「一個醉漢有什麼好看,我要去看雷狼。」雷狼是赦生的愛犬,從小陪他一起長大,人犬形影不離。每回放假,他總是先去找他這隻老忠犬。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走吧!」

螣邪拉著赦生風一般消失了,只剩吞佛依然佇立在場。他盯著泰陽藏身的樹叢直瞧,樹叢位置與彼端數呎之外的棄天帝臥室恰好形成一道筆直的直線距離。

其間端倪,令人玩味呀。他默然想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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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21-08-24 02:01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十三、



會議室裡,斷風塵正在向棄天帝匯報他今早得到的新消息。

「對方說,他們這回來訪的王儲指定要朱武和泰陽擔任共同招待人,缺一不可。無論我再如何戮力設法和他們拉攏關係,他們就是不買帳,甚至說如果泰陽再不出面,他們就要取消這次的會談。」

「對方可有說明理由?」

「他們說泰陽是異度的新人,行事公正客觀,誠懇負責,深諳他們的需求,比起我們這些異度舊屬,他們更加信任泰陽提供的資訊。」

棄天帝聽完勃然大怒,憤拍桌子道:「當初指派他協助朱武,正是看準對方無法從他身上獲取任何機密背景,如今竟成為他的護身符,我真是小覷他的機心了。」

「主人意思是泰陽私下和對方達成了某種協議?」

「不無可能。」

「需要我去套他話嗎?」

「沒必要。他若是真有盤算,現下也問不出什麼。不管他真正目的為何,我一定要在這回招待會讓他無所遁形。」

「這麼說,主人決定先暫時恢復他的職務了?」

「朱武還在他那兒麼?」

「嗯。」

「你去叫朱武帶他過來吧。」

「是。」


***


泰陽在朱武和家庭醫師的協助照護下,總算恢復清醒,他睜開疲累的雙眼,迷糊中看見自己已被換上乾淨的衣著,躺回那張窄小的單人硬板床,嚇得猛然起身。

「少爺,你怎會在這?」

「你發燒又忽然醉倒,我被你嚇一大跳,趕緊把你送回來休息,你現在感覺如何?」

「很好,我全好了,少爺你快走,這裡不是你該停留的地方。」

「唉,你不要每次看見我就趕我走!這陣子你一直躲著我,見到人也當隱形,究竟當不當我朋友?」

「抱歉,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跟我爸到底怎麼回事?不是好好的,怎麼一下子關係變那麼糟?」

「我一時衝動,把一切搞砸了。」

「啥?」

「嗯……我向他告白了。」

「噢,告白呀……啥?告白?!你說誰,你向誰告白???」

「你名義上的父親——棄天帝。」

朱武愣了好半天才確認他聽到的不是幻聽:「你腦袋燒壞了?」

泰陽搖頭:「我還沒燒之前就愛他了,愛好久了。」

「那麼你來我家——」

「噢不,我進入你家純屬巧合,並不是因為他。」

「泰管家,沒想到你這麼瘋狂,珍惜生命不好嗎?」

泰陽苦笑:「感情的事哪能是輕易控制得了的。」

「你認真的?」

「嗯,非常認真。」

「……好吧,祝福你。」

「謝謝。」

朱武嘆了口氣:「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你應該早點告訴我,讓我一起出主意呀!」

「不——我向你坦承,正是要請你答應這事給我自己處理,你絕對不能插手,要是他知道我讓你幫我追他,他肯定會殺了我。為了我的性命著想,你千萬別在他面前提這件事。」

看著泰陽異常慎重囑託的樣子,朱武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泰陽趕緊關上房內的唯一氣窗。

