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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光(陽棄)(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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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god
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7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2-07-10 23:53    文章主題: 打光(陽棄)(01-09) 引言回覆

一、



「這位先生,冒昧打擾,我能拍攝你午覺的樣子麼?」

炎夏午後,烈陽正熾,公園裡的遊客除了少數人還待在荷花池邊賞荷,大夥兒都紛紛走入涼亭遮蔭。一名男子無顧人聲的擾攘嘈雜,獨自閑適地靠著亭柱閉目休憩,直到不速之客打斷了他的美夢。

等了會兒對方遲遲不見反應,來者沒有放棄,他輕輕地搖了搖對方手臂,不死心地叫喚:「先生、先生?」

終於,休憩的男子蹙起眉頭,緩緩睜開雙眼,瞬間聽見一聲驚呼:「啊,居然還是異色瞳!天!」與此同時,他也因對方那燦亮的金色髮絲而半瞇起才剛睜眼的眸,兩人就這樣靜默互瞅約莫半分鐘。

「我可以拍攝你午覺的樣子嗎?先生?」金髮男子再次提問,未等對方答覆,他又補充道:「如果可以再加上幾張開眼的模樣就更理想了,嗯?」

「滾。」異瞳男子沉聲趕人,換個姿勢準備再次打盹。

「唉呀,別這麼快拒絕。我是個攝影師,你讓我拍幾張照片,就幾張,我保證不打擾你睡覺,而且會把你拍得很好看,拜託幫個忙吧。」

「我為何要幫你?」異瞳男子冷冷問道。

「因為你的靈魂在召喚我,他向我強烈表達這世上只有我能拍出他的極致之美,要我一定說服你答應讓我拍照!」

異瞳男子受不了這些怪言怪語,起身走人,金髮男子卻跟著追了過來,邊走邊解釋:「好吧好吧,我告訴你實話!我今年要是再拍不出一組得獎的攝影作品就得喝西北風啦!原本我想來拍池塘裡那些荷花,但是題材太過普遍,得獎機率不大,我必須挑出與眾不同的目標才能拍出絕無僅有的驚人之作!」

「這些事與我何干?」

「你就是我正在找尋的目標呀!我見過形形色色風格迥異的模特兒,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氣質像你如此特別,具有這麼強烈的感染力和吸引力。我苦思冥想,嘗試從我看過的攝影集當中尋找你的圖像,任憑我怎麼回憶也毫無印象。你說這是不是命中注定,你的靈魂之光只能由我發掘?」

異瞳男子打斷對方的「高見發表」,指向前方道:「看見那間派出所麼?你再跟來,我就教你去裡面待上幾個鐘頭,哼。」

異瞳男子話才說完,高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轉角巷口。留在當地的金髮男子閉緊薄唇,沒了剛才的積極亢奮,神態漸轉沉穩,他盯著空無一人的巷口暗忖:「我一定要找到你,讓你成為我的模特兒。」




棄天帝坐在自己的診療間裡生悶氣。上午結束一位難纏的病人,下午預約的病患由於臨時有事取消看診,原以為可以到附近公園喘口氣偷個閒,不曾想竟遇到一個病得更重的人,滿口胡言亂語,害他原本的小確幸因此泡湯。看來提升國民整體身心健康是刻不容緩的事,否則他日後將連打盹小憩的地方都找不到!

診所大門被打開,中斷了他的思緒。棄天帝的診所是一間私人心理治療所,同時提供完整的臨床精神疾病診療以及專業心理諮商。診療採預約制,下午病患臨時取消診約,這個時段原本應該沒有訪客的,然而他卻聽見助手伏嬰師似乎正在阻止一位試圖擅闖診間的莽漢,於是出去查看。

「我真的有事要找棄醫生,請幫我轉達吧。」一個聽來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令棄天帝微微一愣。

「抱歉,診所採預約制,沒有事先預約掛號無法臨時看診,我們醫生正在休息,請你先填妥病歷資料和預約表格,等候通知吧。」

「嗯,我說這裡不是精神心理治療所麼,病患還沒看診就先被強硬打槍,你們這樣照顧病人心理的?」

「規定就是規定,除非你說明清楚你的急迫性,我或許會斟酌情況給你破例。」

「急迫性麼……」

「居然是你,如何找到這裡?」這名執意要見棄天帝的病患正是公園裡的金髮男子,不到半小時時間,兩人再度相遇,令棄天帝心底生出一絲訝異,原來他真的有病?

「哈,我就說我們有緣吧。我順著街道走過來,篩選了幾種你可能會從事的職業,一間一間找人,就被我找到啦。原來你是心理醫生,有趣、真有趣。」

伏嬰師忍不住抬頭端詳眼前滔滔不絕的金髮男子,心底做下他果然急需立即就診的結論。

「你要問診或諮商?」

「我想和你繼續剛才的話題。」

棄天帝半闔起眼眸,不動聲色道:「看過價目表麼?」

「看啦,有夠貴!我只是想找你說話,可以算便宜點嗎?」

「在診所內,沒有私人聊天時間,只有問診或不問診。你想清楚吧。」

「唉,好吧。我要與你『諮商』。」

「伏嬰,讓他填病歷表,填完就帶他過來會談室。」

「好。」




現在,棄天帝與金髮男子兩人正面對面坐在會談室裡,開始男子的「心理諮詢」。

棄天帝就著手裡病歷稍作研讀,對方的名字讓他暗自冷嗤了聲。

太陽神?竟然自稱為神,這人從名字開始就有問題了呀,嘖。

猶似聽見棄天帝的心聲,太陽神微微笑道:「我想再次誠心邀請你與我合作,當我的攝影模特兒。你看看我們一個神、一個帝,神帝神帝,這組合聽起來多威風、多響亮!簡直天作之合呀!」

棄天帝沒有立即回覆太陽神的邀約,他本著醫生專業判斷,對太陽神的言談行止、表情動作仔細審視了遍,才回道:「你為了達成目的,找出一位相識不到十分鐘的陌生人,不惜多方干擾毫不相關的工作場所,完全沒有考慮後果。你做任何事都是這般不擇手段的麼?」

太陽神收斂笑容,坐直身軀,緩緩回道:「嗯,關於你說的這些,有幾點內容我必須澄清。首先,我並非『不擇手段』找到你。我只是透過最直接的思考反應,注意到你離開當下沒攜帶任何東西,也沒搭乘任何交通工具,猜想你可能是在這附近工作的人,決定採取一一訪查的笨方法,連手段都稱不上。第二,我並沒有『干擾』那些工作場所。我向每間店家公司負責接待訪客的招待人員仔細描述了你的樣子,很有禮貌向那些人詢問你的行蹤。直到進入你的診所,一眼看見醫生執照上的相片,證明我毅力感人,不負苦心,終於成功。最後,我想請你當我模特兒,趁著還有機會找到人,當然不能輕言放棄,這與你認識一秒鐘或一百年是沒有影響的,這樣有解釋到你的疑惑麼?」

「嗯∼思緒清晰、能言善道,還需要找心理醫師問診麼。」

只見太陽神嘆了口氣,說出一句令棄天帝終生難忘的話:「唉,我得到一種沒拍到你就會抱憾終生的病。」

棄天帝俊眉微挑,心裡想著要不是他們現在是醫患關係,他已經被他一腳攆出門了!不過,對方可以輕易說出這種話來,表示真的有問題。

「你這般堅持要找我攝影,難道有其他原因?嗯,我指的是公園說的那些理由以外的原因。」

「當然有呀。」

「喔?」

「看見你,我覺得心底深處的感情被觸動了。」

「何種感情?」

「你答應我的提議、願意讓我拍照了嗎?」

「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這,不是我不願意回答,而是這個問題的答案,必須等你點頭答應才能進行下一步。」

「難道要透過你的攝影去剖析你的情感?」

「真聰明,不愧是心理醫生,一點就通!」

棄天帝沉默了。他說的並非全無道理,精神心理臨床上確實經常藉由病患最在意的人、事、物分析評估病患的病因與病徵。對方從一開始就對自己展現強烈的親近行為,顯見自己是關鍵要素,如果想繼續他的醫療,找出影響他的病源,自己勢必也得參與其中,或至少涉足一部分,他應該接下這個個案嗎?

「在開始你的診療之前,我想先跟你建立幾點共識,共識成立,才會繼續下去,否則諮商只此一回。」

「好,你說。」

「我在診療期間有個基本原則,不和病患建立醫患以外的私人關係。因此出於診療需要的拍攝照片,只能用於醫療分析,不得作為其他用途。」

「嗯。」

「其次,所有問診諮詢地點限於本所。」

「也就是只能在診所裡拍你照片了。」

「嗯。最後,針對診療所需,醫生個人的參與協助以三次為限,如果病況沒有好轉,建議另尋高明,以免延誤病情。」

「真是死板板又冷冰冰,和我聽過的心理醫生完全不同。對於別的病患你也設下這麼多限制、立下這麼多規矩嗎?」

「沒,因為其他患者不曾要求我配合他們進行看診諮商以外的活動。」

「哈。」太陽神無奈笑笑。

「如果沒問題,我就根據這些共識擬定一份契約,你下回再簽約即可,今天會談到此結束,待會兒你可以到櫃檯預約面談時間。」

「等等,棄醫生,既然來了,我們今日可以先拍幾張照片嗎?」

「算做一次協助就可以。」

「欸,我們契約還沒簽呢,要這麼硬嗎?」

棄天帝無語盯著太陽神看,太陽神明白沒有妥協空間。

「唉,好吧,一次就一次。開始囉。」



太陽神結束拍攝,走到櫃檯預約時間,伏嬰師面無表情看著他,冷嘲道:「我從未見過來到這裡還能這麼積極主動的人,你是第一位。」

「哈,你在稱讚我嗎?多謝,這樣做就對啦!」

伏嬰師冷笑,不予置評。

「對了,我待會兒能參觀診所環境和內部擺設嗎?」

「當然,提供給每位患者安心可靠的隱密空間,是我們診所的重點之一,每間會談室和治療室你都可以隨意參觀,有任何問題也都可以來問我。」

「真好,我收回剛才說你們待客不友善的批評。」

「沒什麼。」

「那我就進去參觀啦!」

「又是怪人一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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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無塵聖僧真是你所救?
漢:沒錯!他是我第一百名的師父。你呢?是我最難忘可愛的仇人啦!


skygod 在 2023-03-24 13:25 作了第 7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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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god
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7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2-07-15 22:56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二、


五天後第二次諮商會談,太陽神提早半小時抵達診所,他一來就開始到處觀察、拍照、記錄。診所採光很好,明亮潔淨,陽光幾乎照遍每個空間;為了安全保護,所內的牆面鋪滿柔軟的壁貼,被包覆起來的環境顯得格外寂靜。大小不等的眾多觀葉盆栽,成為診間生命力的鮮活象徵——如今還有正在各處走動的太陽神,因為這個緣故,伏嬰師並沒有對太陽神的行為多加阻攔,他的存在讓診所難得產生時間的流逝感。

某間診療室的門被打開,裡頭走出一位臉色憔悴的女人。她看見正在候診室專心拍照的太陽神,忍不住向伏嬰師詢問:「那位是新來的治療師嗎?」

「噢,不是,他跟妳一樣。」

「這樣啊……看見他,我覺得心情好點了,我應該像他那樣努力振作。」

伏嬰師差點笑出聲,但他終究忍住,只是淡淡點了頭:「下回一樣時間嗎?」

「嗯,麻煩你了,謝謝。」

女人離開後,太陽神走來問道:「換我進去了麼?」

「慢著!」

「嗯?」

「你先等等,待棄醫生叫你吧。」

約莫十分鐘過後,棄天帝終於步出診療室,他面無表情對太陽神說:「你跟我來。」

太陽神跟著棄天帝進到另一間會談室,這才明白他會根據患者不同情況在不同診間進行療程。

「醫生,今天好嗎?」太陽神展開笑顏打招呼。

「不好。」

「啊?你怎麼了?」

「我一個患者因為長期被狂熱追求者跟蹤、騷擾,導致嚴重的憂鬱症狀,任憑我如何治療都無法根除她的恐懼,追根究柢,恐懼的源頭不在她身上,所以每回結束她的療程都會讓我感到洩氣又徒勞。」

「唉,怎會發生這種事。那個人真可憐,問題比較大的是那位跟蹤狂吧,應該讓那個跟蹤狂去接受治療!」太陽神同情說著,卻發現棄天帝雙手交叉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突然間明白了什麼事。

