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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沌Ⅱ 踏莎行 01-15(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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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god
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2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18-10-15 12:12    文章主題: 渾沌Ⅱ 踏莎行 01-15(棄書) 引言回覆

一、入世




雲鼓雷峰內,一名聖潔脫俗、容顏絕世的白髮僧者,就著清輝月光,行至峰頂百年磐石旁,跏趺打坐。此人正是為了阻止死神野心、拯救神之子而散盡功力的一頁書。

自他傷體痊癒,便跟著寺內其他僧人參加早課、晚課、禪坐、為僧人講解經文。雖然帝如來給了他完全的自由空間,他卻想重新體驗僧團生活。因他已辟穀,早晚齋時刻便會像這樣行至峰頂打坐、習武修行,從頭開始,日復一日,從不間斷。

入定已深,磐石上的人影,猶如槁木空岩,寧寂不動,與造化同體。

不知經過多久,天幕劃過一道流星,僧人亦從遨遊太虛的神識中,回歸肉身,雙目未開,便察覺前方站立一人。

「帝如來,是汝麼?」

「在吾面前,有誰可堪稱帝。」

「嗯?」僧人睜開雙眸,便見黑袍黑髮的武神,昂然佇立眼前。

「一頁書,久別了。」

「棄天帝!」

「吾今日來此向汝索取一物。」

「何物?」

「汝之心。」

僧人聞言神色一變,自從兩年前棄天帝與死神雙神大戰,整個四境因為此戰役乾坤倒懸、崩頹損毀,戰場死國更是因而直接毀滅,不復存在。如今棄天帝再次親臨人間,莫非是為了毀滅苦境而來?現下己身功體盡毀,如何抵擋這巨大災厄?

棄天帝見他低頭不語、秀眉緊蹙,心生極大不滿。難道這兩年的分離,他見著祂就是這種反應?是把祂的索心之言當成馬耳東風了麼?沈默不語是要祂自討沒趣、知難而退嗎?不可能!哼!

就在棄天帝忙著腦補的時候,一頁書也在極力思索抗敵之策。最後,他決定先搞清楚對方的來意。

「汝言,要吾之心,是意欲取吾性命?」

「吾若要取你之命,何用此言。」原來是個不解風情的僧侶,枉祂一番相聚告白,哼!

「那麼,該言何意?」

他問得直接,祂要照實將剛才的話直白「翻譯」一遍麼?這太無趣也太有損祂優雅的格調了,不如先探探他的心意。

「汝還記得,昔日煙湖臨別之語麼?」

一頁書憶及當日棄天帝在煙湖為他療傷、兩人以真實身分開誠布公交談一事,他並未忘卻自己離開前許下的期盼:「希望下回相遇,天地依舊靜好,祢我不再敵對相向」。然而棄天帝有可能特地為了這句話前來找他「敘舊」麼?他可不認為他們有這麼熟。(咳咳)不過神祇的心思向來難以忖度,要是祂真的為了這種無聊事下界,那倒是可以安心一些。(咳)

「此回再聚,天地雖然遭逢重創,萬物猶仍憑藉頑強的韌力找出生天,一切景象正在緩慢復甦,只要不再有外力強加折損,靜好歲月指日可待。」

「哈,放心,此回吾降臨人界與毀滅世界無涉。」

「如此祢我便可相安無事,毋須敵對相向。」

棄天帝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僧人石心還不算完全沒救。

「既是毋須敵對相向,對於吾適才索心之言,你可接受?」

「?」觀棄天帝神態,不像欲取他性命,因此他沒有完全明白對方話中涵義,不過祂的目的假若僅僅與己相關,也就無甚在意了。索就索,怕祂不成!

「哈,要是祢找得到,便拿去吧!」僧人大方應允,白嶊漸仵e展現美麗的自信風采。

即使喪失所有根基功力,傲骨烈性仍未稍減。棄天帝凝視的目光轉為深沉。祂往前靠近一步:「此言當真?」

「我沒有誑祢的必要。」

「哦∼」棄天帝嘴角微揚:「那麼今夜將是你在此地最後一夜。」

「嗯?」

「你已允吾尋心,吾不介意天天親臨雷峰,就不知雲鼓裡那班僧人能否承受得住吾極天之力。」

一頁書沉吟了會兒,便道:「也罷,吾已叨擾帝如來甚久,祢的出現,說明吾與雲鼓雷峰的機緣已告一段落,該是離開的時刻了。不過,我因祢而終止寺院修行,祢是否也該拿出祢的誠意?」

「你想與我談條件?」

「非條件,互餽也。聽汝之意,祢似乎已經決定在人間待上一段時間尋吾之心,我既身為事主,斷無置身事外之理。朋友之間以誠相待,吾奉上人類最為珍貴的時間作陪,不知梵天能獲得神祇何種賞賜?」

「哈哈哈,說出你的要求吧。」

「我的希求對祢來說代價可能稍嫌昂貴了點,如此也無所謂麼?」

「你若無此雄心膽量,吾便沒有下界的價值,說吧。」

「嗯∼我希望祢我相處的這段時間,兩人皆以凡軀度日。」

「你要我隱藏神力,當個凡人?」

「正是,接受嗎?」

「好個一頁書,同居生活尚未開始,你就在想著替世人留下後路。」

「為世人,亦是為祢。祢既然肯長居在祢視為汙穢之地的人界,想必已做足準備。何不破釜沈舟,展現決心?」

「嗯∼有趣!好,遂你所願。」

棄天帝平舉雙掌,將己身源源不絕的神力匯聚掌中,整座雲鼓雷峰的天頂瞬間耀如白晝。一頁書突遭這波強大能源的襲擊,沒有深厚功體的他有些經受不住,額上滲出冷汗,心悸不已。他趕緊閉目凝神,調伏呼吸。