「少爺,小聲點,拜託你了。」

「抱歉抱歉,一時忍不住。我懂事以來頭一回有人在我面前正經八百說要『追』我爸,這畫面太稀罕了,哈哈哈哈哈……」

「……」

「你往後打算怎麼做?」

「不知道,先過眼前這關再說吧,我在眾人面前醉倒,他一定很生氣吧。」

「嗯,眼睛都噴火了……啊,不好,顧著照顧你,忘記跟他回報情況了。」

「快回去吧,這段時間也別再來我這兒了。」

「沒事,你安心休養,剩下的交給我。」

朱武說完開門準備離開,卻不料迎面碰上斷風塵。

「斷風塵,你來這裡做什麼?」

「找你們兩個,主人要你帶他去見他。」

泰陽見斷風塵臉色有些不對勁,心底生起警覺,於是問道:「主人何事找我?」

「無可奉告。」

「既然如此,請你回覆主人,陽現在滿臉病容,儀態不整,不宜見主。等我情況好轉,再自己前往請罪。」

「你——」

「是啊斷風塵,現在的情況讓他們見面,只會增加衝突,我爸那邊我去跟他說就好,我們走吧。」

「不行,他也必須去。」斷風塵看泰陽不為所動,一臉「我跟你槓到底」的態勢,擔心延誤主人交辦的事,只好說道:「主人要恢復他的總管職務。」

「什麼?」

「想了解內情,就跟我來吧。」

「慢著。」泰陽喝住二人:「我不去」。

「泰管家,這是為什麼?」

「少爺,主人忽然決定恢復我職務,一定是發生了他無法處理的麻煩需要利用我出面,等事情一過,只怕我下場會更淒慘,因此我不能貿然接受這個任命,必須得到一份安全保障。」

「什麼保障?」

「請你幫我轉告主人,他如果真想要我辦事,就請他自己過來找我吧。」

「泰陽,你竟敢這麼放肆!」斷風塵怒斥。

「哈,放肆麼?我爛命一條,哪有什麼放肆資格。只是適應清潔工生活後,才發現這種生活還挺適合我的。在異度裡,當個勞力者未必比勞心者不幸啊,組織人才濟濟,難道找不出比我更適合接任總管的人麼?」

「泰管家,我明白這段日子你受委屈了。父親常說全異度上下一心,每個人所處的位子都很重要,無人能置身事外,所以這些話你往後別再提了,父親那兒我會轉達你的意思給他知道。斷風塵,走吧。」

兩人離開後,泰陽立即思索整件事的前因後果,他心裡很清楚復職這個決策和他外面的部屬脫不了干係,他必須想好後著,預防將來雙方發生無可挽回的衝突。

這場及時雨下得好啊∼

泰陽當下有了決定。


***


棄天帝已從朱武和斷風塵口中,獲悉泰陽的意思。

「他當真執意如此?」

「是,他的態度極為堅定。」

「主人,我認為他不但不懂把握將功贖罪的機會,還反過來拿翹,做出如此犯上的行為,絕不能答應他的請求!」

「喔∼難道你有其他辦法?」

「報告主人,請你同意我再和對方高層交涉,不管用什麼方法,我必定使他們轉變心意!」

「你是想讓對方知道,我異度連區區一個接待人員都搞不定,家務事打算丟臉丟到國際麼?」

「不敢,抱歉,是我思慮不周。」

「朱武,你也贊同他的作法麼?」

「噢∼不,我覺得他這次做得輕率了。」

「喔?」

「異度向來榮辱與共,個人事小,家國事大,他既然身為家族一員,縱使心裡有再大的屈辱不甘,也不該拿家國大事當作爭取個人權益的籌碼。」

「嗯∼」棄天帝滿意點了點頭:「傻孩子,你當他家人,他未必同你此心啊。那麼,你認為我該去見他麼?」

「泰陽雖然行為有損,但關於此次接待會沒人比他更了解細目,我得力於他甚多。老實說,這回之所以能和對方取得突破性的發展全賴他居中引線,為了家族大業發展,我請求父親暫時先拋下成見,去見他一面。」

「孩子,你的求情技巧進步了啊。」

「父親,或許你認為我是在替他求情,但這次的接待會是我第一次全權經手負責的大會,也是我向你證明我能力的重要商會,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它成功。尤其現在已經到最後階段,我怎能看它功虧一簣呢?」

「嗯,你們都先出去吧,斷風塵門外等候我的指令。」

「收到。」



午休時間,泰陽躺在床上休息,房門卻被悄然打開,斷風塵領著棄天帝入內,不意看見呼呼大睡的泰陽。

斷風塵想叫醒他,被棄天帝制止:「你去做你的事吧,一個鐘頭後過來。」

「是。」

趁著泰陽熟睡空檔,棄天帝藉機環視了一下傭人房的環境。由於異度是個階級嚴明的組織,即便同樣身為僕工,等級不同房間獲得的配給也有很大差別。泰陽因為得罪棄天帝,被他一怒之下攆到最低階別的房間,房內只有單人床和五斗櫃,連坐下的地方都沒有,棄天帝只好站著等他睡醒。