「嘿,我說,你剛剛在誆我嗎?」

棄天帝輕笑反問:「怎?」

「你突然告訴我其他病患的事,我覺得不大對勁。」

棄天帝點頭評論道:「病識感還可以,狀況不算太差。」

「病識感?你說的跟蹤狂不是指我吧?」

棄天帝笑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身為合作夥伴,我們應該要對彼此多點了解。從事我們攝影這行的,內心都有一個終極的關懷主題,為了這個關懷可以上山下海、廢寢忘食,直到完美展現所有的細節,對於合意的目標更是如此,一旦發現就算遠在天涯海角也會豁命捕捉。把我當成跟蹤狂太傷心了。」

「噢,什麼是你的終極關懷?」

「唔……簡而言之,應該是被光遺漏的地方吧。」

「呃……?」

「怎?」

「你確定你不是搞錯重點才拿不到獎?」就連他這個門外漢都知道,光線的運用對攝影的重要性是基本常識。

「哈哈哈……可能喔!不過,我指的是一種相對性的概念。舉例而言,你的諮商所是一處明亮溫暖、光線遍佈的地方,然而大多數進到這裡來的人,卻無法感受到這些溫暖、無法讓這些光亮進入他們的內心,我想凸顯的,正是像這樣的衝突及疏離。」

「更甚者……」太陽神語調一轉,盯著棄天帝直視道:「我更想呈現努力散播光明的人,轉身面對黑暗時的樣貌,比如你。」

「哈,你的想法乍聽頗有衝擊性,實際上卻很籠統。黑暗與光明、惡與善、沉淪與救贖、衝突與調和等諸如此類的二元抗衡,在各種領域各種類型的作品中不斷地被反覆詮釋,你要如何彰顯你的關懷點?」

「沒錯。不過你想想,從古至今這些主題一再出現,不就表示他是不分年代、不分地區全人類共同關心的命題嗎?我當然也有我自己特別想強調的重點——諸如遊走在光塊邊緣的暗域、透入黑暗世界的微光、光與暗的交迭……等等,我想透過各種拍攝手法呈現光暗的種種可能。」

棄天帝內心不禁暗自吐槽:這種作品有人想看嗎?不過他現在是他的患者,他決定不要給他太多刺激:「你的說法,我想很多後現代工作者都不會認同吧。當代世界關於人性衝突的複雜性與異質性已經遠非二元思維所能應付,在你面對電腦、手機、各類智能產品時,你如何確定冷冰冰的彼端跟你對話的是真人還是人工智慧?在人工智慧也能參與創造的今日,著眼探討這些二元概念還有新的落腳處麼?」

「那倒是,陽光賦予了生命,生命也同時決定了陽光的價值。沒了生命的存在,恆星、岩石、金屬都是差不多的東西,所有的一切將終歸虛無。所以,我們是否更該抓住眼下可以掌握的真實?」太陽神忽然起身情緒激昂握住棄天帝的手。

「真實與虛無,你又陷入二元思維了。」棄天帝不動聲色將手抽開:「要花時間想這些事,我寧願去關注那些充滿弱肉強食、反覆上演競合關係的自然攝影。」

「喔,你對自然攝影有興趣?」

「比你說的那些要有興趣多了。」

「哈哈哈,治療師你說話可真直接。」

「今天談了這麼多,怎還沒聽到你嚷著要拍照?」

「唉只剩下兩次機會,當然不能隨便浪費,我還有準備工作必須先完成。」

「噢。」

「我寄給你的相片,你看了嗎?」

「嗯。」

兩人上回在診所首次合作拍攝後,隔日太陽神就將照片傳給棄天帝。棄天帝仔細審視自我——更準確來說是圖片中的自我,還是有生以來頭一遭。太陽神要他藉由他的作品推論他想傳達的情感,話說得容易,實際上卻極為兒戲,特別是他們彼此尚未建立全面認識,只憑藉一回諮商印象,是無法從這些圖像去剖析個體「感情」的。

因此,棄天帝自然而然地研究起每張相片的構圖、光影、視角,習慣他一些拍攝手法之後,最後開始觀察起相片中的主角——也就是他自己。

由於不是沙龍照也不是個人寫真,只是臨時起意的室內照相,棄天帝原先認為拍出來的相片差不多就是他所知道的那樣。但是當他看到太陽神為他拍攝的自己,一時間竟有絲陌生感。在這些畫面裡,只有一張是正面直視鏡頭,其餘皆是側拍;也只有這張正面照是順光拍攝,其他照片不是逆光就是側光。隨著光線角度的差異,他的五官輪廓也發生了細緻的變化,就是這些變化,讓他產生了相片中主角並非全是同一人的錯覺。

棄天帝回想當天拍攝的情景。那時約當下午三點多,光線已經偏移,不過那天非常晴朗,整間會談室仍被偏斜的陽光照得滿室明亮。太陽神要他坐在沙發椅上不必改變任何動作,他自己則繞著光滿室跑,一會兒調整百葉窗簾的高度、一會兒移動盆栽的位置,拍一次照,室內就被他擺弄一遍,非得等到他滿意才按下快門。當時他沒弄清楚他這樣忙東忙西有什麼意思,直到他看見光線在自己身上投射的效果,他才明白他那些舉動背後的用意。

很神奇地,太陽神拍的這些照片會令他不由自主想繼續看下去,雖然他說不上來這些照片和以前拍過的影像有什麼不同。

「你喜歡那些照片嗎?」

「沒什麼特別。」

「這樣啊……」

「光線的運用技巧還可以,我看出你對陽光的感情了。」

「哈哈,好說。已經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吃飯?」

「不,我習慣自帶便當。」

「真健康啊!」

「嗯。」

「那麼下回見,醫生。」

「回見。」



晚間,棄天帝在自家書房上網,瀏覽社群網站,收到伏嬰師傳來的美圖分享。他一時興起,在搜索欄搜索「太陽神.攝影師」關鍵字,結果跑出一堆太陽圖片和太陽圖騰,他想尋找的內容卻空無一物,令他不禁心生疑惑。

「取的什麼名字,一張作品也無,莫非是偽名或外號?」

棄天帝自語喃喃,繼續查找了幾位患有心理疾病的攝影師作品。在那些作品當中,畫面充滿孤寂、不安、扭曲,還有混亂的調性,即便風格不同,也能輕易察覺得出隱匿在鏡頭之外的情緒,太陽神的作品跟他們相較,簡直正常不過。

可是正常的攝影師,會為了幾張照片,不惜花費大筆金額做心理諮商,又免費替人攝影嗎?這完全是超乎常理的瘋狂行為啊!

「他這麼做究竟有何目的?他想掌握的真實又指什麼?」

太陽神設下的謎團,逐漸在棄天帝心底發酵,直到雙方共同落入命運交織而成的無窮迴圈,纏繞糾結直至終站。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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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7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2-07-29 16:14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三、


會議結束,棄天帝走出心理師聯合公會大樓,會議當中帶來的低迷情緒還沒完全排除,外頭燠熱的高溫和吵雜的人車噪音令他臉部表情猶如蒙上一層寒霜。

今天是一個月一次的諮商心理師聯合公會會議,參與會議的人輪流報告公益諮商講座實務問題,並且針對較為特殊的案例提出個案分析討論,議程進行時往往難免互吐苦水。每次開完這種會議,他的心情通常不會太好,因此開會當天他習慣不安排諮商問診,在會議結束後,他會獨自到隔壁大樓的百貨公司影城連續看個幾場電影,再到健身房運動健身,調適情緒,放鬆自我。

就在他要走入通往影城的電梯時,梯間張貼的展覽海報吸引了他的注意——百貨公司展場正在舉辦一場特別的虛擬實境天文攝影展,透過科技和攝影結合,帶領觀眾體驗神秘美麗的宇宙之旅。由於距離電影上映還有一段時間,無處可去的他,決定先去展場消磨時間。

然而才剛踏入展區,他立即就後悔了這個決定,因為他看見太陽神幾乎是同時間從另一部電梯出現進入展區,彷彿兩人是約好的一樣。由於他們都是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以上的大個子,在人群當中非常顯眼,想避也避不掉,這種場面令他進退兩難,只好先杵在原地靜觀其變。

太陽神看到棄天帝的時候,也同樣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不過他很快恢復鎮定,態度從容大方向前打招呼。

「棄醫生!真巧呀,沒想到在這裡和你相遇,你也是來看展的麼?」

「嗯。」

「你瞧,我剛買到一直想買的單眼相機,正想找人得瑟顯擺下呢,就碰到你啦,哈哈哈。」

「這麼開心嗎?」

「當然開心!我最喜愛的相機和我最想拍的人因緣際會相見了,怎能不開心呢?」

「開心就好。」

「一起觀展嗎?」

「有必要麼?」棄天帝邊說邊走進展區,既然他已決定來此,何必為了一個毫無相干的人改變原先計畫。

太陽神只當他默許,與他同行道:「難道你不覺得獨自在廣闊無垠的宇宙中漫遊很寂寞嗎?」

「寂寞?」棄天帝輕笑:「這裡到處都是人,哪來的廣闊無垠、哪來的寂寞?」

「唉呀,想像一下嘛!況且雖然人潮眾多,只有我們彼此認識呀,是不是。」

「哈,知道名字說過話就算認識的話,那我認識的人多了。」

棄天帝戴起VR眼鏡開始觀展,展區分成太陽系區、小行星帶區、銀河系區、其他星系區,每區搭配精密的天文攝影輔以虛擬科幻技術,讓觀者展開數以億計的光年穿越。此時太陽神說話的聲音突然停止,棄天帝只當他自討沒趣先離開了,暗中鬆了口氣。他站在虛擬宇宙黑幕中心,身旁不斷有大小行星和各種星系穿梭而過,這種景象他以前在天文館也體驗過,這個展覽的佈置規模遠不如天文場館壯觀。他心裡明白虛擬實境主要的吸引客群是正值暑假的中小學生,因此將參觀重點放在那一幅幅令人嘆為觀止的天文攝影上。

就在棄天帝沉浸在宇宙星雲幻化多變的壯闊美景時,太陽神的聲音忽然又出現了:「天文攝影真是世上最孤獨的職業之一,非但工作地點都得挑在遠離人群的地方,就連拍攝對象也看得到搆不著,遠在數千萬數億光年外,費了大把勁終其一生追求到的只有存在於過往的幻影,實在太孤獨太虛幻了。」

棄天帝聽見他充滿感嘆的評語,摘下VR眼鏡淡然道:「孤獨就是孤獨,哪來的遠近虛實之分呢?」

太陽神張著一雙探究的眼,神秘兮兮問道:「作為心理醫生,整日和人聊天講話也會孤獨嗎?」

「心理醫生孤不孤獨我不清楚,但多數心理醫生傾聽的就是各式各樣的孤獨、因孤單而衍生的困擾,人生的黑暗相較於宇宙的虛無,你認為哪個好些呢?」

太陽神眼中閃過光芒:「有沒有人說過你是個很特別的心理醫生?」

「什麼意思?」

「我想應該有不少人對你選擇作為心理醫生感到好奇吧。」他沒說出口的是依照他單刀直入的犀利風格,每位接受他治療的病人怕不是愈來愈嚴重。

他的話棄天帝聽懂了,他抿嘴笑道:「人有各種情緒問題,孤單感只是其中一種,人們習慣設計各種枷鎖套在自己身上,所謂的心理醫生特別是心理諮商師的工作,正是透過各種方法讓病患面對真實、接受既定的現實、接納自己不完美的人生。在解套過程中,無可避免的要處理傷口沉痾,沒有這種承受能力心理醫生也幫不上忙,也不需要找心理師諮商了。」

「如此說來,你剛才是在替我治療了?」

棄天帝板起臉孔:「我不在診療室以外的地方從事醫療行為。」

太陽神附和似地點了點頭:「也是。雖然說話風格相差不大,但你在診所裡的態度親切多了,不像現在冷冰冰的,這足夠證明你的敬業精神還是很可以的。」

「哼。」

「像你這樣天天在引導他人適應人生,也願意面對自身的真實麼?」

「何種真實?」

「譬如,順應你內心的聲音去行事?」

他又知他有沒有順心行事了?而且,他需要回答他的問題嗎?棄天帝內心想著,面無表情應了聲:「噢。」同時準備離開,不想再跟他繼續待下去。

「咦?棄醫生你不看展啦?」

「我還有事。」

「看病嗎?」

「私事。」

「唉,真可惜,我原想機會難得,打算邀你來我家試試我剛買的新單眼。」

棄天帝原本不想搭理這個提議,但一個轉念,決定再度把話說清楚。於是他停住腳步沉聲道:「你忘記合約內容了麼?診療期間,不在診所以外的地方進行療程、禁止醫患之間有雙重關係存在,你想破壞合約嗎?」