等他再度睜眼時,發現被人摟在懷裡。他抬頭觀望,棄天帝那雙異色眸正擔憂看著他。祂已卸下戰袍,換上一身上等墨色燙金雲紋綢緞,飾以瓔珞翡翠,高貴俊美不可逼視。化為凡軀的祂本人並無異樣,唯一的大變化,便是祂胸前多了一顆七彩水晶寶珠。

一頁書捧起那顆晶瑩剔透的珠子細細觀視,那珠子閃爍不絕的流光溢彩透露出生命的訊息。除了他,沒人知曉天地間最偉大的創世神力,已盡數化於此珠之內,說是棄天帝的生命靈珠也不為過。此刻祂的身上,已無任何懾人心魄的靈氣,僅餘肉體凡軀。他的原意只是希望祂能藏起強大的氣場,不讓一般人接觸祂時負荷不了受傷即可,不料祂竟做得如此徹底。一頁書心內動容,暗自決定護珠周全,直至神力恢復。

「還好嗎?」

「吾沒事,毋須掛慮。」

「嗯。」棄天帝放開一頁書,攤開雙臂,像個孩子似地炫耀道:「這身打扮還可以吧?」

「太招搖了點。祢這身行頭,不知道的人會以為祢是從哪偷溜出來遊山玩水的皇親貴胄。」

「哈哈哈哈哈,不差,來,我也替你裝扮一番?」

「不必了,出家人清淨簡樸即可。祢在此地稍候,我回寺內拜別,去去就來。」

「嗯。」



兩人終於步出雲鼓雷峰,並肩走向命運交會的岔路。站在岔路口,棄天帝試探問道:「回雲渡山否?」

一頁書搖搖頭:「時機未到,另尋他處落腳吧。」

「很好,正合吾意。人界我不熟,由你帶路吧。」

一頁書聞言不禁莞爾,他明白這只是祂的推拖之詞,實際上不想費神搜覽人間罷了。於是他狀似輕描淡寫道:「俗言『大隱隱朝市』,祢我既不為官,吾又在雷峰沉潛已久,是該換個修習環境了。不如我們就在市井鬧巷找間陋室住下,好好體察世情百態。」

棄天帝臉色驟變,不要吧,這絕對不是他的真心話!要祂入住鬧市比要祂捐出全身神力還可怕呀!

「你都活那麼久了,這世間還觀察不夠麼?」

嘖,沒禮貌!敢嫌他老!跟祂年紀比起來他有如處於冥濛之中的粒子,哪時投胎八字都沒一撇呢!

「世事變化多端,豈能閱盡。祢既已將居住地選擇權交予我,吾想住哪便住哪,哼!」

一頁書輕哼一聲,白色長髮用力一甩,便不顧身邊神祇逕往其中一條岔路遠行而去,金色朝陽正從遠處山巒緩緩升起。

於是,棄天帝學到祂下凡後的第一個教訓:千萬不可在活得很久的人面前提及年齡這件事,即便是得道高僧也不行。



(待續)

_________________
筆:無塵聖僧真是你所救?
漢:沒錯!他是我第一百名的師父。你呢?是我最難忘可愛的仇人啦!


skygod 在 2022-10-27 02:35 作了第 14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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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god
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2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18-10-18 15:58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二、結廬



棄天帝跟著一頁書走了一段不算短的距離,來到一處峰巒連綿百里的山坳下,左右巖壁萬仞,前方有條蜿蜒曲折的大河自群山萬壑間奔流而過,景致可謂雄逸壯美,世間罕有。

一頁書朝著四周掃視了會兒便道:「嗯∼峰頂住久了,偶爾換個角度觀察人間,也是可貴的體驗。此地名喚八相坳,那條大河是六度河,依山傍水,景色壯麗,人煙稀少,君可滿意?」

「嗯∼有你、有山、有水,不差。」

「那麼,我倆便將此處作為祢踏入人界的通關吧。」

「為何特指吾?」

「因吾來去自如、隨處安住,毋須挑剔居所。」

「哦?敢情雲渡山亦是你隨興而擇?」

「非也,是它擇吾,非吾選它。」

「它要你留下,你便留下?」

「然也,正如同祢邀吾同居,吾一言允諾。」

「……」棄天帝針對祂和雲渡山之間的異同問題不禁陷入沈思。

「咳,主意已定,祢與我一起去撿拾木頭吧。」

「作什麼?」

「沒有屋舍如何定居呢?當然是揀選合適的建材來建造我們的居所,抑或祢還需要一些時間適應,吾可自行處理。」

一頁書指指棄天帝的雙腳,臉上露出慧黠的笑容。

原來棄天帝當了無數計年的神祇,還沒體驗過人軀肉身行走在路上的感覺。即便之前寄體聖魔元胎,也和純人類凡體有著相當大的差異。祂沒想過,凡胎竟是如此——笨重!每抬一步伐,就像在舉千斤頂,使祂在人間的第一趟人身旅程吃足苦頭。儘管在旁人眼中看來,祂的步伐實是怪異地可愛。明明那麼俊美無儔的公子,抬腳動作卻像百斤大胖子般,踏下去的腳步又是輕盈地像踩在棉絮上,這一連串詭異的走路動作引起旁人側目,只是大家礙於祂嚴肅的俊容、華麗的衣著,不敢當著祂的面訕笑,害怕不小心就得罪了哪位官爺。倒是身旁的一頁書由於這小小的意外消遣,一路心情絕佳,笑意始終掛滿臉上。