等了一會兒,棄天帝失去耐性,忍不住輕咳幾聲,睡得跟死人差不多的泰陽終於慢慢醒過來,一看見雍容高貴的棄天帝正站在他面前,整個呆住了。

「見到我這麼訝異麼?」

「不,我驚訝的是我居然沒在你剛進門時就馬上醒來。」

「……你有什麼要求,直說吧。」

「我、我想想,你先坐。」

「……」棄天帝原以為泰陽會站起身,把單人床讓給他坐,沒想到他只是騰了個身,挪出座位空間。雖然有些跼促,但是他人既然已經來到此地,就不想在這節骨眼上計較枝微末節的瑣事,於是,他尊貴的身軀就這樣坐到了硬梆梆的床沿邊。

「不好意思,這地方很小,連張像樣的椅子都沒有,委屈你了。」

「嗯。」

「在我提出要求之前,我想先確認,我能擁有的請求數量,還有你允諾的時效長度。」

「第一個問題,必須依據你要求的質量做出判定;至於時效,只有異度成員能得到我的允諾。還有一點你必須明白,雖然這回生意有它的重要性,憑它還不足以動搖我異度基石,相反的,阻撓我異度發展者,就要承擔起與整個異度為敵的後果。明白否?」

唉,明明是閑靜溫馨的午後探病畫面,為何要說出這種語帶威脅的話呢?泰陽心裡無奈嘆氣。

「明白。我第一個請求便是在會談過後,無論結果如何,你與全異度必須保障我生命安全,還有身軀人格健全。」如果被弄個半殘不死,也別想配上你了。泰陽暗忖道。

棄天帝輕笑,貪生怕死終究是人類本性,任誰都不例外:「可以。」

「我的命值不了多少份量,可以再說第二個請求吧?」

「說。」

「第二個要求是,在我說出下一個請求後,你不能動怒又懲罰我,並且答應我最後一個請求。」

「哼!機巧之輩。三、四點一起說!」

「第三個要求,我希望在接待會圓滿成功之後,你能同意朱武和簫中劍作為朋友正常往來。相信這陣子你看得比我清楚,朱武在你們兩者間拼盡全力證明自己,為的就是不想使你們任何一方失望或受到傷害,我認為他的努力應該獲得同等的報酬。」

「好個同等報酬。關於此事答應你們也無妨,不過有個但書,一旦日後發生任何意外,你也必須連坐懲處。」

「唉,好人難做啊。最後的要求,我要你不帶任何目的,以單純探病的態度陪伴我十分鐘。」

就這?棄天帝覺得自己耐性已瀕極限。

「謝謝你來看我。」泰陽朝著棄天帝明朗一笑,那笑容像初冬的朝陽,又像初夏的豔陽,煦煦地照著棄天帝全身,溫柔而不熾人,卻極力輝映著他超凡脫塵的美麗。

「嗯。」棄天帝感到有些不自在。在他的人生裡,從來沒有向「平輩」探病的經驗,尤其泰陽還毫不客氣地盯著他瞧、專注地看,更是前所未有的僭舉。兩人對視了會兒,棄天帝終於受不了悄悄把目光移到天花板,決定腦袋放空度過這漫長的十分鐘。

「你的手能借我麼?」話雖說借,泰陽已經主動牽起棄天帝的手,把兩人掌心重疊在一塊:「看,我手掌比你大。」

「無聊。」

「怎麼會呢?你可知看得到你卻觸碰不到你的我,有多麼寂寞?」

「……文人心思,不外乎易愁善感。」

泰陽情不自禁撫上他的臉:「說出一口絕情語言的人,這雙手怎會這麼溫暖?」

棄天帝感受到緊緊纏住他的那雙手,長繭部位並不屬於寫作者,看來他的作者身分也只是他的保護色。

不過,眼下他有一件最重要必須馬上處理的事。

「十分鐘到了!」棄天帝話說完,頭也不回離開房間,只聽見他在門外大聲疾呼:「斷風塵!立即把所有酒窖換鎖!」

閉起雙眼的泰陽,邊聽著他的怒吼,邊想著他剛才所有的彆扭反應,緩緩揚起寵溺珍愛的笑容。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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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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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21-08-28 02:10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十四、