「我沒忘呀!但我不曉得自己違反哪條約定了?我們一來沒在外頭諮商,二來我時刻不敢對棄醫生稍有逾矩,只要你說出我哪點惹得你不快,我一定立即改正。」

「你不必這麼誇張,逾矩都出口了。難道你不認為突然邀我去你家,是件頗怪的事?你會沒事隨便找個人去自己家裡看相機嗎?」

「喔,原來你指的是這個。是有點奇怪,不過我沒想這麼多,只是直覺覺得帶你去我家看看,或許有助你對我『病情』的研判。而且你也不是隨便找的人,你是我的醫生,我信任你才讓你去的。」

太陽神自然坦蕩、言之有理的態度反而令棄天帝一口氣堵在胸中,不好發作,若是他持續在這點上作文章反而顯得他小題大作了。於是他訥訥地「嗯」了聲就轉身離去。

事態的發生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超乎預料。突來的一則訊息令棄天帝再度止步。訊息是伏嬰師傳來的,原來今天也是精神心理衛生護理研討會的日子,地點就在棄天帝開會的同棟大樓舉辦。伏嬰師說在停車場看見了他的車子,知道他還在附近,會議上幾位舊識想找他一塊吃飯敘舊,問他有沒有空。然而他現在沒有敘舊的心情,但他一方面不想向伏嬰師交代行蹤,另一方面也不想隨便找個藉口敷衍他,更不希望太陽神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和伏嬰師他們巧遇,甚至說出觀展的事情。因此他又轉身對仍然立在當場看著他離開的太陽神拋出沒頭沒腦的一句:「也不是不行。」

「嗯?」

「我跟你走,但今天的事……」

「你放心,我不喜歡讓不相干的人知道我的私事。」

「嗯。」於是棄天帝回訊給伏嬰師:「還有約,正要離開,下回吧。」

「你有開車嗎?還是坐我的車一塊回去?」

「不,地址給我,我自己過去。」

「好,恭候大駕。」太陽神展開笑顏,笑容裡有著難以言喻的欣喜。



車途中,棄天帝不斷想起太陽神剛才的笑容,愈想愈覺得不對勁。伏嬰師那則訊息,讓他順勢答應去他家的邀約,主要是因為他無法在其他地方找到他的作品,正如他所說,去他家走一遭可能是觀察他內心世界最快速最有效的方法,因此他最後才決定前往。但他主動提出這個莫名邀請,又露出那種奇怪笑容,他貿然拜訪真的合適嗎?要是他家人問起他們的事情,他要如何回答呢?

懷著猶豫不定的心情,棄天帝終於抵達太陽神指示的地點,那是一處位於近郊的住宅大樓,從外觀上看,環境幽靜,視野空闊,顯有幾分紅塵無染的味道,棄天帝的心緒逐漸平穩了下來。在太陽神帶領下,他終究還是將車子停妥在小區的來賓訪客停車區,跟隨他進入他那位於最頂樓的屋子內。

棄天帝突然覺得眼前一亮,屋內的佈置情景,令他不由自主輕聲「啊」了聲。

只見整棟五、六十坪大的屋子,三面環窗,全然是一處沒有任何障蔽的空間,只利用樑柱所在位置簡單以玻璃片隔出不同功能的廳間及收納,不見任何實體隔牆,浴室也只以半透明的毛玻璃門區隔開來,陽光幾乎照遍了屋內每個角落。奇怪的是,雖然光線明耀得刺眼,他卻覺得有股涼意從心底直竄而上。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棄醫生。」太陽神緩緩說道,目光柔和,再度揚起意義不明的笑容。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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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7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2-08-11 22:56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四、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棄醫生。」太陽神揚起曖昧不明的笑容,對於棄天帝接下來的反應興味濃厚。

除卻中央單張孤零零的雙人沙發,幾乎一無所有、一視到底的空闊房子,陽光遍照卻清冷寂靜,使他聯想到高原上的曠野。棄天帝按捺住對眼前情景的怪異心情,一派說笑道:「哇,你這房子是加過裝潢的毛胚吧,我還是頭次見識這種『全開放設計』,這裡真有住人嗎?」

「哈哈哈,怎會沒人?我在這兒住好幾年啦!我這叫超極簡呵,不過這種家居設計確實罕見,也難怪你驚訝,當初設計師聽到我的要求時,還說我太瘋狂呢。不過最後在我的堅持之下,也只好無奈照做啦。」

「你家裡沒人反對嗎?」

「他們都在國外,管不到我這邊的。」太陽神微笑,忽然接著問道:「你會反對嗎?」

「很少人想住進這種屋子裡吧,完全沒隱私呀。」

太陽神一聽,拉著棄天帝站到屋子中央,神秘笑道:「把眼睛閉上,變魔術給你看!」

見棄天帝臉露遲疑,太陽神又溫柔說道:「放心,我不會傷害你。」

於是棄天帝閉起雙眼,沒多久便聽見一陣低頻的機械聲,有東西隨著聲音起降,聲音停止後,又聽到太陽神說:「可以張開了。」他的話像是隔好幾道牆傳來。

「啊……」又是一聲驚呼。原本平坦無奇的天花板竟然開啟數道暗縫,數組不同材質不同厚薄的隔間布簾/紗簾垂降而下,將整棟房子劃分出若干區域;原先幾乎佔據四分之三牆面的環景落地窗此時被一層又一層的布簾區隔開來,他就像被困在層層障幕中的小獸,柔軟的布幕隨風輕輕擺動,擾亂著他的視線,阻撓著他的步伐,不斷忽啟忽閉的布隙又似在召喚他探索、與他嬉鬧,在層層布海籠罩下,原來一望無阻的光之屋已然成為神秘詭譎的迷宮。

「找得出我在哪兒嗎?」太陽神的聲音忽遠忽近、飄忽不定,好像正在快速移位走步。

哼,他可沒那個心情跟他捉迷藏。棄天帝沉住氣,仔細辨別他的腳步聲,依聲尋人,小心翼翼地掀開一層又一層布簾,奇怪的是,此情此景他竟有熟悉的感覺,不過眼下他只想專心找人。驀地,他覷探到左前方的蛇形簾底部隱隱晃動,他立刻往前大跨步猛然掀開蛇簾,竟撲了個空!再下一秒他突然被人強力拉入蛇簾旁邊的紗簾內,太陽神已揚起勝利者的笑容,燦然奪目的金眸以極近的距離凝視著他,輕聲道:「我在這兒呢,棄。」

棄天帝只覺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他不自覺大喊道:「做什麼!」同時往後退卻好大一步,臉色微微發青。

早知道他有些問題,他竟然傻到照著他的話隻身來到他家,這要是在業界傳出去他不用做人了!

「抱歉,我只想跟你開個小玩笑,嚇著你了嗎?」太陽神帶著擔憂的懊惱表情讓棄天帝情緒逐漸和緩,他見他站在原地,沒有進一步動作,心底的排斥感不再那麼熾盛,於是沉著嗓子道:「先將這些玩意兒收起來吧。」

太陽神按下搖控鍵,不到一分鐘,整棟房子又成為通透明亮的光之屋。

「你真是攝影師嗎?」棄天帝帶著審視的目光詢問。

「怎麼,我不像嗎?」太陽神微微笑了笑,拿出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遞給棄天帝,然後逕往屋子中央那張唯一家具——雙人沙發上翹腿就坐。

「那麼你能解釋身為攝影師,家中卻找不出任何攝影作品這種怪異現象麼?」

「原來你是為了看我的攝影照片才答應我的邀約?」

棄天帝倔傲別過頭,不予回應。

「棄醫生你要想研究我的作品,改日我帶你去我另一間工作室,我的作品都在那兒。至於這個地方,它是我的實驗場。」

「哦?」

「你可知我把家裡搞得跟活動舞台一樣,就是為了方便操作光線和介質之間的關係。多一塊布、少一塊布,布幕降幅長度、開闔縫隙大小、位置變化,再配合光線移動、不同光源疊加,這林林總總搭配起來可以創造出千奇百怪的有趣效果,我經常這樣在家裡一試驗就是好幾天,直到斷糧,哈哈。」

「你都把你的拍攝對象邀回家嗎?」

「噢,不。以前我養過一隻貓,牠就是我的室內攝影模特兒,後來牠死了,我懶得再找其他對象來試驗。你是我邀到家裡的第一位客人。」

「這太奇怪……」

「哪裡奇怪?」

「怪異點不需要我明說吧。你的話裡有許多自相矛盾的地方,令人難以分辨你對於攝影工作的真實態度。」

「醫生,你現在在替我看診嗎?」太陽神促狹問道。

「當然不是,閒聊罷了。」

「雖說是閒聊,不過我有收到醫生你的關心喔,你人真好。」

「……既然你這裡沒什麼好看,我想離開了,感謝招待。」

「慢著!」太陽神急忙起身將人攔住。

「嗯?」

「你可以再多待會兒嗎?我想讓你看一樣東西再走。」

「什麼?」

「這裡的夕陽。」

「夕陽?」

「嗯。」太陽神半推半拉再將棄天帝帶回沙發,指著環景落地窗道:「看見前面那座山了嗎?在這個季節裡,太陽都會從那裡下山,每日到了傍晚,這邊的天空就會佈滿漫天雲霞,落日餘暉照遍整棟房屋,這是我最喜歡的時刻,充滿虛實交錯的迷幻魔力。」

只聽見棄天帝冷冷回道:「你這裡西曬肯定很嚴重。」

「啊哈、哈、哈……」太陽神尷尬笑笑:「你說的沒錯,我本身很耐熱,西曬對我不成問題,我還因為這樣以優惠同建案好幾成的價格買到這間房子!棄醫生你怕熱嗎?需不需要把空調開大些?」

「……不必。」

「那麼你多待會兒吧,都來到這裡了,直接回去未免可惜。或者你想獨處?」

棄天帝猶豫幾秒後,悶悶回了聲:「嗯。」

「好,我先回房,任何需要叫我,不許偷溜,ok?」

「噢。」

待太陽神離開,棄天帝暗中鬆了口氣,終於可以好好沉澱自己的思緒。沒想到事態的發展竟與預想情況全然不同,既沒有其他人的寒喧應答,也沒有任何可供分析的攝影作品,反而多了一棟活動舞臺般的環景空屋、一位不大要緊拍攝對象的怪異攝影師,以及他說的光線、雲霞、落日、宇宙,莫非對方是一位天象攝影者?倘若如此,那麼他種種行徑便說得通了。然而他如果真是天象攝影師,會長時間待在家中麼?又為何要執著替自己拍照呢?

棄天帝沉思了會兒,再度打量起這間通透至極的房子。太陽神此時正待在他所謂的玻璃房間裡,四周門廉已全被拉下,以示區隔;從玻璃房門經過玄關,就是廚房所在,而廚房不意外的是整屋子裡最有煙火氣息的地方,也是家電用品主要的擺設地點,在廚房外圍有個一字型吧檯替廚房和外界設出了界線;再出來便是一大落半透明的收納櫃,裡頭放置著大大小小的攝影器材,再來……就沒了。

「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不無聊麼?」棄天帝喃喃道,奇怪的是,對於這種生活方式他居然有些嚮往。

由於屋內實在太過空蕩,空氣中的懸浮粒子也比平時清楚。地面潔淨透亮,這些塵埃大概是剛才滿屋布幕落下的,四處飄散的光塵讓整屋子猶如披上一層薄霧,那個人是否經常在自己設下的迷障世界中追逐光塵?他說的光暗交會又是怎麼回事呢?他不禁想像他一個人在布幕之中穿梭來去的樣子、體味單人捉迷藏的情景,心中疑惑卻愈加纏成一團難解的結。在此歷經的一切,恍如夢境虛渺,看來又是一次無功而返。

想到夢境,棄天帝忽感睡意襲來。大白天的會議內容令他疲倦困乏;接著遇見太陽神,一連串不在計畫之內的行程令他心緒奔騰不息;直到這會兒,他才總算擁有可以歇憩的時刻,雖然他對太陽神還存在許多疑問,但是這個地方的空幽寂靜,卻令他覺得心安,人事的紛雜在此處盡歸烏有。

「真安靜……」望著遠山,他回想起以前去養老院當服務志工的記憶……


未知經過多久時間,棄天帝從淺寐甦醒,身上覆著一條薄毯,太陽神背對著他凝視窗外。而此時的環景窗外,天際只剩下一片片細碎的殘霞,晚空已出現幾顆早星,日陽立即就要完全沒入山谷。恍惚中,太陽神的背影和那下沉的落日幻影幾乎重疊,隨著日暉消散,太陽神整個人也隱入了黑暗之中。

投身黑暗的太陽神?棄天帝察覺自己腦海冒出一幅奇特的意象,要換他不正常了麼?