棄天帝盯著一頁書噙著笑意的臉蛋,冷不防一個箭步,直接上前將他整個人攔腰抱起,一頁書被祂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不禁發出驚呼。

「祢做什麼?」

「嘲笑落難神祇,略施薄懲。」棄天帝語氣淡然,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一頁書向來是個面薄又實誠心慈的人,棄天帝的理由,讓他無法責備祂的無禮舉止。因為他確實對於祂的處境非但沒加以協助,反而覺得有趣,雖然還沒到達祂所謂「嘲笑」的程度,卻是自己失禮在先了。

只不過,薄懲就薄懲,抱他作啥!堂堂一位神祇用這種方式削他眉角、丟他顏面,氣度未免過小!

於是一頁書試著挪動身子,想掙脫這個令他極度尷尬的局面,卻發現對方抱得死緊,即使捐出全部神力,祂的力量依然遠勝於他,他抗衡不了。

而棄天帝就這樣好整以暇將他的一切舉動瞧入眼底心底,靜候他開口。

「放吾下來,建材吾揀取,屋舍由吾蓋。」僧人半闔眼眸垂首,如扇長睫輕輕顫動,白嶆p雪的容顏微微漲紅,足見當下的侷促。

「不許。」

「嗯?」

一頁書再度抬頭,與棄天帝正眼對視。

「吾明白釋氏弟子向來慈悲為懷、樂善好施,你若於心有愧,便施捨你的身體借吾一用吧。」

一頁書臉色漲得更紅了,閉緊雙目,在腦海裡把所有忍辱相關的經文戒律全部重溫了遍,胸臆之氣終於平緩:「祢要吾如何協助祢?」

「很簡單,吾要借用你的體重加速習慣人間的重力狀態。」

怎麼聽都是哄小孩的藉口!

「吾很樂意為汝覓來兩塊大石縛於汝足,吾之輕功亦是經由此法練成……」

未料,白髮僧人話語未畢,他就發現自己已經騰空而「飛」。

「祢……」一頁書驚訝得說不出話。

「吾認為抱著你,助益甚大。」開玩笑,美人在懷,誰會傻到去給自己綁石頭呀!

一頁書別過臉,不再搭話,一方面驚嘆祂的悟性,一方面鄙視祂的惡質,暗中警惕自己日後需小心行事,以免再讓對方有可趁之機。

棄天帝見他滿臉隱忍待發,不禁抿嘴暗笑,再逗弄下去,只怕真的要動怒了。於是祂找了一片竹林落地,開始伐竹。

即使兩人一人獻出所有的神力、一人喪失全部的功力,然而他們本身擁有的力量,仍是遠遠超乎一般常人。數百條筆直挺拔的勁竹在瞬間被連根拔起,兩人只花了兩趟路程,便將所有竹幹搬運下山。一頁書還額外帶回兩塊大石,說是為防不備之需,後來這兩塊石頭便被他們作為聯絡對方之用的留言石。

竹屋終於搭建完成,清幽樸雅,錯落有致,內部擺設簡單,只分成一頁書的禪室、棄天帝的寢室、起居品茗的空間。雖說隔間,然則實際每間房室也僅以竹簾分開,為各自保留最基本的隱私罷了。其實兩人都是超脫凡塵之人,房舍原本也僅僅為著遮風蔽雨之用,其餘額外功能皆屬附設,可有可無。




這會兒,一頁書剛將屋裡內外清掃完畢,走出門口便見棄天帝在院子裡製造家具。那比竹節還修長優美的手指在竹身上頭敲敲打打,沒一會兒工夫,竹椅、竹桌、竹籃、竹簍、竹床各式各樣大小物品紛紛出爐,不大不小的院落頓時成為神品展示場。

一頁書看著棄天帝專注做事的神情,不禁回想起他和風之痕聯手與祂對戰的情景。他無論如何也難以將那位翻掌間足可毀天滅地的神祇,與眼前這位閑靜自適的製竹郎聯想在一塊;而祂嘴角揚著的笑意又說明祂的豁達瀟灑,無論身為高高在上的魔界之主抑或偏居山村林野,於祂毫無差異。

或許,這即是神的氣度吧。這麼想著,僧人不自禁露出淺笑。

就在他尋思間,棄天帝亦心有所感,忽然轉頭看他,硬是迫使他才剛浮現的淺笑瞬間僵住,直想離開當場,但棄天帝卻又像風一般跑到他眼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在笑什麼?」棄天帝溫柔問道。

「我哪有笑。」

原來,自從一頁書被施以「公主抱」的「懲罰」之後,唯恐又發生同樣的情況,便一直很留意自己的言談舉止,尤其在棄天帝面前更加拘謹不苟,連個小縫隙都不讓鑽。只是他這點小心思,哪裡瞞得過身旁的男人。他緊繃的聖容,使祂感到既好笑又心疼,這是個臉皮多麼薄的僧人呀。