半個多月的勞役生活像夢般戛然結束了。復職第一日,泰陽特別起個大早,把自己徹頭徹尾仔仔細細打理了一番,一掃之前所有的萎靡。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回想泳池告白,清晰如在昨日。對他來說,最困難的地方在於如何讓棄天帝明白自己的心意,因此他投下一個阻斷歸途的豪賭,既然命運的安排令他得以在這場賭注之中存活下來,那麼他也只能繼續毫無遲疑的在這條追逐他的道路上奮力邁進。

思及此,泰陽再度抖擻精神,從五斗櫃裡拿出一疊信箋。雖然這半個多月他沒辦法靠近棄天帝,但是他依然維持每日寫信的習慣,將所有的思念全數寄託予字句間,現在總算又有機會服侍他,他一定要趁著大清早人數稀少的時候趕緊將這些信件送至他房內。

泰陽大步疾走,由於太過專心,竟沒注意到從靶場方向正走來三個年輕人。

「咦,這不是昨天那位醉漢嗎?這麼急著走去哪,大清早的又想喝酒了嗎?哈哈哈……」

螣邪的喚聲在寂靜的清晨裡聽起來格外嘹亮,迫使泰陽不得不調頭走向三人。

「小少爺,早。」泰陽恭謹地向三人行禮問早。

三人不由得一楞,因為眼前的他容光煥發,意態沉穩,與昨日判若兩人;再細看他的樣貌,朗眉俊目,儀表堂堂,全身散發著氣吞萬象的英銳貴氣,這樣的人怎會甘心為僕?

「咳,太久沒回家,現在組織對掃地人才的要求也這麼高了嗎?」

「螣邪,注意分寸,當心失了爺的面子。」

「別聽他說,你應該聽得出來本大爺在誇讚你吧?」

「是,多謝螣邪少爺謬讚。」

「昨日諸多匆促,來不及問候泰先生,還請泰先生海涵。」

「吞佛少爺客氣了。陽在小少爺返家之刻醜態盡露,有辱斯文,多謝三位小少爺擔待。」

「你們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咬文嚼字的,以為自己活在古代嗎?我就不跟你客套了,聽武爸說,你被召回爺身邊工作了?」

「是。」

「看不出來你還挺有兩把刷子的,在爺面前喝醉酒不但沒被懲罰,還馬上三級跳,這在異度可說從來沒有的事。」

「而且我聽說是爺親自到下三房找回泰管家。」

「小赦,你的消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靈通了?」

「沒什麼,一堆清潔工都在傳。」

「異度規約明寫禁止議論主人軼事,看來泰先生您調職這段期間異度規矩需要重整啊。」

泰陽尷尬笑笑,心裡暗自吐了吐舌頭,這三個小伙子精得跟鬼一樣,如果他不小心應對,只怕很快又被趕回下三房工作去了。

「陽僥倖剛好遇到組織需要用人之際,主人寬宏大度,不計前嫌,這才給陽將功折罪的機會,那些工人不明白前因後果,在三位小少爺面前妄傳流言,回去我一定慎重告誡,嚴禁二犯。」

「泰先生通達明理,舉止有度,實在不像會醉酒誤事的人。」

「承蒙吞佛少爺抬舉,是人總有失足的時候,何況陽只是個尋常人,雖然接受組織訓練之後進步顯著,仍有積習難改,往後還請三位小少爺不吝指正。如果沒有其他要事,容我先告退。」

「請便。」

待泰陽離開,螣邪上前按住吞佛肩頭耳語道:「他手裡那疊信件沒署名也沒郵戳,會是給爺的嗎?」

「如果不是給爺的,他就不會帶去工作場合了。」

「什麼年代了還用手寫信?」

「老人家的偏好吧。」

「天天都在見面為什麼還要寫信?」

「你這麼好奇,何不自己去問他?」

「難道你不好奇嗎?」

「太早揭開謎底,會喪失事情發展的樂趣呀!」


***


泰陽輕手輕腳帶著早報、鮮花連同他的信箋,再度踏入棄天帝的寢室,迎面飄來熟悉的氣味,一樣的端整有序、一樣的一塵不染,室內擺設一如往常,從未因他的去留而有任何更動,就如同那個人的心……