「咳。」

聽見輕咳聲,太陽神轉身笑道:「醒了?」

「嗯。」

「看你睡得熟, 就沒叫你了,還累嗎?」

棄天帝搖頭:「我該走了。」

「好吧。」太陽神語帶不捨:「不嫌棄的話,這裡隨時歡迎。」

「客氣,再會。」棄天帝目光飄移,技巧性地迴避掉太陽神的注視,隨之便轉身離開。

「唯有我也投入黑暗,才能更加接近你嗎?」留下這句意義未明的自語呢喃後,太陽神再次將視線轉向夜空。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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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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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2107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2-09-17 02:02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五、



雷聲隆隆的盛夏傍晚,天幕被一層又一層的雨雲給積壓得幾欲窒息。行人四處奔竄尋找遮蔽建物,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打亂了所有人的節奏,空氣中佈滿滯鬱與焦躁,厚實的雲層猶如化不開的陳年汙漬,毫無重見天日的跡象。

此時的棄天帝心理治療所,同樣受到這陣暴雨影響,整間診所少了點往常的明亮溫暖,儘管室內燈光已全部開啟,卻驅不散空間裡那股潮溼悶熱的氣味。伏嬰師已經結束所有工作行程,等老闆事情忙完,他就要提前下班、擺脫這該死的鬼天氣!

然而猶似要跟他作對,太陽神再次在「不正確」的時間打開了診所大門。才剛進門,他就即刻大動作地脫掉被雨水淋溼的防水外套,很順手地將外套掛在提供病患訪客吊掛衣物的開放式衣架上,然後緊張兮兮地跑到櫃檯抽走幾張面紙,一邊擦拭被他緊緊捧在手裡的防水包包,一邊檢查包包裡的情況,全然沒注意到臉色變得極為難看的伏嬰師。

「你怎麼會在這時候出現?」伏嬰師看著太陽神拿出他的寶貝相機從裡到外仔仔細細檢視了好幾遍,頭抬也沒抬,連聲招呼都不打,肚裡一把火突然竄湧而上,於是沒好氣問道。

「啊……因為下大雨的關係附近停車場車位都被停滿,我找了一陣子才找到車位,耽誤了些時間,抱歉。」

「我不是指這個,不是已經通知你今天下午面談臨時取消了嗎?」

「有麼?」

「你翻翻你自己的手機就知道了。」

於是太陽神拿出手機察看,才發現伏嬰師在一小時前通知他由於診所有事,今日無法諮商,日期改定。

「一小時前?」太陽神狐疑道:「據我所知,棄醫生不會無緣無故對約談的病人爽約,難道他出事了?」

「不……他沒事。」伏嬰師言辭有些閃爍。

「那不然?」

「診所空調故障,你沒發現今天診所特別熱嗎?」

「這不是理由,何況我並不怕熱。棄醫生人在哪,我要見他。」

「我們診所已經下班了,你改天再來吧。」

「現在這段時間是我的時間,沒見到棄醫生本人,我不會離開的。」

「你——」

「伏嬰,讓他進來吧。」棄天帝的聲音從隔壁診間傳出,聽起來有些虛弱。

「可是——」

「沒關係,你有事可以先走,我來關門就好。」

伏嬰師嘆了口氣,對太陽神謹慎吩咐道:「專心聊你自己的事,多餘的話不要胡說,可以嗎?」

「嗯,放心吧。」


太陽神從伏嬰師的暗示和表情,立即就猜到棄天帝出事了,懷著擔憂不安的心情,他迅速開啟會談室的門,裡頭竟沒開燈,憑著一點餘光,他發現棄天帝正站在窗邊直盯著外面的傾盆大雨,佇立黑暗之中的頎長身影,周身被孤寂所覆罩,卻神聖地令他移不開眼。

太陽神沒有說話,因為他強烈感受到,打自認識他以來,從沒有任何一刻這麼接近真實的他。

此時他只想把這個畫面紀錄下來,於是他拿出相機準備拍攝,棄天帝卻開口了。

「這個世界有很多時候、很多地方,光線並不能穿透而過,不是嗎?」棄天帝聲音低沉而平和,似在囈語,又似在對話。

「然而光並未遠離,哪怕只有一絲細縫,它們就能證實自己的存在。」太陽神不假思索答道。

棄天帝轉身與他對視,過了一會兒,他才接著說:「把燈打開吧。」說完他就走回會談沙發就位,卻突然像是想到什麼,又起身去泡了壺茶。

「我倒認為維持剛才的談話氣氛也不錯,不必要非得開燈,如同你所言,偶爾也應該體驗一下沒有光的感覺。」太陽神一派輕鬆展開對談,渾然未覺被雨淋溼的金髮正淌著水,把沙發椅背浸溼好一大塊。

棄天帝微微皺眉,找出一條乾毛巾遞給太陽神,又替他倒上一杯剛泡好的熱茶,這才又回到原來座位,在太陽神對面坐下。

「謝謝。」太陽神燦然一笑,彷彿天際暫時消失的陽光都聚在他臉上了。但就在下一秒,他卻突然站起,走到棄天帝面前指著他的手臂,臉色嚴肅問道:「怎麼受傷的?」

「沒什麼。」

「難道伏嬰師阻止我見你就是因為這個?」

「想多了,他沒叫你不要多管閒事麼?」

「好,我不多問,但你的傷真的沒問題嗎?」他看得出來他手臂上的處置只是臨時簡易包紮,而真正的傷口還在滲血。

「我說有問題,你就會停止面談嗎?」

「當然,我們馬上去醫院。」

「不必了。我是醫生,我的情況我自己最清楚,而且這些都不是你應該干涉的事,如果你今天沒有諮商需求,現在就可以結束這回諮詢。」

「不——」太陽神深呼吸口氣:「抱歉,我失態了。事實上,今天我打算進行第二次攝影。」

「哦?」

「可以把燈關掉嗎?我想拍下你觀賞雨景的樣子。」

「隨你高興。」

「我更高興你終於漸漸習慣被我拍照。」

「你又講錯了,這是工作。順便提醒你,你只剩下一次拍攝額度。」

「我記得,我一直都記著。」

昏暗的天光讓棄天帝看不全太陽神的表情,不過他的語氣裡似乎潛藏著微微的怒意和失落。

「你心情不好?」棄天帝趁機挑起話題。

「給你拍照怎會心情不好呢?」

「你今天不拍你的陽光啦?」

「光線又不止陽光一種,只要有光的存在,我都有辦法捕捉它喔。」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太陽神挪好角度按下快門那一瞬間,天幕突然閃過一道異常強勁的閃電,原本漆黑的室內驟然一亮,沒過幾秒,便傳出一聲幾乎要劈開整片天空的巨大雷鳴,震得大地隱隱發顫。

太陽神又跑去開燈,把他剛才的得意之作獻寶般地湊到棄天帝眼前,興奮道:「給你瞧瞧我的手速,連上天都在幫我,哈哈哈。」

棄天帝隨興看了眼,畫面中的影像,自己是光源唯一聚焦之處,而他周身以外的環境與物品,全都藏匿在黑暗裡,僅憑著微弱的反光才得以勉強找出其他形體的影子與相對位置。

然而很奇特的是,在這張畫面之中,他卻覺得最不真實的部分竟是他自己。不過他不打算跟太陽神講這件事,畢竟相片的作用是用來分析太陽神,而不是他。

「很多製圖軟體都弄得出這種效果。」棄天帝冷冷做出結論。

「後製當然做得出來,不過怎樣都比不上實景拍攝。你看這張畫面中的你,神聖而孤寂,猶如誤闖人間的天神,完美詮釋了你在我心中的印象。」太陽神著迷地看著圖像發呆,沉浸在自己世界當中,直到響雷再起,他才回神。

「對了,這是我以前拍過的閃電照,這些是在我家裡拍的,這些是在外景拍的,感覺不太一樣,不過都很壯觀吧。」

棄天帝接過手機,專心研究太陽神的攝影作品。天上的雷電經由他的拍攝,好像有了生命,張狂而又美麗,任性地佔據著天邊最顯眼的位置盡情演出,大地在雷電的舞蹈下顯得低調而安靜,就像虔誠的信徒呈獻著它的敬畏。

看著這些圖像。棄天帝感覺自己心情好轉,不禁打趣道:「我認為你閃電拍得比人物好多了,要不要乾脆用這些作品參賽呢?」

太陽神沒有回話,因為他正屏氣凝神調整焦距,替棄天帝再拍下一組照片。

「嗯?」棄天帝臉露不悅。

「你剛才的笑容實在太好看啦!我要是錯過,肯定無法原諒我自己,畢竟我們還在『攝影諮商』中嘛,是不是?今天收穫真豐碩呀。」

「哼,現在結束了。你如果沒有其他問題,這場諮詢就到這裡吧。」

「啊,醫生,我還有事,別急著趕人。」

「何事?」

「你晚上在診所用餐麼?」

「問這個做什麼?」

「這個嘛,我想諮商結束正好是用餐時間,所以從家裡帶了便當過來,我可以在這裡陪你一起吃晚餐嗎?」

「……」敢情他是特地為了這個,才把會談排在這個時段?棄天帝內心暗暗想道。

對方默不作聲的反應,讓太陽神又補充道:「你也知道我家完全沒有吃飯氣氛,不像你這間診所溫馨療癒,你就讓我在這裡陪你吃一次吧。對了,你不是想看我的攝影作品嗎?我手機還有相機裡的相簿你都可以翻出來看喔。」

「你便當都帶來了,想吃就吃吧。」

「謝謝醫生,你人真好。」

「不過吃飯時間要加入今天的面談時間一併計費。」棄天帝不疾不徐補充說明。

太陽神聞言,剛開好的便當盒差點沒打翻,他苦笑道:「醫生你真是公私分明呀。」

棄天帝沒搭理他,逕自拿走他的手機和相機,毫不客氣地翻了又翻、滑了又滑,把相簿裡的圖片全數瀏覽個遍。

「你不吃東西嗎?」

「我還不餓。」

「喔,我還想在我離開之前,可以跟你吃上一頓飯呢。」

「離開?遠行嗎?」

「嗯,我得到一份夢寐以求的工作機會,必須出國一年。」

「什麼時候走?」

「下禮拜。」

「嗯。」

「你、捨不得麼?」

「怎會,你能『正常』出國工作,代表治療頗有成效,祝福你一切順利。」棄天帝展開專業笑容,並且主動伸手表示祝賀。

「感謝,合作愉快。」太陽神禮貌性地伸手回握,又繼續說道:「既然想祝福我,就陪我吃這頓飯吧,我已經忘記上回與人共進晚餐是什麼時候什麼感覺了。」

「嗯。」

於是兩人就在雷電交錯、大雨滂沱的夜窗下,一起面對面默然無聲地吃完了晚飯。



諮商時間結束,棄天帝送太陽神來到櫃檯,兩人發現伏嬰師還沒走,都忍不住露出驚訝的表情,因為今天的會談長度比前幾次要多出將近二個鐘頭,早過了伏嬰師的下班時間。

「聽人家說下雨的時候容易多愁善感,看來太陽神先生今天靈感特別多呀。」

「哈、哈……」太陽神乾笑二聲:「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要不這樣吧,下雨天沒地方去,我請你們二位喝一杯如何?」

「我們不能與病患有私底下的交流。」伏嬰師拿出他的專業精神回絕道。

「無妨,他的療程在今日告一段落,從現在起他不再是診所裡的病人。」棄天帝突然開口道。

這回換伏嬰師驚訝了:「你想去嗎?醫生?」

「伏嬰,現在還有比喝酒更好的方法讓我忘記早先那件事麼?」

太陽神心底明白棄天帝所指的事和他手臂受傷有關,不過現下他無法多說什麼,只能靜待兩人決定。

「我明白了。」於是伏嬰師一改原先態度,對太陽神邪惡一笑道:「既然太陽神先生想請客,我們就去金霧酒吧盡興一場吧。」

毫無懸念地,那是當地最貴的高級酒吧,一個晚上消費抵過普通人半年年薪。


***


伏嬰師剛在包廂位置坐定,就立刻替棄天帝和他自己點了兩杯店裡最高級的洋酒,太陽神偷偷看眼價格,內心暗自叫苦,然而當前他更不想棄天帝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獨自飲酒,於是把心一橫,也給自己叫了杯昂貴的柳橙汁。

「咦,你不喝酒嗎?」伏嬰師問道。

「不好意思,我對酒精過敏,沒法喝。」

「那你還說要找我們喝一杯,總不會是想請我們喝白開水吧?」

「啊哈,如果你們願意點白開水的話——」

「來這種地方叫我們喝水,你在耍人嗎?」

「不敢。」在這裡水也是很貴的好嗎?