「咳,其實吾也不是那麼喜愛懲罰的人,若你笑得有理,吾可赦免。」

「又在胡言亂語。」一頁書決定掉頭就走。

「慢著!」

「嗯?」

「東西都做好了,你要讓我自己處理麼?」

一頁書心想,祂已經忙了一上午,再給祂獨自勞動,未免有佔神便宜之嫌。於是走向院子,直接扛起幾件最大的擺設往屋裡搬。

棄天帝將剩下的器物一併搬回,一邊邀功道:「我的手藝很好吧?」

「不錯,謀生沒問題,完全足以適應人間生活。」

「凡人哪有資格享用吾之製品。」

「祢我既非凡人,又何必使用這些物品呢?」

「難道雲渡山上沒有任何擺設?」

「吾雲渡山之擺設,皆是給來客使用,吾之禪房空空如也。」

「哈哈哈……有意思。如此說來,是吾顯得世俗了。」

「非也,生活即道場,不拘聖俗見,即謂非凡。」

「吾可將此言視為你對吾之讚許否?」

「吾向來實言實說。」

棄天帝凝視著一頁書不起波瀾的玉容,突起牽起他的手往外拉:「走,隨我去個地方。」

一頁書雖然微微皺眉,不過還是跟著祂走,來到他們竹屋後的小山澗。

「吾想將這澗水引至我們院前,如此便可造景養魚,你說可好?」棄天帝異眸裡透出期待。

「不錯的主意。」

「那麼,別再對吾繃著一張臉了,嗯?」

「……吾盡量。」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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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2102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18-12-18 01:24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三、鄰里



清晨天剛微亮,在某處不知名的偏遠山坳的一間竹舍裡,一場詭異的交談正在進行。

哪裡詭異呢?一是交談地點。棄天帝與一頁書,兩人面對面各自閉目盤坐在彼此房內,相距約莫十步之遙,中間隔著一席竹簾。若是普通人,以這樣的距離進行談話必然得用上一些力氣,而且閉著眼睛正襟危坐隔空喊話,容易讓整個畫面看起來顯得滑稽。

只不過兩人不是普通人,因此第二個詭異點,便是他們的談話方式。外人不易從外觀察覺他們正在對話,只會誤認竹屋裡有兩尊神像不知何種原由被放置在不同房室遙遙相望——因為喪失全付武力的他們,正以神通心識交流。

「一頁書。」

「何事?」

「你今日依舊做早課麼?」

「為何不?」

「那些經文你既已爛熟於心,每日課誦重複的內容究竟有何意義?」

「保持身心平衡,警策精進自我。」

「苦境之人皆尊你為聖僧,仍須刻意維持身心平衡?」

「與祢同居一室,很有必要。」

「哈哈哈,可是唯恐吾評你修為不夠?關於此點你可寬心,不成問題。」

「……祢們神界之人理解能力皆如祢一般『特殊』麼?」

「哼,祂們哪裡及得上吾之思維。」

「萬幸只祢一位。」

「咦?」

「沒。吾可否請教祢,祢何時才肯放棄干擾吾之早課?」

「等你結束早課之時。」

「好吧,吾放棄。」

「那麼我們可以再進行下一個話題了。」

「……」

「一頁書?書?梵天?」

「吾在聽。」

「嗯,昨日池裡的魚產卵了,欣喜否?」

「甚好。」

「你可知若非吾及時察覺,那些魚卵早已落入魚腹。」

「這即是祢這幾天時常流連在魚池邊之源由?」

「吾以為你靜坐幽室閉關,對外界漠不關心呢。」

「禪坐並非化身冥石,祢那點小動靜吾怎會不察呢。」

「聞你此番言語,也不枉吾費心區隔那群魚卵了。」

「祢何時得知雌魚懷有身孕?」

「你將魚帶回那刻起,吾便明瞭。」

棄天帝回想那一日,祂忽然想了解向來強調好生之德的出家人會如何進行捉魚作業,於是謅了個藉口,要一頁書負責找魚補魚。一頁書毫無推辭,拿起祂製作的竹簍逕行前往六度河,祂暗中隨後觀察。只見僧人立於河邊,向著河中自我介紹名號,表明來意,想邀請魚兒去居住他的竹塘,與他共同生活,有意者可入簍內。接著他將竹簍橫放,沒一會兒工夫,一隻又一隻肥美活潑的河魚紛紛搶著鑽進竹簍裡,直把整個簍子塞滿。他那時臉上展現的笑意既慈悲又莊美,震懾人心,令祂回味無窮。