俐落地準備好起床工作,他拿著衣服走進內室,他的主人還沒睡醒。以往這種時刻,他會先退回外室等候,直到主人傳喚入內。然而現下他卻不由自主站到床邊,靜靜凝視著熟睡中的他——緊閉的薄唇雖然依舊透露出他傲然堅毅的性格,然而那頭濃密的黑髮、他愛極的那頭黑短髮,此時卻順服地垂散在他的額際四周,使他少了平時的剛烈,而多了股大孩子的純真柔和氣息。

泰陽落寞的看著,究竟是何種原因才造就出他今日的冷酷無情?

「你在這裡做什麼!」

棄天帝突然驚醒,下意識的自主防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泰陽猛拳痛擊,泰陽無暇思考,幾乎在同瞬間反射性地接下了棄天帝的致命一擊。

「棄……主人,抱歉,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睡醒。」

「誰允許你的!滾!」

「是。」

「站住!把手攤開。」

泰陽無奈依言照做,剛才接拳的那隻手掌已整個紅腫,活像被大榔頭狠狠捶過。

「你可知整個異度沒有人能接下我剛才那拳而不受重傷?」

「是。」

「你卻能在瞬間就消解我的力道。你作何解釋?別再拿你在外闖蕩的防身技倆當藉口。」

泰陽沉默了數十秒的時間,終於答道:「我不知道。」

「嗯?」

「其實我喪失了十歲以前的記憶,我的童年是一團迷霧,我這身能力來自何處連我自己都沒印象,所以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你的問題。」

「你認為我會相信你的話嗎?」

泰陽明白這下是無法善了了。只見他深吸一口大氣,忽然轉身一個箭步上前壓住棄天帝的雙臂,速度之快遠遠超出異度眾人,包括棄天帝的反應,而被壓制的異度之主一時竟無法掙脫他的束縛。

「你——」

「明白了吧!我如果想傷害你,打擊異度,我有太多機會可以下手。長久以來我一直不願與你正面衝突,就是希望能扭轉你對我的看法。你可以不信我說的話,但是你必須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傷害你。嗯?」

棄天帝冷笑:「一個滿口謊言的人,居然妄想取得我的信任?憑你,還不夠格。」

「我在來歷問題上或許無法說出令你滿意的答案,然而除此之外,我對你毫無保留,殫心竭慮,為何你始終無視我的心意,總是一再對我充滿猜忌防備?」

「哼,我只看見一個無禮下屬的膽大妄為,你會為你今日的作為付出慘痛代價!」

真是講不聽又狂跳針!

「既然無論如何都無法避過以下犯上的責罰,那麼我只好做出更過分的事了。」泰陽欺身向前貼近棄天帝,準備一償宿願,以實際行動讓他明白他的決心。

這時房外傳出敲門聲,及時阻止了泰陽的唐突之舉。

「主人,您醒了嗎?」是斷風塵的聲音。

棄天帝怒視泰陽,雖然他已停止動作,然而雙手還是被他緊緊扣住,一點也沒有放鬆的跡象。

「……嗯。」

「那麼我進來了?」

「不許入內!」棄天帝的聲音裡極其罕聞地透露出一絲驚慌。

「主人,你還好嗎?」

「沒事,泰陽在這裡。」

「啊?泰管家這麼早就過來?那我先走了。」

「不許走,你在外頭待著。」

「是。」

房內兩人持續對峙著,末了,終究是泰陽不捨不服軟又倔強的他受到折騰而先行放棄。他神色痛苦地放開他,默然無語扶他坐正,然後像往常般溫柔地為他整衣、順髮,把今早要換穿的衣著放於床邊後,就轉身離開了。

站在門外等候的斷風塵,看著泰陽沉著一張臉出來,正想上前質問,卻聽見他先開口吩咐道:「接下來交給你,我去忙接待會的事。」說完便跨步遠離,沒有留給斷風塵任何開口的機會。

「這泰陽真是愈來愈沒把我放在眼裡了,等招待會結束一定要給他好看!」


***


棄天帝坐在自己房裡的紅木桌前生悶氣,已經氣了整天,桌上放著一堆被他撕得稀巴爛的泰陽個人背景資料。在這天裡他誰都沒見,沒說過半句話,腦子裡頭全都是今早泰陽的突襲畫面。就在他的地盤、他的勢力範圍、他的家業大本營,居然發生如此不可饒恕的事,雙臂被他強力扣住的地方直到現在依然隱隱發燙泛紅,而他卻沒辦法立即處置他,必須眼睜睜由他再嘚瑟一陣子,他簡直快氣炸了!