太陽神在內心吐槽的時候,服務員端來三人飲料,伏嬰師舉起酒杯,對太陽神道:「感謝你的招待。」棄天帝也跟著示意敬了口酒。

「客氣,你們常來這地方嗎?」

「不,我第一次來。醫生你呢?」

「我也是。」

「你們真會把握時機呀,哈、哈……」

「當然要把握,看得出你閒錢很多。」

「哪來的天大誤會!我只是個能餬口溫飽的攝影師,別說笑啦。」

「我說這位攝影師,改天能不能幫我拍幾張相親照?我要相親對象一掃到照片就被我迷得暈頭轉向那種。」

「你想拍照當然可以,不過我下個禮拜就要出國進修,剩沒幾天了,你有時間嗎?」

「你要去多久?」

「最短也要一年後才會回來。」

「啊,這麼說我終於不用再看到你了。」

「喂,這話什麼意思,你很不想見我嗎?」

「有些話心知肚明就好。」

「哼哼。」

太陽神和伏嬰師有一搭沒一搭抬槓閒聊,坐在一旁的棄天帝卻顯得較平時沉默許多,對於伏嬰師替他點來的酒,他一杯又一杯地喝光見底。

「你喝太多了,別再喝了。」太陽神關心道。

「無法擋酒的人,憑什麼要人家別喝。」伏嬰師順了口氣,接著說:「就算你能擋酒,你有辦法替他擋掉無端無理的惡意謾罵、你能阻止違反診所規定的醫療暴力嗎?如果你什麼也沒辦法做,就不要自以為是。」

「伏嬰,你醉了。」棄天帝出聲提醒。

「抱歉。」

「沒關係,你們今晚好好放鬆吧。」

「嗯。」

三人沒再交談,各懷心事的喝著飲品,直到深夜才結伴離開。

太陽神替伏嬰師叫了計程車,並為他付清車資,讓司機安心送他返家。至於棄天帝,他原想如法炮製,但就在他上車前最後一刻,他又將他從車裡扶了出來。

他決定自己送他回去。

路上已沒多少行車,太陽神刻意放慢車速,配合棄天帝的呼吸節奏,把座椅調到最舒適的角度,一整路棄天帝都閉著雙眼,氣息沉穩而規律,辨不清他是睡著還是在休息。這樣安然沉靜的他,使他回想起在公園發現他的那天。

車子在棄天帝居住的小區停了下來,這是一處大型的住宅區,多棟大樓分布各區,他不曉得他的家在哪棟樓層,他會知道這個小區還是聽伏嬰師無意間提起的。

於是他把車子停在小區的花園石徑旁邊,就自己下車參觀周遭環境。

雷雨已經停止,夏夜蟬鳴不意外地熱鬧擾人,拂面的夜風漫佈著雨後的清新空氣,令他心曠神怡,他拿起手機忘我地一一拍下夜間雨後美景,甚至沒留意到棄天帝已來在他的身後。

「你再往前一步,就會被當成擅闖住宅的宵小了喔。」

「你醒啦。」

「嗯。」

「精神恢復了嗎?」

「還行。」

「看來沒把你交給計程車是對的,我該走了。」

「謝謝你,路上小心。」

「我原以為,我在此地沒有任何值得掛心的人事物,即使離開也不必然定要再回來,但是現在我改變想法了。」

棄天帝點點頭,未作回應。

「下回見面,希望你的傷口已經全都痊癒,別再受傷了。」

「誰沒事想受傷呢?」

「哈,保重。」

「你也是。」

棄天帝目送太陽神駛離遠去,直到不見車影,此時他還沒意識到,隨著他的離去,他的內心也將出現未曾有過的轉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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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醫生,你下午的約診都結束了,我想——」

「嗯,今天就看到這裡吧,待會兒我要去個地方。」

「啊?」

「怎,你還有事?」

「噢,不,你要去的地方我可以一塊去嗎?」伏嬰師說出這話的同時,感覺自己正在做出生平最勇敢的嘗試,就連應徵第一份工作都沒這麼緊張。

「恐怕不方便,想說什麼在這裡說吧,瞧你冷汗都冒出來了,完全不像平時的你喔。」

伏嬰師深呼吸口氣。他知道棄天帝對忸怩膽小的人向來無感,於是再度鼓足勇氣,從口袋拿出兩張電影票道:「昨晚我回家途中經過影城,發現醫生你很想看的那部電影已經上映,就順手買了票,原想趁著今天下班找你去看……」

棄天帝依著他的話,將他手中的電影票接來瞧了瞧,便道:「可惜,我今晚沒辦法,你找別人吧。」說完就把票還給伏嬰師。

「這樣啊……」伏嬰師語氣難掩失望。

「下禮拜的國際研討會,你也一塊與會吧。」

「啊?」

「反正我人不在,診所也不會營業,或者你已經安排其他計畫?」

「噢,不,我沒事。」

「嗯,這回研討會各個學派的權威學者幾乎都會出席,是很難得的聚會,你去參加絕對不會徒勞無獲。。」

「難怪這次會期舉辦那麼多天。」伏嬰師內心已經開始規畫這趟出差旅程的打扮配件了,他不能在那麼重要的國際場合給醫生丟臉,至於電影的事已經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啦!

「是啊,這禮拜有空就多準備些資料吧,住宿你就跟我住在學校的招待會館就可以,不必再另外找旅館了,就這樣吧,拜。」

「是,醫生慢走。」



棄天帝步出診所大門,初秋的晚風迎面拂來,道路兩旁的楓樹葉被吹得漫天飄舞,有幾片落在了棄天帝的腳跟旁。他迎風佇立,腦海中的影像還停留在出門前伏嬰師那喜不自勝的高興笑容上,思緒卻已悄然溜回某個大雨剛停不久的夏夜裡。

算算時間,距離那晚道別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年多了。

三百多天的日子,生活一如既往的規律與忙碌,世界永無止息的紛雜與混亂,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樣貌,和去年夏天之前沒有什麼差異。

而那個人,在轉身離去之後,從此人間蒸發音訊全無,相識的那段日子有如一場突發奇想的無聊惡作劇。

他不得不承認如此局面是超出他的預想的。以他先前表現,他原以為不管他去到哪個地方,至少都會有所聯繫,竟從此消聲匿跡、不知下落。他們這場醫患關係,由奇怪的地方開始,在莫名的地方結束。

而主導者,從來是那個人,引領著這段療程的進行與終結,這是在他離開之後他才想通的環節。雖然他無法接受這樣極不專業的自己,然而這團團謎霧,至今是無望解開了。

回過頭想,就算解開了所有謎團又如何?

這個世界原就是由種種沒有意義沒有答案的混沌構成,企圖尋求真實才是可笑的虛妄,何況是想在那個人身上尋找答案呢?

於是,他改變原定計畫直接回家,取消了這一年多來不知是第幾回的攝影展參觀行程。


***


棄天帝應邀參加四年一度舉辦的國際心理學研討大會,帶著助手伏嬰師飄洋過海來到此次主辦的大學。

這是一所座落於半山坡的百年名校,設有多處分部,研討會地點正在該校本部心理學系系館大樓。系館之外是一整片廣大的白樺林,沿著樺樹林分布地界有一條大河支流蜿蜒穿過,學校為此在河岸兩旁建造了約莫五公里的木棧步道。每逢秋冬,河面便會泛起水霧,河中的小沙洲成為過冬候鳥的臨時棲息地。生態美景吸引眾多校外人士來此閒步、慢跑,還有觀光客喜愛的打卡勝地。

抵達會議地點的當日下午,伏嬰師便拉著棄天帝走訪這片白樺林的木棧河堤步道。出發前他詳細規劃了這趟旅程各個參訪景點,白樺林便是他的第一站目的地。打從他加入棄天帝的診所工作,這還是他首次與崇仰的老闆一起出差旅遊,眼下秋陽明朗、風光如畫,心願成真,他的心情簡直好得不能再好。

「世界學府果然名不虛傳,這邊的環境真不錯呀。」

「嗯。」

「感謝醫生帶我來見習,使我有機會拓展眼界。」

「說什麼感謝,我沒有限制你任何事情,你如果想出國進修,隨時可以提出申請。」

「唉呀,在您身邊學習就夠啦,何必捨近求遠呢?」

「雖說如此,我認為一成不變的生活容易使思想僵化,思想僵化久了心理患病的機率也會跟著提高。趁著年輕,有機會你還是應該多多出來了解世界的現實運作。」

「嗯,是呀……」伏嬰師心不在焉應答著,一面東張西望,走了會兒,他突然笑嚷道:「啊,醫生你看,那個轉彎處人潮比較少,我們過去那兒拍拍照如何?」

聽見「拍照」二字,棄天帝瞬間變了臉色,他冷冷答道:「不必了,你想拍就去拍吧,我要先回去了。」

「啊,這麼快?」

「明天上午那場演講還有資料我想再看過,講稿也要再潤一潤,太晚回去恐怕來不及。」

「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想待這兒就多待會兒吧。」

「喔,那麼晚上一塊用餐?」

「嗯。」

「好,我再待一下就去找你。」

「去吧。」


與伏嬰師暫別之後,棄天帝便轉身邁向白樺林,準備直接穿過樹林回到他們入宿的招待會所。但是才走了會兒,他就聽見林中傳來一陣男女爭執的聲音。他本不是好事八卦之人,加上平時工作已經聽多別人的私事,閒暇時間他都盡量讓自己像個透明人,不招惹紅塵俗事。不過這回,那男女聲音不但熟悉,而且有愈來愈激烈的趨勢,為了確保明天研討會得以順利進行,他決定往前一探究竟。

來到爭執地點,棄天帝證實了心中所想,正講得臉紅脖子粗的二人乃是他留學期間交情最好的朋友史賓賽夫婦,也是此次邀他前來研討會演講的學者。他們是一對奇葩夫妻,據說從大學時代開始就經常因為論點相左而吵得不可開交,兩人種種唇槍舌劍、互不相讓的事蹟從系裡紅到系外,連帶地多次炒熱了心理學話題引發大眾議論。他是在研究所時期認識他們的,在一次偶然的邂逅下,他陰差陽錯地精準吐槽了兩人各自的理論盲點,兩人大為嘆服,從此他們只要爭不出結果,就會跑來詢問他的見解,最後他竟意外地成為雙方的牽線人,原本水火不容的二人還因此締結姻緣,同時當上心理學教授。

不過即使已經結婚,即使在各自的學術領域都佔有一席之地了,他們依然吵個不停,爭執範圍從學術話題延伸至日常的柴米油鹽,樣樣都要分出高下,周遭的親友不是對這種狀況絲毫沒輒,要不就是見怪不怪、任由他們去了。棄天帝本沒興趣管夫妻間的閒事,但現下他們實在過於誇張,在河邊散步的遊客已經有不少人朝向他們這邊看過來,只怕很快就會聚集湊熱鬧的群眾。讓棄天帝頭疼的是,他明日那場演講的主持人正是史賓賽教授,他可不想自己的場子因為這種無聊鬧劇而失焦、成為國際笑柄,如果可以,他直想向大會提出更換主持人的要求!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於是棄天帝在無奈的心情下,準備上前調解二人情緒。這時從林子另一側忽然走出一個高大人影,只聽他爽朗笑道:「我說走遍世界各地呀,還沒遇過第二對像你們這種學者夫妻把吵架當飯吃的人,這樣吵不累嗎?」

聽見這個聲音,棄天帝當場愣住。太陽神——那個他以為已經從地球消失的男人——竟然出現在這座白樺林,而且還認識他那兩位友人,天底下有這麼巧的事?