「亦即是說,從這些魚回來開始,祢便留意牠們至今。」

「那又如何?」

「嗯∼棄天帝,祢對霓羽族以及其他生靈展現的關懷及善意,時常令吾忘卻祢曾是使人間陷入一切絕望的毀滅之神。」

「哈哈哈……吾以為二者之間並不衝突,就如同你一頁書慈悲濟世的同時亦行雷厲手段。」

棄天帝此言,令一頁書低低沉吟了會兒,一時無語。

「走吧,同吾去探視魚卵的孵化情形?」

「吾正有此意。」

於是,兩位打坐者同時睜眼,共同前往池邊賞魚。那被棄天帝刻意以細網隔離而成的魚卵群,約莫二分之一的數量已經孵化,在水中來回鬧騰。

「棄天帝,吾有一事想與祢商議。」

「你是想說,將這些幼魚回放至原本的母河?」

一頁書抬起頭望著棄天帝。「然也。吾認為母河的環境更適合牠們成長,而且我們的魚池空間不夠。」

棄天帝想起魚群爭相入簍的場景,嘴角揚起微笑。「吾有同樣想法。待魚卵全數孵化,吾便將它們送回吧。」

「一切有勞。」一頁書頷首道。

這時,另一側的魚群,忽有兩三隻魚兒自水面上下不斷飛躍,狀似嬉戲,甚有靈性,引起兩人關注,著迷觀賞。

棄天帝心領神會道:「這即是人間所謂的魚水之歡吧,果然暢快呀。」

一頁書臉色微變:「非也,意思相差甚遠。」

「哦?請指教。」

僧人見對方神色並無異樣,應屬單純請益,是以不願顯得太過小氣忸怩,因而簡言之:「人間用法,習慣以魚水比喻男女或夫妻之間感情和睦。」

「唔,既是如此,吾用得並無不當,頗符合眼下情狀。」棄天帝一臉理所當然。

一頁書正待反駁,忽然出現陌生人聲,打斷了兩人的閒話抬槓。尋聲望去,數位樵夫裝扮的男子正站在竹籬旁囉囉囌囌,不住往竹屋裡探究。

一頁書見棄天帝表情略顯不悅,便拍拍祂的肩膀,自行上前與那些人交談:「請問諸位造訪寒舍有何要事?」

眾人一聽到一頁書清亮的招呼聲,個個紅了雙頰,結結巴巴不知如何應答。推托了半晌,其中一人終於壯著膽子,向僧人說明來意。

「這位神仙大人,我叫鄧乙,他們都是我鄰居,我們是附近息偃村的村民。這幾日整個村裡都在傳言,說八相坳這兒出現了兩位神仙般的人物,沒見過長得那麼好看的人,肯定是神仙無誤,這輩子沒白活了!大家聽說有神仙降世都想來瞻仰,可是來了幾趟沒看到人,村裡又紛紛傳言神仙回天上了。但我們這幾個實在不甘心,特地趁著大早趕來碰運氣,這回總算給我們碰著啦!」

「嗯。」

一頁書眼眸半闔,神情肅穆,未作表示,鄧乙以為自己說錯話,急忙致歉:「神仙大人,我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們二位的。自從八相大師圓寂之後,我們全村就失去精神依靠,每個人都想再見大師一面。但是村長告訴我們大師成佛去了,想見他唯有等他下凡降世,大家日夜禱告,祈求他顯靈。好不容易等到有神仙出現,我們想拜託神仙大人幫我們傳個話,告訴八相大師大夥兒都很想念他,有很多話想告訴他。」

「原來如此。諸位誤會了,吾並非神仙,而是一位帶髮修行的僧人,另一人是吾之同修室友。你們喚吾一頁書即可。」在旁棄天帝聽聞「同修室友」幾個字,暗地裡撇了撇嘴。

「這……」

「你所提及的八相大師乃吾之佛友,吾與他相交多年,知之甚深。雖然他已圓寂,不過你們虔誠的心意他必能有所感知。」

「原來您是大師的朋友!村人如果知道這件消息,肯定要高興極啦!一頁書啊,能不能請你隨我們回村,與大家說說大師的事蹟?」

「嗯∼有何不可呢?」於是一頁書轉頭向棄天帝交代了聲:「吾很快回來。」便隨著村人前往息偃村去了。


半路上,鄧乙繼續絮絮叨叨地告訴僧人八相大師與他們全村的因緣,一頁書僅僅安靜聽著,沒有多作回應,直到最後,他才提問道:「未知八相佛友因何圓寂?」

「唉,說到這事我就傷心。一頁書,你還記得兩年前發生的那場驚天動地的大地震否?」

「難以忘懷。」

「就是說呀!當時天崩地裂,世界末日降臨,所有人不管逃到哪裡都是死路一條,我從來沒遇過那麼可怕的事,只能抱著妻兒等死。大師他不但冒著生命危險硬是替我們全村人找到一個避難之地,還一路保護大家逃難,沒想到他自己卻被山崩落石給砸死了。嗚嗚嗚……」

「佛友求仁得仁,死得其所,令人感佩。」

「嗚……我們為了感恩大師的犧牲奉獻,就將他落難的坳口改為他的名字當做紀念,永遠懷念他的精神。」



傍晚,一頁書回到竹屋,遠遠便瞧見棄天帝負手而立,站在門口等他。

他趨步向前招呼:「吾回來了。」

棄天帝見他手上捧著一組茶具和幾罐茶葉,不禁微笑道:「這便是你今日的收穫?」

「嗯。原本那些村民要塞一堆菜給我,我告訴他們我倆都是辟穀的修行者,毋須食物,於是村長將他僅有的這套茶具茶葉一併贈予我倆。盛情難卻呀∼」一頁書邊說,邊把東西拿至屋裡擺放。

「得到這些物品,你很高興?」

「哈,吾與周遭同修,大家皆嗜茶趣。此地山泉清冽甘甜,實乃烹茶上品,如今工具已備,怎不令吾欣喜。」

「哦∼這些同修之中,可包括那位八相僧者?」

「自是包括。」

「你從一開始,便決定偕吾定居此地了麼?」棄天帝意有所指問道。

一頁書坦然迎向神的目光:「祢我既因巨變結緣,好友又亡於此劫,以此地作為吾倆因緣續行之所,再合適不過也。」

「一頁書,你的思慮總能令吾驚嘆。」

「在胸懷世間萬象的神祇之眼下,吾之心思無可藏於天地之間。」

「哈哈哈,你準備如何回饋那些村民?」

「吾已應允他們,每日至村中教導孩童認字習書,完成八相佛友未竟志業。」

「你一頁書為這人間耗盡全身功力,有人竟不識你。」

「同樣的,他們如果知曉自己口中宛若神祇的男子,正是天地毀滅的力量源頭,恐怕將嚇得魂飛魄散。」

「嗯∼」棄天帝若有所思。

「棄天帝,接下來祢有何打算呢?」

「人類唯一可取之處,便是堅強不撓的意志力。吾想親眼去見識人類如何憑藉己力重建災後的人界。」

「嗯,理當如此。日後若遇要事,便以門前大石聯繫吧。」僧人說罷,隨之在石上以內力留下一「梵」字。

「一頁書,汝勤修不倦,功力日益精進啊∼」棄天帝在「梵」字旁亦落下一「棄」字。

「有人在短短數個步行時辰內,便悟得人身上乘輕功奧妙,吾怎能懈怠懶散呢?」

「哈哈哈哈……」

兩人談話間,清輝的月光照進一室明亮。一頁書步出院中賞月,隨口吟詠:「浮雲任來往,明月在天心。」

一偈吟罷,他心有所感,轉頭看向立於身旁的棄天帝,等候祂的回應。

棄天帝看著那雙美麗澄淨的鳳目端詳著自己,似有欲言,卻不解何意,只好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呆呆地笑了笑。