他對全異度生氣,氣整個異度居然找不出一個人輔佐他教育朱武成才,迫使他必須引進外人;氣伏嬰師情蒐能力過於差勁,他獲得的那個人的情報全都是假的,就這樣讓一匹野狼輕鬆闖關,任他如入無人之境在異度裡縱橫來去;他更氣自己一時鬼迷心竅,不該採納朱武建言復他的職,反而害自己左支右絀,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做不得,在他叱吒風雲的人生裡留下嚴重的汙點!

而令他最最最介意的,是泰陽提醒他的那句話:「我如果想傷害你,打擊異度,我有太多機會可以下手。」他沒說錯,他蟄伏的這幾個月,如果暗中勾結外部勢力對付異度,將帶給異度莫大的損失,這個損失不是單單收他一條賤命就能抵償。

為此,他傳喚了伏嬰師和斷風塵。

伏、斷兩人進入主臥外室面見棄天帝,知道有大事發生,因為主人已經許久沒在寢室議事。才一入內,兩人便同感吃驚,坐在桌前的棄天帝不但任由頭髮順毛散著,在大熱天裡還穿著長袖運動外套,感覺不太有精神,全然不見素日裡的威嚴霸氣,只有那雙異眸仍熠熠閃爍犀利的寒光。看見他這樣子,兩人不約而同回想起與他初識的情景,時光一下倒回到數十年前。

「主人,你不舒服嗎?」伏嬰師柔聲詢問。

「伏嬰,你可知桌上這堆廢紙是什麼東西?」

「我似乎瞥見人事資料的印章。」

「這堆無用的廢紙全是你從泰陽那兒蒐集而來的假情報。」

伏嬰師震驚:「主人,你是指——」

「關於泰陽這個人,我們對他一無所知。」

「伏嬰辦事不力,請主人責罰!」

「現下並非究責的時機。找你們來,是有幾件事要你們速辦,如果再辦不好,你們與異度的緣份便到此為止,自行選擇了斷方式吧。」

兩人一聽,急忙跪地自懲,面色凝重。

「聽著,第一,重新調查T國王儲背景,凡是泰陽提供的信息均不可用;第二,不計代價翻出泰陽和T國的關係,該國不惜犧牲重大利益也要保全他,顯見他們之間並不單純;第三,我要重新製定這次會談的契約條件,你們從組織挑出相關的專業人才供我驅使。關於此事,不必讓我們三人以外的人知情。對方竟敢為了一名外人干涉我異度用人設事,那就莫怪我不留情面,讓他們明白要脅異度的後果;最後,我要重整整個組織架構,重新編製架構成員,除了原來負責此次接待會的招待人員,其他人不得再與泰陽有任何往來。」

「遵辦。」「遵辦。」

「還有,從明日起到接待會結束之前,早膳時間不必再派人服侍,我另有計畫,你們專心處理我交辦的這幾件事,組織日常運營由吞佛那些孩子代為管理即可。」

「是。」「是。」

「你們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主人請保重。」

兩人離開後,棄天帝再度拿出泰陽今早留下的那疊信箋檢視,裡頭全是他半個多月以來任職初階工人的觀察心得,字字句句剴切陳詞、直陳利害,對於該層級的軟硬體編制規畫優劣得失分析得鞭辟入裡,不管是哪個主管上司看到這些建言,都會為其傳達的忠心誠懇而動容。然而他的認真他的卓越,看在如今的棄天帝眼裡,卻是愈發不可不除的芒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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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21-09-02 00:48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十五、