「Sun,我也不想跟她吵呀,但她實在太過不可理喻,一直說我巴結大會主辦單位,把最好的時段都安排在我主持的那幾場,你想有可能嗎?這是對我人格一種嚴重詆毀!」

「就算你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在Sun面前塑造我無理取鬧的印象,事實仍然擺在眼前,議程行程表只要攤開就知道誰在說謊了!」

「說謊?!我說謊?我說了什麼謊了!老天!」史賓賽教授音量忍不住提高好幾倍,臉上浮現的青筋幾乎隨時會斷裂:「我從剛才就一直不斷強調這次議程是按照學派派別去排定的,會議召開前也獲得所有參與學者的同意,大家一致通過的事妳居然說這是謊言。還有比這荒謬的事嗎?Sun如果是你、你受得了這種指控嗎?」

太陽神忍不住扶額,無奈嘆了口長氣。

「Sun什麼事都不知道,你別拖他下水!大會講題是以學派排定議程沒錯,但那時可沒確定各個學派的前後順序!無論從發展時序或影響力來看,任何一個有心理學常識的人都會明白帶領這場大會進行的是我們行為學派而不是你們!」

「又來了,我不想在Sun面前跟妳吵這件事!發展時序?妳非得逼我從二千多年前的亞里士多德開始談起嗎?」

「喔,千萬不要!」太陽神一聲慘叫:「你們饒了我吧,當初是誰要我待在這地方靜心的?你們這樣吵,當代吵不夠吵回二千年前去了?我還能妄想得到安寧麼?你們不瘋換我要瘋啦!」

太陽神一番話,似乎對史賓賽夫婦發揮了效用,原本爭得面紅耳赤的兩人突然安靜下來,情緒逐漸恢復穩定,然後,異口同聲說出難得意見相同的一句話:「抱歉。」

「哼,你們總算意識到我有多為難了吧。說什麼白樺樹是愛情象徵,只要我留下來就會有好事發生,我看你們當著眼前美景還能吵得翻天覆地,敢情告訴我的那些傳說都是假的?」

「當然不是,Sun,我們告訴你的所有故事都是真實發生過的,白樺樹在我們這裡具有情深不渝的神聖意義!你千萬不要懷疑。」

「既然如此,你就應該帶著老婆好好利用白樺林為你們夫妻感情增溫,而不是任性地糟蹋這些無辜的白樺樹,還有我的運氣。」太陽神作勢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你說的對,都是我疏忽了。親愛的,我們停止這一切吧,別讓Sun更加難過了。」

「好吧。Sun你別擔心,我們爭執是我們自己的問題,不會影響白樺林對你的祝福,願你好運。」

「謝謝妳,瑟琳娜。」

於是,前一秒鐘才勢如水火的二人,又立馬甜滋滋地相互攬腰離開了現場。暗處的棄天帝見狀,也轉身邁開大步離去,然而走沒幾步,他就被堵在一棵樹前擋住了去路。

「站在這兒聽那麼久了,仍然不打算打聲招呼就要離去嗎?我的醫生。」太陽神欣然一笑,時間彷彿回到去年盛夏初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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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7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2-12-16 00:43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七、


「好久不見,醫生,你好嗎?」太陽神溫柔的嗓音有如嚴冬暖陽,足以融化一切冰寒;金色眼眸閃爍著只有在棄天帝面前才會展現的熱切光芒,一切都與之前的那個人沒有任何分別。唯一的不同點是他的金髮長長了,綁著一綹短短的小馬尾在後腦勺,整個人感覺更加成熟沉穩,精神卻沒有先前有活力,在他身上似乎發生過一些事情。

不過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棄天帝暗想。

「讓開。」棄天帝毫無表情說出這句話,有如對待一個從未相識的陌生人。

「客觀上來說,我應該依照你的話直接讓路,但是——醫生,你忘了我嗎?」

棄天帝沒有回話,繞過他從旁邊的林道繼續往前走,沒有停步的意思,也沒有任何交談的意願。太陽神快步跟上,不死心地繼續與他對話。

「你該不是真忘了我吧,是我呀,太陽神、阿陽、你的攝影師病人!」

棄天帝瞪了他一眼,再次轉向朝另條林道疾走,太陽神愈來愈著急,他又跑到他身邊略顯不滿道:「你都是這樣對待自己久別重逢的病人嗎?是不是太沒禮貌了呢?」

棄天帝依然充耳不聞,太陽神決定使出最後殺手鐧,他故意大聲喊道:「你這般任性地裝聾作啞是甩不掉我的喔,剛才看熱鬧的人還沒完全離開呢,需要我去請回史賓賽他們來為我評理嗎?」

最後這句話總算讓棄天帝止住了步伐,他沉著臉道:「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只想跟你好好打聲招呼呀。」

「我沒有噓寒問暖的習慣,如果你沒別的事情要說,那麼恕不奉陪。」

「你在生氣?生我的氣?為何?」

「你想多了,別再跟著我。」棄天帝話一說完,立刻掉頭轉身,沒幾眨眼的工夫高挑的身影便消失在枝椏交錯的林木之中。

這回太陽神沒有再往前追上,他僅僅駐立原地,任由孤寂瀰漫全身,隨著黑夜降臨,原本明耀燦爛的秋日逐漸變得昏暗無光。


***


被棄天帝無情驅趕之後,太陽神神色落寞回到住處。一路上他不斷思索何以棄天帝的態度會變得這麼冷淡,甚至比初識那時還要不近人情,就算一年多來未曾聯繫,也不應如此呀,難道他有喜歡的人了?

一想到此點,太陽神忽感疲憊猝然侵襲全身,他無力攤坐在租房裡的木板床上,雙手捂臉,心底茫然失措。這三百多天的日子,他有大半時間過著暗無天日、隔絕人群的生活,期間還差點丟失性命,全憑著離開那時對他的承諾才撐到今天。如果他的身邊真的已經有了別人,他該何去何從呢?

早知道當初就應該先把話說清楚,也不至於如今連表明心跡的機會都將失去!太陽神懊悔不已。

他閉上雙眸,在地底下那股沉重滯悶的窒息感再度鮮活了起來。走在沒有方向、沒有時間的地底迷洞裡,周遭的一切盡是亙古的軌跡,幾千幾萬年來沒受過陽光的照射,在地底自成宇宙。他深入世界地洞一步步探索人跡從未到過的地方,體味黑暗的真實面貌——視覺幾乎無用武之地,只能憑藉觸覺、嗅覺、聽覺等其他感官輔助視覺的不足,生理機能在此必須重新調適才得以生存。

「原來這即是遠離光明的生存方式。」他意有所指喃喃自語。

然而長期居處在黑暗的生命視他為外來的不速之客,趁著他分神之際,讓他迷失路徑,跌進無底深淵。

就在他逐漸失去意識之際,恍惚中,他看見了一道孤高的黑色背影,周身籠罩著一層明亮的暖暉,既衝突又諧調,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繫念。他想看個仔細,那抹身影卻愈來愈模糊,他分不清楚是那層暖暉包覆住了他,以至於被光芒遮住了他的形影;或者他正在遠離暖暉的環繞,投入黑暗的蠱惑。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須將他帶回自己身邊!

就在此時,他猛然驚醒——

周遭是他剛承租不到半個月的單人小隔間,已不見陰暗潮溼的地底洞穴,但是下午那人的神情,卻比地底洞穴還要更加令他覺得發顫。太陽神掙扎了會兒,決定放下顧忌,從他睡著的硬板床上霍然起身,抓著他唯一一套防風大衣,再度奔向夜空。



晚飯過後,伏嬰師陪著棄天帝到招待會館附近的百合花園散步。顧名思義,這個花園裡頭種滿了各色各樣的百合花,只是眼下夜色已深,無法辨識花的錦麗色彩,只能藉由晚風嗅聞花的芳香。

兩人無聲走了一段路,伏嬰師感覺到棄天帝今晚似乎格外沉默,以為他在擔心明天的演講,於是關心問道:「講稿還順利嗎?」

「……」

「醫生?」

「噢,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怎會?」

「我看你晚餐吃得少,氣色似乎不太好,有點擔心你。」

「我沒事,可能時差還沒調過來,不想說太多話。」

「原來如此,你想回去休息嗎?」

「不,我要再多待會兒。」

「嗯。」

兩人又走了一陣,伏嬰師發現棄天帝整晚在黑夜裡不住四處張望,似乎在尋找某樣東西,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雖然他的動作不大,但他依然看得很清楚,他一定有事發生了。

「伏嬰——」

「啊?」

「你回來的時候,有遇見什麼人嗎?」

「什麼人?誰?」

「沒,回去吧。」

「好。」



太陽神透過旁敲側擊的方式,從史賓賽教授口中探知棄天帝的下榻之處就在學校的招待會所。這會兒,他已經在會所門口徘徊了一個多鐘頭,希望彼此能再次不期而遇。

風中傳來百合花的芳香,太陽神循著香味散播來源處望去,總算等到了他想見的人,而那個人的助理,正一臉陰霾地瞪著他,臉上的表情就像欠他一屁股債被當場逮著那般難看。

「嗨,伏嬰師,好久不見。」他大方的主動打招呼,順便幫他確認這不是作夢,而是現實。

「你怎會在這兒?」

「見到我使你那麼驚訝嗎?」

「當然驚訝!我以為你、以為你……」

「以為我從地球消失了?」

「可惜,你終究又站回我面前。」

「欸,這麼久沒見,你對我只有這句話嗎?」

「差不多。」

「真令人難過,沒想到我在你心中印象這麼差。」太陽神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瞟向棄天帝身上。

「這段日子你音訊全無,從未與我們聯繫,你希望我說什麼?」

「哦?你們找過我?」

「那倒沒有。」

「哈、哈。」太陽神尷尬乾笑了兩聲。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怎會出現在這裡?」

「喔,我來找朋友談事情,談完要離開的時候,就遇見你們了,你說巧不巧?」

「難以置信,早知道出國前就該去求個護身符避邪。」

「很遺憾,來不及了。」太陽神突轉語氣,望向站在一旁未曾開口的棄天帝道:「醫生,你好嗎?」

「嗯。伏嬰,我們進去吧。」

「等等!」他再次擋住了他的去路。

「有事嗎?」棄天帝皺眉。

「我、我這陣子不斷重覆做著一個同樣的夢,讓我有些困擾,能請你替我解夢嗎?」

「沒辦法。」棄天帝頓了下,又道:「你另找高明吧。」

棄天帝說完,作勢欲走,太陽神又道:「我可以等你,等到你有空跟我聯繫,好嗎?」

伏嬰師替棄天帝發聲:「你難道聽不出來醫生不想接你的案子嗎?想解夢就去找占卜師或算命師呀,何必打擾我們醫生呢?」

「他們幫不了我,只有棄醫生可以幫我。」

「你在騙誰呀!」

「因為這個夢裡總是出現棄醫生,他不斷出現在我的夢裡。」

伏嬰師聽完這句話,臉色更加難看了,他和太陽神同時看向棄天帝,等待他的回答。

「伏嬰,走吧。」棄天帝又重覆同樣的話,說完他便直接邁開大步回會館裡了。

伏嬰師看著棄天帝的反應,心裡終於明白他晚上的奇怪舉止從何而來,想來他們已經見過面了,於是他制止太陽神的行動、向他提出警告:「不管你有什麼目的,醫生接下來的國際會議非常重要,我不許你再拿那些不知所云的怪夢糾纏他、影響他的心情,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伏嬰師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道:「還有,一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希望你認清這點。」於是,他也跟著入內直追棄天帝而去。

那晚,太陽神在招待會館外頭待到午夜,才踩著零亂的步伐回到住處。


***


接下來幾天,太陽神果然沒再露過臉,棄天帝也順利地完成了他所有的講題,給史賓賽教授夫婦作足面子。由於此回國際學術會議口碑甚佳,夫婦兩人極為開心,罕見地連續幾天沒再爭吵,直到會期最後一日,兩人為了請客問題又開始意見不合。