原來,一頁書眾同修好友皆為飽學之士,天文地理詩詞曲賦無不能自然應答唱和。他依循舊習,一時興起想邀延身邊之人共同吟和,卻不意遇到一位不識人間閑情雅興的神祇。

即便洞悉世情人心、擁有無可匹敵的能力,亦有這種呆愣的時刻,不知祂願不願意讀讀人類著作的文集?一頁書思忖間,竟也跟著發起愣來。

就這樣,叱吒風雲、威震天地的二人,此時竟在月下、你看我我看你的望著彼此發呆。

終是棄天帝見梵天情態可愛,忍不住開口溫言問了句:「為何盯著我看?」

一頁書驀然回神,隨口答道:「沒什麼。」總不能說他想請祂讀書吧!只好暗自在心底偷偷吐了個舌頭。

卻未曾想,棄天帝揚起自信了然的淺笑,望著銀月道:「在吾看來,月即是月,因緣而聚,緣盡而滅,世間萬物無不如此。」

「那祢何以立於此地?」

「與梵天相偕品月悟月。」

「善言也。」一頁書亦揚起慈和的笑顏。

如此便好。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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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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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19-01-10 16:09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四、傷



棄天帝邁出庭院,張開雙手伸伸懶腰,轉頭一望便看見一頁書在大石上的留字:「今日晚歸。」

神忍不住皺了皺俊眉。自萬里狂沙一戰以來,等待他的出現似乎已成為一種常態;放眼整個天地,能讓祂棄天帝紆尊降貴如此等候的,也只有他一頁書一人了。祂的思緒,亦隨著深沉的記憶回到那場曠古大戰。

只不過祂的回憶沒能太久,旋即被一陣狗吠聲打斷。原來自從一頁書去息偃村給村童教書,便順帶成了當地的大夫——或者說萬事通。村民發現這位白髮似仙的和尚其學識涵養非但和他們尊崇的八相大師不相上下,甚至還更厲害。為了答謝白髮和尚的恩德,善良質樸的村民們不但送來一堆藥草和日常用品,還把他們視為靈犬的小土狗一併送給一頁書,說是大有用處。

提起這隻小土犬,外表長得瘦不拉嘰,只剩一層薄皮貼在骨架上頭,毫不起眼,本事卻極大。牠通人話,有相當出色的力氣和腿速,曾在天地災變的時候協助八相大師救活數百人,也經常幫忙村民運送物資到險阻之地,替眾人分憂解勞。大家將牠當成自己小孩疼愛,寧願省下自身伙食,也捨不得牠餓著,然而無論牠吃得再多再好,卻始終長不胖,令眾村民嘖嘖稱奇。一頁書出現後,只要牠沒事,就主動跟著村童聽書;村童背誦經文時,牠也在旁附和點頭,大家看得目瞪口呆。所以村民們一致決議,將牠送給一頁書當看門犬。

說也奇怪,打從牠入住竹舍,特愛圍著棄天帝繞,棄天帝愈不理牠,牠便跟得愈緊,並不時搖尾巴示好,希冀得到祂的青睞。牠這種鍥而不捨的精神終於惹煩棄天帝,親自為牠蓋了一個舒適的狗窩,牠開心地撲到祂身上對祂蹭鼻子舔臉,逗得一頁書哈哈大笑。棄天帝見梵天笑得天地失色,也就原諒這條小畜生的無禮舉動。後來祂發現牠的動作迅捷無比,居然跟得上祂初階輕功的速度,若贈予牠些許神力,將不比雷狼獸遜色,於是賜名凌虛,取其能為;小名小虛,取其外相。祂出外巡視人間時,便任由牠跟著。