就在棄天帝因為泰陽的舉動怒不可遏的時候,泰陽也在自己房裡深自懊惱。

再一次,因為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而犯下瀰天大錯,把好好的牌局硬是打成死胡同,而且還是在剛翻到同花大順的時候又順手把底牌送給對方,天底下有比他更愚蠢的人嗎?這下棄天帝說什麼都不可能相信他原諒他了。他原本已經準備好接受更嚴厲的懲處,然而一天過去,棄天帝那邊卻毫無動靜,只聽說他把自己關在房裡禁止任何人面見。他心底雖然擔憂,卻也無計可施,就這樣煎熬地度過一日。

晚上回到下三房時,房內多了一張豪華單人沙發椅,椅子的體積幾乎佔掉三分之一的空間,在整間房間裡顯得極為突兀。送來的人說這是主人感念他的辛勤,破例贈予的椅子。棄天帝的意思很明白:他依然是初階工人,只配待在初階工房,這張椅子就是他主持接待會的酬勞。看來棄天帝沒有立刻對他下重手,主要是礙於接待會的關係,這張椅子代表的正是結束之後懲處盛宴的前菜,他內心暗暗祈禱所有懲戒只及於他個人。

然而,可能嗎?

他決定先弄清棄天帝的意向,並且在接待會之前想辦法外出一趟,絕不能再感情用事。

隔天才剛破曉,泰陽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給叫醒。來人告訴他棄天帝在靶場等他,要他在五分鐘之內盥洗完畢前往隨侍。

泰陽整個人全醒了。他以最快速度將自己打理整潔,直奔靶場。

當他抵達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棄天帝將他當成獵物,槍口已然瞄準自己。他毫不猶疑直挺挺走向他,一聲槍鳴劃破清寂的晨空,泰陽俊美的臉龐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主人,晨安。」

「哼!」

「如果這麼做能使你消氣,我不介意身上多開幾個洞。」

「有如此便宜麼?哼,來比試吧。拿出全部的實力,不許裝弱。」

泰陽舉起靶槍,聚精會神,兩人開始同時射擊。只見兩道奇快無比的彈道持續不絕地分別朝著兩個靶心穿心而過,無一偏差。轉眼間,現場子彈已全數用罄。

棄天帝冷眼凝視泰陽道:「有這般身手,難怪敢隻身闖我異度。如此深藏不露,擁有眾多卓越的才能,卻甘心屈居人下,何不表明你的野心呢?」

「陽對於名利實權沒有任何想法,至於我停留異度的原因,已經在泳池邊向主人解釋清楚,句句實言,絕無欺瞞。」

「喔,你說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是。」

「既然有心加入異度為我效力,那麼從一開始便不該對我隱瞞你的實力,任能擢才,是身為領導者最基本的要務,你在我身邊曲意逢迎那麼長的時間,使我誤判你的能耐,大材小用,這也能說是為了我麼?還是說,你認為我棄天帝是個嫉賢妒能的庸主,不值得你拿出全部的心力對待?」

「我絕對沒有這種想法!我一名普通人沒有任何功績表現,一夕之間獲得主人重用,成為異度總管家以來,盡心效力,正是因為不敢辜負主人忝居高位,更別說有其他心思。至於這身才能,既已為主人部屬,自然聽任主人差遣,為主人效命。」

「呵呵……」棄天帝冷笑:「說得這般謙讓,你昨日早上的勇氣呢?哪一個才代表你真正的想法?」

「都是我,一個是身為下屬的我,一個是……」

「夠了。你剛才那番效忠論,凡我異度成員都有相同的信念,倘若沒有這種認知,也沒有立足異度的資格,因此不足為論。你泰陽如果只安於總管一職,憑著你三番兩次恣意妄為,我異度便無法容你。不過……」棄天帝話鋒一轉:「撇除你那些行為不論,我不得不承認你是我見過最優秀的人才,一個可堪與我競爭的對手,使我捨不得太早放掉你。」

「主人——」泰陽沒來由地感到心頭狂跳。

「其實,許多年來,我一直在找一個人。」棄天帝飄忽的聲音使泰陽想起當時在醫院梧桐樹下的他。

「什麼人?」

「一個與我站在同樣高度,隨我縱觀全局的人,然而我卻一再失望,直到你的出現,我終於有機會實現我的願景。」

「這……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打算正式任用你擔任海外執行長,也就是異度海外總公司總裁。」