「親愛的,T.D.是我的好友也是我的同學,本應由我作東,妳就別連這種事也跟我搶。」T.D.是史賓賽夫婦對棄天帝的私下暱稱。

「T.D.是你的好友同學,就不是我的好友同學嗎?他這回發表的幾篇大作都與我們學派的研究有關,當然由我出面招待更為合適。」

「NONONO,T.D.的研究都是由我學派的理論發想而成,再怎麼歸類都是和我派關係密切呀。」

棄天帝眉頭愈聚愈攏,最後終於忍不住出聲制止:「你們夠囉,我這次探討主題是罕見疾病的地域性如何在不同的社會文化成形。照你們邏輯,與我研究最為相關的是民族學和人類學,你們都給我閃邊去吧。」

史賓賽教授聞言哈哈大笑:「哈哈哈,T.D.說的對!親愛的,我們再爭下去只怕要惹T.D.發火了,不如我們就由他決定,妳看如何?」

「好吧,T.D.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

「哈,T.D.∼我老婆已經變成你的忠實粉絲了。你這回研究真是讓我們眾人大開眼界,受益良多,告訴我,你怎麼辦到的?」

「沒有你說的那麼稀罕。我著手進行的方向世界各地都有學者在從事同樣的研究,唯一不同之點在於你們對亞洲文化、我國家的文化認識不夠深入,你才覺得特別新奇。只要再加以仔細比較,人類的共性縱然有著因地制宜的變化,其實多數依然在反應同一件事。」

「關於你提到的這點,針對研討會內容我還有一些想法想跟你討論,待會兒我們好好聊聊。」

「我認為我們最該做的事情是增加對亞裔種族與亞洲文化的了解,不如我們就從亞洲美食開始如何?」

「雖然出國在外我更想體驗各國的特色佳餚,不過既然瑟琳娜已經先開口了,今天中午就去中式餐廳用餐吧。」

「T.D.你真是個紳士。」瑟琳娜稱讚道。

「哈哈,太棒了!」


半小時後,史賓賽夫妻帶著棄天帝二人抵達他們讚不絕口的中國餐館,史賓賽不斷拍胸脯保證:「T.D.你一定要來嚐嚐這裡的美食,絕對不輸給真正的中國菜,你們有句話叫什麼來著∼啊,賓至如歸!」

棄天帝覺得好笑:「你又沒吃過真正的中國菜,怎知它道不道地?」

「別說我不識,這家餐廳可是經過我一位朋友的認可,他跟你一樣,也是東方人,而且很懂吃,今天他也會跟我們一塊吃飯喔。他是個很有趣的人,我老早就想介紹給你認識了,正好有這個機會,我就順便邀他啦。驚喜吧!」

棄天帝有股不祥預感,史賓賽講的那人,該不會是——

耳邊傳來的聲音與他心中的猜測重合為同一人,太陽神全身西裝筆挺、從容優雅地出現在眾人面前,只聽他向史賓賽夫妻寒暄問候道:「我沒來遲吧,各位?」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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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23-03-14 13:55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八、


太陽神優雅從容出現在餐廳門口,熱情地與史賓賽夫妻打招呼,一臉笑容可掬,卻是瞧都沒瞧棄天帝二人一眼,彷若不識,默然地向二人宣示他的勝利。

伏嬰師心底來氣,上前詢問棄天帝:「醫生,這頓飯還吃麼?」

「有人請客,為何不呢?」

「可是來了一個倒胃口的人呀!」

「哈,何必讓不相干的人影響你吃飯的心情呢?」

「沒想到那小子居然找到史賓賽夫婦搭線,他到底想做什麼?」

棄天帝沒有回話,只是神情冷然地看向三人,史賓賽也正好引著太陽神要介紹雙方認識。

「T.D.,他是Sun,瑟琳娜和我的婚姻救星,常常夾在我們中間充當我們活動標靶,我們有好幾次婚姻危機都被他拯救回來了,他很有一套吧。」

「醫生你好,我是太陽神,剛才史賓賽教授向我介紹你是這回國際心理學研討會議最出色的學者,幸會。」

「哪裡。」

對於太陽神的友善示好,棄天帝的回應顯得冷淡無感,場面有些莫名尷尬。於是太陽神按捺下原本要說的話,提醒史賓賽:「教授,我們是不是應該先進去點餐啦,為了吃你這頓我連早餐都沒碰呢!」

「瞧我迷糊的!難怪T.D.不想說話,哈哈哈∼怎麼服務員也沒出來帶位呢,這服務水準需要扣分,T.D.是吧?」

「吃完再說吧。」

眾人終於入位就坐。史賓賽為了扳回服務生的怠慢失誤、挽回貴客對這家餐館的信心,一坐下就開始向棄天帝和伏嬰師二人大力推薦一道讓他驚為天人的菜餚——川味炒脆腸。

「T.D.你一定要嘗嘗這道菜!你知道,我平生不碰內臟類的食物,我認為這種飲食偏好是人類文明開化史上遺留下來的野蠻陋俗,應當加以設法改除,所以當我得知你們國家連豬的輸卵管和肛門括約肌都煮來吃的時候,簡直震驚得難以置信。後來有一次我和Sun打賭某件事賭輸他,這天殺的傢伙居然硬逼我吃下這道炒脆腸,我全身頓時好像慘遭數百萬隻蠕蟲爬行,差點崩潰。」

棄天帝聞言,默不作聲看了太陽神一眼,後者也對他投以一個惡作劇得逞的表情,向他眨了眨眼。

棄天帝又看回史賓賽,史賓賽繼續以誇張的語氣道:「可是Sun一點也沒放過我的打算,我保證,當下那一刻是我這輩子遇過最可怕的噩夢,我覺得一定是我和瑟琳娜吵架吵太兇,上帝派Sun來懲罰我了。」語畢,整桌的人都浮現了笑意,瑟琳娜甚至不顧形象哈哈大笑,飯桌氣氛終於開始轉好。

「就這樣,我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鼓起最大勇氣嚐了這道炒脆腸,沒想到我立刻對它一嚐鍾情,它又甜又辣又香又脆的豐富口感讓我大為驚奇,若非打賭賭輸,我根本不可能有機會認識這道人間美味,它成為我每回必點的中國菜,現在我把它介紹給你。」

棄天帝笑道:「為了美食,你要整桌人都陪你成為野蠻人麼?」

「唉呀,等下你就知道我說的都是事實,絕無誇大。除了這道菜以外,這家餐館還有很多招牌菜,這些招牌菜全都經過Sun的鑑定,美味得很,我們點來吃吃看吧,嗯?」

「伏嬰,你覺得呢?」

伏嬰師了解棄天帝的意思,於是他向史賓賽問道:「教授,請問Sun先生鑑定過的菜色有哪些?」

史賓賽以為棄天帝同意了他的提議,於是把他們吃過的每道佳餚一一做了詳盡介紹,伏嬰師聽完後,說道:「除了這些菜,其餘的都各來一份吧。」

「啊?」

「我們醫生喜歡挑戰他人未知的領域,而我喜歡嘗鮮,所以我們決定點選大家還沒吃過的菜色,只好辜負教授的美意啦!」

史賓賽朝著太陽神尷尬地笑了笑,雖然他是臨時被找來插花作陪的,但他也是他的客人,他必須尊重他的意見。

「哈,很好的點子呀!我也喜歡嘗鮮,只是礙於重要客人在場不好冒險,既然大家同意,我正好盡情享用新菜色,今天真是賺到了。」

「但還是不能少了我的炒脆腸!」史賓賽慎重其事道。

「哈哈哈,等下脆腸都交由你解決,這樣行了吧?」

「謝謝你,Sun,你真是體貼。」

「唉呀,我開始覺得難為情了,其實有件事我沒讓你知道。」

「什麼事?」

太陽神看了看棄天帝,緩緩道:「我認識他們二位,我曾是T.D.的病人。」

「什麼!你剛才怎麼不說?」

「因為我不確定棄醫生是否想揭露我們之間的關係,他什麼都沒表示,我也不好多說。」

「那你現在為何又講出來?」

「我看你夾在我們中間忙左忙右的樣子,擔心你待會兒消化不良,日後得知實情找我算帳,乾脆坦白從寬,你可以安心吃飯啦!」

史賓賽喘口大氣,如釋重負:「還好你先招了,否則我已經打算把自己發生過的糗事全搬出來講一遍,渴死我啦。」史賓賽喝口茶繼續說道:「T.D.你也存心看我鬧笑話對不對?」

「你沒問我是否認識他呀。」

「你這是耍賴,大男孩!」

「醫生的意思是,我們和Sun先生沒熟稔到需要特別提起,我們醫生病患很多,每見一個就介紹一個,多累呀。」伏嬰師主動替棄天帝做出說明。

「我們夫妻倆不像『你們』醫生人面那麼廣,我們只認識Sun一位,不會害『你們』醫生太累的。」瑟琳娜聽不慣伏嬰師一直意有所指的話中帶刺,決定反擊。

「瑟琳娜,你們夫妻感情變好了,我頭一次聽到妳為史賓賽出聲呢。」棄天帝微微笑道。

「你做的媒,當然不能在你的場子搞砸你的心意呀,是不是?」

「哈!伏嬰師,今日與史賓賽瑟琳娜這對國際知名學者同桌共食,回去足以讓你吹噓一陣子了,別急著強出頭呀。」

「口不擇言,不慎冒犯,請二位多加包涵。」

「大家既然都認識,就不用這麼客套啦!小老弟,我們夫妻倆已經有數不清的冒犯需要對方包涵,你這種小case就別來跟我們湊和了,哈哈……」

「是。」

「現在不是誰包涵誰的時候,我肚子已經餓得打響了,菜怎麼還不上呢?我去催催。」太陽神起身走向服務櫃檯,手機忽有來電顯示,他看了一眼號碼,面露狐疑,於是到外頭接電話,大約過了三分鐘,他再回到座位時臉上已經沒了原先的光彩。他沉重開口道:「各位,我必須回去住所處理一些事情,今天無法陪大家吃飯了,改天換我請客吧。」

「怎麼回事,Sun?」瑟琳娜關心問道。

「詳情還不清楚,我只知道我沒立即回去,可能就沒房子住了。」

「需要幫忙嗎?你應該早點搬來我家的。」史賓賽道。

「我先回去了解狀況再談吧。」

「嗯,保持聯繫。」

「大家用餐愉快,再會。」於是太陽神再看了棄天帝一眼,便匆匆離去。

「希望他沒事。」瑟琳娜擔心道。

「嗯。T.D.你和Sun認識多久了?」史賓賽問道。

「大約一年多吧。」

「我們夫妻倆才跟他結識不到半年,你知道他曾經經歷生命危險嗎?」

「不清楚,他出國後我們就沒聽過他的消息。」

「唉,我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狀況不太好,他的同事原想請我們為他治療,但是他拒絕接受我們的問診,他說他的心理醫生只有唯一一位,現在我才明白他口中的醫生就是指你。」

棄天帝聞言,唇角微動,眼神閃過異樣的光采:「喔,生命危險是指?」

「聽說他原本加入一個考古工作團隊,在世界各地的洞穴裡負責攝影,天天地面地底好幾英里來來回回爬上爬下。有一次他不慎和團隊走失,在一個地底洞窟迷了路,跌進三、四十碼深淵,被工作人員找到的時候他已經奄奄一息,大家說他生還是上帝神蹟顯現。」

因為這個緣故他才毫無音訊的麼?棄天帝暗想。

「後來他在醫院躺了兩個多月,一語不發,他的主治醫生以為他患了PTSD,才建議我去看看他。沒想到當他聽到我是心理學教授後,馬上恢復正常,他說他不想被一個脾氣暴躁的心理學教授診斷他精神出了問題,你說氣不氣人?」