現在小虛看到牠的主人獨自佇立門前發呆(狗狗不懂沉思的境界www),便跑去其跟前跳上跳下,熱情邀祂出遊。

棄天帝對著撒嬌的牠自語道:「念吾居處六天之時,非龍族以上不為愛寵,如今落入人間隱遁神力,竟僅餘鯢鮒孱犬為伴,此僧人之過也。」

小虛在旁聽到,汪汪叫了兩聲以示抗議。

「哦?你是想替一頁書抑或汝自身辯駁?」

「汪!」

「嗯∼你倒是聰敏靈性,可為一時排遣。走吧,再隨吾同去觀視那些人類的作為。」

「汪汪!」


棄天帝帶著靈犬凌虛來到山崖上,俯視人類重建家園的勞動情景,這是祂所習慣的觀察視角,即使入居人間,依然如故。

祂靜靜看著成千上萬的人群,辛勤戮力地將巨災過後滿目瘡痍的大地,一點一滴恢復成井然有序的生存空間,內心毫無波動。

「強烈的求生欲望激發而出的動能,乃世上最堅不可摧的力量,萬物皆同,也只有人類會為了這種本能特地謳歌稱頌。」神臉上閃過一絲蔑笑。

「呦嗚……」在旁的小虛一臉疑惑不解。

「你看看崖下那些黑點,有沒有像極了門前那些一天到晚把塵土堆成小丘的螻蟻?」

「汪汪!汪汪!」

「好吧,你若不喜螻蟻,吾亦可改另外一種說法。他們是不是也像極了你昨天追著跑的那些蜂,在花叢之間來回採蜜築巢?」

「汪汪!汪汪!」

「喔,你是想說,人類會給你食物吃,螻蟻蜜蜂不會?」

「汪汪!汪汪!汪汪!」

「哈哈哈,萬物之間確實存有互利共生的例子,然而更多的現實卻是,為求生存,昔日的親人朋友可為仇敵,你亦有可能下一秒成為人類的俎上肉。」

「呦嗚……」

棄天帝瞧著小虛垂首失落的呆樣,忽覺無趣,便不再言語。這時山下忽然刮起一陣強風,吹得人站立不穩,竟然促使山林裡一些零星火苗引燃,疾速燃燒,若沒及時阻擋這股火勢,很快就會蔓延至鄰近的村落。

神冷然地任由一切事件自然發生、擴張、演變,未加干預。天罰已過,祂並不打算涉足人界因果。然而就在祂準備離開之際,卻赫然發現凌虛不知何時已自行下崖衝進著火的林子裡,速度飛快地來回叼走一堆乾草、落葉等易燃物質,硬是在火舌行進路線闢出一道防火線。

快速竄升的火勢終於有減緩的跡象,凌虛在叼完最後一撮柴枝後,也準備離開現場,一棵擎天巨木卻轟然頹倒,差點壓到牠。牠雖然逃過一劫,卻因而受困林中,著急地在林子內跳來跳去,無情張揚的火舌步步朝牠逼近,眼見就要將牠吞噬。

棄天帝臉色一沉,施展上乘輕功直赴山下救犬。倒不是祂有多珍視這隻狗的性命,只因牠是一頁書帶回,即使葬身火林也得接回屍骨,方便有所交代罷了。

費了一番工夫,祂終於在熊熊烈焰之中找到凌虛,助牠安全脫困。當祂抱著凌虛走出防火線時,住在林子周遭的人群正巧趕來救火。他們乍見眼前這位陌生男子雖然被濃煙薰得灰頭土臉,卻絲毫無損自身的尊貴,昂首穿過人牆威然離去,瞬間對祂起了敬意,但迫在眉睫的火勢使他們無暇顧及其他,只能先救災滅火。



為了避免途中再遇到無干之人,棄天帝帶著小虛直回竹舍。未料一頁書早已回歸,祂還沒來得及放下懷裡的瘦犬,全身的狼狽凌亂已被他盡瞧眼底。

這一人一犬,彷彿歷經大劫歸來,滿身塵埃不說,小虛一身狗毛就像被火烤過,鬈曲糾結成團,但牠卻僅僅一個勁兒舔著棄天帝手腕上的傷口。那傷口整塊皮已剝落,一尺見方大小正不住流血,唯獨神祇胸前那顆生命靈珠閃爍的光華,似乎較之先前更為璀璨明亮。

一頁書見狀,即刻入內端了盆清水和急救物品出來,為棄天帝清創上藥。

「沒想到昨日才製好的金創藥,這麼快就派上用場。」

「不是說了今日晚歸麼?」

「事情提早結束,便回來了。」

「哼,你真會挑時間。」

一頁書微笑。「怎成這付模樣?」

「北山林遭受天火襲擊。」

「哦?祢去救火?」

「荒唐,此吾不為。」棄天帝鄭重否認。

一頁書忍住笑。「嗯,那麼吾知曉了。小虛救火,祢救牠受的傷。」

未待棄天帝回話,小虛已經在旁搶先「汪汪汪」了好幾聲表示認同。

「嘖,多嘴。」

「火勢控制住了嗎?」

「嗯。」

「辛苦你們了。」

「與吾無涉,吾僅僅帶牠出林。」棄天帝再次強調。

「是,辛苦你了。」一頁書摸摸小虛的頭。「等這邊處理好,再給你準備好吃的。」

小虛高興地不斷轉圈。

「哼,若非神力受限,這種傷口吾可瞬間癒合。」

「不習慣被人類上藥是麼?在吾面前,祢可放下矜持。」

「你該知道吾有無人能及的再生能力。」

「可惜祢現在只是一具也會生老病死的凡軀,受了傷就必須以藥物治療。」

棄天帝看著一頁書聚精會神為祂敷藥包紮,那雙握著祂的手,既柔軟又溫暖;普天之下,只有他能如此理直氣壯觸摸祂的神軀。

「有什麼問題麼?」

「我想起我們在霓羽族初遇的情景。」

一頁書回想祂當時嚇得「花容失色」的反應,暗自覺得好笑:「哦?」

「你可能不知道,自古至今碰過吾身的,只有你和另一位。」

神祇介意之事果然與眾不同。「吾認為祢該關心的是祢的傷口。傷口有些深,這幾日必須多加留意,切勿碰水曝露。」

神冷哼了聲。「中汝龍神火灼焰,吾尚且未曾這般謹慎,區區小傷何足掛心。」比起身軀所受的疼痛,當年內心那股沒來由的心痛感祂到很久以後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早在初會之時,僧人頂天立地的昂然身影已經悄悄入駐祂的心底。

可惜僧人不解祂的心思,只知道祂一臉不願服從聽話的模樣,就和今早他診治的村童差不多表情。於是他故作語氣淡然道:「其實吾認為祢這樣比較可愛。」

「可愛?」祂有沒有聽錯?!