泰陽一聽,心下大驚,連忙道:「主人,陽怎能勝任如此大任,請您收回這個任命。」

「如何,你又要隱藏實力,拒絕為我效力了麼?」

「不是的,而是陽擔任不起,也無能擔任,而且我以為這位子應該由朱武少爺接任最為適當,請主人審慎考慮。」

「你認為我會隨便把這麼重要的職務交給一個不適任的人麼?朱武還不成氣候,必須留在總部多加見習,除了你,這個職務無人可以接手。」

「為何主人會認為我適合這個職務?」

「你想了解原因,我就告訴你。異度拓展海外事業已行之有年,所遭遇到的最大障礙便是T國的財閥集團,憑藉著異常頑固的凝聚力,使得外國企業完全無法在該國施展手腳。再加上該國王室對那些財閥傾盡全力支持,T國全國權勢幾乎都掌控在這些人手中。異度花費許多時間人力,才終於打聽出他們年輕的王儲想改變目前這種局面,正在暗中尋求海外結盟。

本來這個消息對我異度而言是一大機會,但該王儲對我們集團卻始終存在一種莫名的疏離,無論我們付出多少誠意,一直得不到其青睞,使得雙方遲遲未獲進展。你是他們第一位願意伸出友誼之手的對象,我需要你為我完成異度最後一塊版圖,打入T國的權力中心。大功告成之後,你我便能一起整合所有海外資源,帶領異度走向事業巔峰。這就是我決定任用你擔任執行長的原因,理由足夠充分了麼?」

泰陽陷入極深度的思索當中。他的主人,他眼前深愛的這個人,手段實在過於驚人,他還沒辦法分辨他話中虛實,卻已完全被他織構的美麗願景所擄獲了。

「你不必馬上作出決定,但是我希望這一兩天內得到答覆。你一直不斷在我面前強調你的忠誠,能否讓我改觀,這回將是你展現的絕佳機會,不是麼?」

泰陽嘆笑道:「主人都說到這節骨眼上,那麼陽也只有肝腦塗地、全力以赴,不負厚恩了。」

「嗯,你的答案我很滿意。」

「不過……」

「有什麼問題麼?」

「我以為經過昨日,將遭受主人無情懲處,沒想到竟獲致如此大的殊榮。」

棄天帝睛光一閃,冷然道:「難道離開山莊遠隔重洋,不是最大的懲處麼?」

泰陽內心一震,棄天帝正以曖昧難明的眼神瞅著他,望著這雙眼睛,他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泰陽明白自己再也聽不進任何話、思考任何事。

「好好表現,心願才有實現的機會。另外,所謂殊榮為之尚早。如同我剛才所言,T國對我異度防備之心甚大,因此我們組織在該國幾乎沒有任何勢力基礎,屆時總部除了提供財源物資之外,關於人才徵召培訓、運營策略……各方各面都必須從頭開始,總部不會給予任何援助。相信這點難不倒你,是吧?」

泰陽慨然允諾:「你想要的天下,我會為你全部取回。」

「很好,交給你了,泰『總裁』。」棄天帝意味深長說道。


***


山中一處無人知曉的隱形基地中,一樁陰謀正悄悄策劃著。

「對方說我們需要的場所和設備他們已經都幫忙設置好了,隨時可供我們啟用。」

「這天終於要來臨了嗎?我終於可以把我遭受的恥辱全數奉還!哈哈哈……」說話者是這群謀畫者的老大,左半身嚴重傷殘,手、腳都裝著義肢,左臉毀容,義眼凸出眼眶之外,模樣頗為駭人。

「不過他們特別強調,我們的恩怨不許連累到他們的生意和計畫,否則將終止對我們的援助。」

「嗯∼你上回說那件東西還在異度手裡,這個消息可有確定?」

「千真萬確。」

「既然如此,他們還有利用的價值,就先依照他們的意思,等這回洽談結束再動手吧。這些年都熬過去了,多忍耐一、兩個月不算事。」

「老大說得有理!那群小子快活日子即將結束,我們都非常期待再次見到他們驚懼恐慌的表情,令人回味無窮啊。哈哈哈……」

「屆時,我一定要讓他眾叛親離、痛不欲生,才能消我心頭之恨!棄天帝!」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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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無塵聖僧真是你所救?
漢:沒錯!他是我第一百名的師父。你呢?是我最難忘可愛的仇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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