棄天帝輕笑,臉部線條不覺間柔和許多。

「雖然他當不成我的患者,卻成了瑟琳娜和我的朋友,常常擋在我們中間替我們排解紛爭,有時我覺得我更像他的病人。他是個很忠誠的朋友,是吧?」

「你該收斂你的脾氣,否則你的病患都必須先設法穩住你的情緒才能看診啦!」

「我有同感。」瑟琳娜不忘在旁補槍。

「你們——」史賓賽無奈地搖了搖他那顆微禿的學者頭,以示苦笑。


餐聚結束,伏嬰師陪著棄天帝行走在椴樹人行道上散步,他發現棄天帝意態悠然、神色輕鬆自在,與前幾天不苟言笑的模樣差異甚大,忍不住詢問:「醫生心情不錯?」

「有嗎?」棄天帝頓了下,又接著說:「研討會圓滿結束,又吃了一頓免費美味大餐,我有理由心情不好嗎?」

「原來如此。」

「你安排的行程,有幾個地方還沒去吧?」

「啊?是。」

「回國前我們都去走走吧。」


***


太陽神背著全部家當站在租屋大門前,獨自茫然思考今後的去處。

就在兩小時前,他被房東緊急叫回來收拾行李,被告知房子無法續租。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房東的兒子在外頭欠了巨額賭債,私下把整棟租樓抵押給債主,新債主命令所有房客必須在一天之內把東西搬走。就這樣,太陽神失去了他半個月前才找到的落腳之處,就連租金也只能拿回一半。

自從他發生意外,相機手機慘遭損壞,又在醫院待了兩個多月,手頭已經有點拮据,因此他先留在當地打零工,想等經濟狀況不那麼窘迫了再回鄉。雖然史賓賽夫婦一直勸他與他們同住,但他還是婉謝了他們的好意,於是史賓賽送他一支廉價手機方便他找工作。他現在全身上下最值錢的部分,只有那件為了聚餐體面臨時租借的西裝外套,他要趕緊歸還,再拿回一點押金。

虧你還叫太陽神,太陽有像你這麼落魄的時刻嗎?他望著天空明亮耀眼的日輪,暗暗在內心自嘲。

當初他花費一番工夫,才找到那間足以負擔租金的租屋,如今剩下的錢已經支付不起另一間租房。拿回外套押金後,他猶豫著是不是要聯絡史賓賽夫婦,供他借住一晚,但他們要是知道他眼下的處境,只怕是不會同意給他離開了。

左思右想,他決定搭乘當晚班機回國,再怎麼狼狽,也好過淪落異鄉流浪漢。

這趟出國,他原先就是為了一圓心中夢想,雖然到最後什麼都沒留下,不過也因此更接近黑暗的本質。他唯一的掛念只有一個人,如果他就這麼回去,只怕從此再也見不到他了。

於是他又走了很長一段路,在回國前來到他留宿的招待會館。

不知他是不是還在生他的氣,他要直接找他嗎?還是偷偷看他一眼就好?要是他又無情把他攆走,他不知道眼下的自己是否有辦法在他面前故作堅強,瀟灑離去,但他又不想讓他看見現在的自己呀!他心裡七上八下,沒個頭緒,就在這時,棄天帝兩人出遊回來,與他正面相遇,他想閃避也來不及了。

棄天帝看他身上背著一個大背包,似要遠行,然而那雙原本總是閃著晶燦光芒的金眸,當下卻像極了一隻被主人拋棄、無家可歸的黃金獵犬——

對著他搖尾呼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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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無塵聖僧真是你所救?
漢:沒錯!他是我第一百名的師父。你呢?是我最難忘可愛的仇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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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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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3-03-24 13:28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九、



「啊!」太陽神被兩人逮個正著,嚇得大叫一聲。

「你怎麼又來!醫生在外辛苦一天,現在要休息了,請回吧。」伏嬰師主動上前趕客。

「我今晚要回國了,所以過來道別,另外,我有些話想跟醫生說,我們可以私下談談嗎?」太陽神看向棄天帝,端靜的臉容已然不見剛才的慌張。

棄天帝沉默了會兒,終於凝聲道:「伏嬰,你先進去吧。」

「嗯。」

待伏嬰師入內,棄天帝直視太陽神,雙眉微蹙,靜待他開口。

太陽神深呼吸口氣,望向遠方的白樺林,聲音飄忽道:「這裡的人都說那片白樺林可以帶給人們幸福,我想再賭一次運氣,你願意陪我走走嗎?」

棄天帝以行動表示了他的應允。他轉身邁向白樺林,太陽神也隨後跟上。

兩人無語並行一段路,抵達白樺林,還沒有停下的打算,兩人心裡都想著,就這麼一直走下去似乎也不賴。他們穿過落葉滿地的白樺林,走下森林緩坡,直到河堤步道。高緯度的深秋夜晚霧重霜寒,北風勁揚,吹得樹枒顫顫而鳴,整條步道已經沒什麼行人,只有微弱朦朧的曲徑燈光稀疏點綴高聳入雲的成排樺樹。兩人又繼續走了一小段路,才找了張堤畔長椅歇息靠坐。

「冷嗎?」太陽神溫柔問道。

「走這麼遠的路,你不會只想討論冷暖問題吧。」

「哈,眼前有景,身邊有你,忽然什麼都不想說了。」

「喔。」棄天帝懶懶答道,其實他現在也沒什麼談話的興致,答應他走這段路,或許單純只是他還不想回去會館罷了。

「給你看個東西。」太陽神朝他微笑,拿出史賓賽送他的陽春手機,登入一個私人帳號空間,然後將機子交到棄天帝手上:「這是我出國以來的拍攝作品,數量不到總成果的一半,裡頭存放的都是我最喜歡的鏡頭畫面。原先不止這些,後來發生了意外事故,最想給你看的部分也跟著灰飛煙滅了,唉。」

棄天帝聞言,就著螢幕滑了幾下,每張圖片背景都黑漆漆的,加上現場光線不佳,他只好也拿出自己的手機充當手電筒照明。

他邊看邊說道:「怎麼出國一趟,你的拍攝技巧愈來愈退步了?」

「哈,你別看這些照片好像平凡無奇,裡頭每處取景、每個角度都是我冒著生命危險拍下來的,我費了那麼大的勁,結果卻是空忙一場,是不是很傻?」太陽神目光悠悠,望向霧氣氤氳的河面。

棄天帝盯著他的側臉瞧了會兒,也望向黑暗又迷濛的水面:「為何要去那些地方、拍那些照片?」

「嗯∼因為我對那些光線無法到達的地方感到好奇,也對那些不需要依靠陽光就能存活的生命感到好奇,好奇極了。」

棄天帝嗤笑了聲:「真像是你會說的話。」

「喔?我都說些什麼?」太陽神被棄天帝的話挑起了興致,轉回頭凝視他。

「唔,古裡古怪、不切實際、不諳世事、我行我素……」

「等等、等等,聽起來都是不怎麼正面的詞,你就對我印象這麼差?」

「喔,那也未必。」

「嗯?」

「在我見過的人裡頭,你不算是最糟的一位。」

「哈,我該慶幸嗎?」太陽神苦笑。

「遊歷過那些地方後,有何感想?」

「呼∼」太陽神呼口氣道:「我被排擠了。」

「啊?」

「生命真是令人驚嘆,全部來自陽光,卻能脫離獨立,靠著自身力量創造了新的宇宙。愈遠離光線,活得愈久愈好。」

「哈,又在發表你的浪漫主義高見了,這和你說的排擠有何關聯?」

「大概是我身上的光線味道太強了,那些洞穴生命一遇到我,不是離我遠遠的,就是設法誘拐我到更深更遠的暗穴裡頭,意圖使我自我毀滅,你說我是不是被討厭、被排擠了?」

「他們這不是排擠你,你帶著無聊的好奇心去打擾牠們,迫使牠們面對不曾接觸的威脅,牠們必須因此面臨生死存亡的挑戰,當然要極力與你抵抗,將你趕出牠們的地盤了。」

「如此說來,倒是我失禮了,你怎麼這麼清楚?」

「生命的本質不就是如此麼?」

太陽神靜默了下,突然輕聲說道:「你知道、這趟工作差點丟掉我的命麼?」

「嗯,史賓賽都說了。」

「那你有聽說工作人員是如何找到我的麼?」

棄天帝搖頭。

「我當時被洞穴裡的落石擊落深坑,夾在岩縫裡動彈不得,快喪失意識的時候,看見洞頂射出一道光,我以為是天使來接我了。」太陽神陷入回憶,接著說道:「後來,我在那道光裡看見了你的背影,我內心想,死前能再見你一面,上帝把我召回天國前大發慈悲,也算厚待我了。」

「……」棄天帝沒有接話。

「但是,我希望祂再待我更好一點,讓我看清楚你的臉,於是我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你的名字,想引起你注意使你轉身。後來有個工作人員聽到我的吶喊,我因而獲救。說起來,你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太陽神停頓了下,對著棄天帝款款道:「這陣子我時常想起你。我、很想你,棄。」

棄天帝依然沉默不語,太陽神懊惱:「我又說錯話了麼?」

「想念一個人何錯之有。」棄天帝輕輕答道,似是呢喃,但太陽神聽得很清楚。

「你——」

「如何?」棄天帝挑眉。

「總算不生我的氣了,嗯?悶騷鬼。」太陽神燦笑。

「我說過生你的氣嗎?」

「你真可愛。」

棄天帝裝傻般地目光繞了一圈,最後停留在太陽神身側的那個大背包上:「怎麼落到這般處境?」

太陽神把他下午的經歷如數說出:「人生到處充滿意外及荒謬,不是嗎?」

「搭幾點的班機?」

「還沒訂票,打算見過你之後再做決定,經由這幾次教訓,讓我明白再周延的計劃都比不上天外飛來的變化,不如順其自然吧。」

「嗯。」棄天帝低下頭玩弄腳邊的小碎石及落葉,未作任何表示。

「棄,我想……」

「嗯?」

「對啦!」太陽神又拿起手機按呀按的,然後神秘兮兮笑著說:「收下訊息吧。」

棄天帝看到訊息顯示好幾組網址鏈接以及帳號密碼:「這是?」

「我所有存放攝影作品的備份空間,你以後想看隨時可以進去看,好好收著吧。」

「為何告訴我這些?」

「我希望讓你安心,對你不再有任何秘密。」

棄天帝對上太陽神堅定的目光:「我需要時間思考如何處理這堆訊息。」

「這就夠了。」太陽神柔和笑道:「今晚成果遠遠超乎我的預期,我可以毫無遺憾離開了。」

棄天帝皺眉,他想像他一人深陷絕望深淵的樣子,突然與之前在他家看見的落日墜谷幻影兩相重疊,他不喜歡這樣的景象,帶來所有生命希望的太陽就該光芒萬丈,湊什麼投身黑暗的熱鬧?

於是,一句連他自己也詫異萬分的話竟如此自然地脫口而出:「如果不趕時間,明早再走吧,安全些。」

太陽神呆愣幾秒鐘的時間,隨即尷尬笑道:「你還在這裡,其實我不想這麼早離開,只是我剩餘的旅費僅僅足夠一張單程機票,再也負擔不起其他支出了。」

棄天帝閉起眼睛沉思了會兒,便道:「我房裡有兩張雙人床,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去我那裡窩一晚。」

太陽神以為自己在作夢,他心跳加速,帶著不確定又小心翼翼的語氣確認道:「我怎麼可能介意!倒是你,你應該知道出口的話不能隨意反悔吧?」

「救濟落難同胞、病患,何須反悔。只不過,你的身份按照規定無法入住會館,接待人員願不願意通融,就看你運氣了。」

「有你在,我相信當下我有無敵的運氣。」


就這樣,太陽神懷著難以置信猶如漫步雲端的心情,隨著棄天帝入宿了他下榻的客房。

一進房間,太陽神就忍不住感慨:「你相信嗎?這裡是我出國這年以來住過最好的地方。」

「很正常。」

「那麼——」太陽神一溜煙跑到棄天帝眼前:「我可以在這兒待到和你們一塊回國嗎?」

「別想得寸進尺,哼。」棄天帝撇嘴。

「唉,真遺憾。不過,我今晚總算可以好好安心睡一覺了,謝謝你,真心的。」

「嗯。」棄天帝迴避了太陽神的熱切目光,訥訥道:「我要去洗怳F,內側那張床給你,記得,不要穿著外衣就寢,衣櫃裡有睡衣。」

「是,我的醫生大人。」太陽神朗笑道,笑容裡有著難以言喻的幸福。

等到棄天帝洗好澡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太陽神已經沉沉入睡了。他關上夜燈以外的所有燈光,腳步輕盈坐到他床鋪旁的沙發,觀察他熟睡的模樣。他身軀自然放鬆平躺,呼吸規律有節奏,睡息綿長而平緩,被眼皮覆蓋的眼球沉靜而安穩,所有跡象均顯示他今晚有一個質量不錯的睡眠。

看來明日一早,落難的黃金獵犬便能恢復回那個金光燦燦的大太陽了。

棄天帝暗自鬆了口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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