「今日有幾位看診的村童,也如祢一般逞強耍賴。」

棄天帝冷眼覷道:「難道你接受治療時,從來都是乖乖任人上藥?」

一頁書想起自己被淨琉璃三催四請的樣子,不由得沉默以對。

「如何?你也不習慣被人上藥是吧。」

「有誰會喜歡被人上藥的。」

「是吧!所以這跟孩不孩子氣無關。」

「我沒說你孩子氣,我是說你可愛。」

「你說我強大、威嚴、甚至英俊都對,說可愛怎麼聽都是在形容幼童。」

「祢想多了,在此點上計較,還說不孩子氣。」

「假若換吾讚你可愛,你會歡喜接受麼?」

「汝若誠心稱揚,有何不可。」

「吾認為你答得有些勉強。」

在旁的小虛見兩位神仙主人如小孩鬥嘴鬥到渾然忘我,似乎把牠的大餐給拋到腦後啦!終於忍不住哀嚎了聲:「汪嗚∼」

鬥得正酣的兩人聞及這聲哀嚎,立刻安靜,隨即又不約而同相視大笑,直到兩人察覺異樣的氣氛在彼此之間醞釀瀰漫。

一頁書止住笑,恢復鎮定:「吾給小虛清潔備餐,暫別。」便帶著小狗快步離開。

棄天帝看著僧人匆促離去的背影,了然一哂。偶爾不靠自己癒合傷口的日子,感覺還不壞。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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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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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19-02-24 23:31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五、 秘密




今日,向來靜謐祥和的竹屋,瀰漫著一股不同往常的緊張氣氛。

原來上回的森林天火,小虛因及時處置得當免去一場嚴重災難,森林附近的村民無不感念他們主僕的恩澤,決心找到恩人加以報答。後來輾轉得知那位宛若天神的男人居住在息偃村一帶,偌大人群提著十多條扁擔謝禮去村裡尋人。這有如趕廟會的盛況消息立即傳開,連息偃村村民也爭著想來探望棄天帝與小虛的傷勢。一頁書拗不過眾人誠摯請託,使出生平本事,終於說動棄天帝讓祂與眾村派來的幾位代表見面,接受他們的答謝。

為何一頁書得使出生平本事才得以令棄天帝點頭答應和人類見面呢?棄天帝不喜人類自然是主因。縱使神州數戰之後,棄天帝對於當中一些修行者產生不同觀感,然而數千數萬年來面對人類只有一堆負評的祂而言,要祂與那些祂視為螻蟻的人們寒喧話家常,是極為「落漆」違損格調之事。即便對一頁書心生好感,也掙扎一段時日才決定改變心態付諸行動,這並不意味祂這道橋願意跨越到其他人類身上。

不過祂既身為神祇,久遠之前也曾和太陽神一同受過人間的祝禱,因著現在正和一頁書彼此考驗較勁,不宜在他面前顯得過於孤傲,大不了將以前那套拿出來應付得了,是而答應一頁書的請求。

為著這場聚會,一頁書一方面唯恐棄天帝不習慣這種場面,一方面也想明白祂會如何和人群往來,特地留下陪伴幫忙。小虛得知有一大群人要來看牠,也比尋日顯得活躍鬧騰,大清早便沿著竹屋來回奔跑好幾趟。

一頁書正在專注烹茶,棄天帝見他一連串熟練動作從容有致,潛心靜觀別有動人禪韻,忍不住打趣道:「每回雲渡山有訪客,你也是這般張羅麼?」

「視情況而定。一般而言,吾很少為了來客特地備好茶飲,除非是久別重逢的故交或者罕見的訪者。」

「哦?那麼現下為何突來殷勤?」

「此茶乃是為祢而煮。今日聚會得之不易,吾希望藉由這壺茶使它圓滿結束。」

「汝有心了。莫不是擔心那些人對吾產生壞印象?」棄天帝露出意義未明的笑容。

「他們對祢的認知取決於你們雙方交際,吾何須掛慮。」

「哈哈哈……」

談笑間,屋外傳來嘈雜人聲,棄天帝即刻收斂笑容,與一頁書出去迎客,儼然如大殿上的神像面無表情。眾人一擁而上,圍繞著祂熱情表達謝意,與祂的淡漠平靜形成強烈的對比。小虛不甘功勞被搶,鑽進人群提醒大家牠才是今日主角、真正的救火英雄。眾人注意力果然被吸走部分,使祂有了空檔觀察來客的舉止語言。

祂很快便發現,不同於天界同事、魔界部屬、喊殺喊打的敵人,既少了信仰服從的謹慎敬語,也不聞明嘲暗諷的機鋒相對,這些最底層的百姓,正把祂當成可靠可親的恩人與祂話家常,祂需要組織新的語言模式套組進行對話。要知道,這對於一位至高層級的神祇來說並非易事,就像人類能研究動物行為卻無法快速進行準確溝通;尋常人之間的話題不脫柴米油鹽等民生課題,關心之事不外乎食色鄙事,與祂胸懷注目相差甚遠。祂思索之後,決定以同居室友為社交參考範本,與人間的三教九流進行對話。

沒想到,原本只想著粗淺應付的棄天帝,周身那股若即若離、漫不經意的氣質搭配祂的談話內容竟獲致意外效果。眾村民代表聽祂語氣雖然冷淡,卻與一頁書同樣言簡意賅、含蘊深遠;再見小虛對祂既忠誠又親密,想當然爾定是平日備受關愛,遂紛紛以為祂是個沈默寡言、外冷內熱的貴公子,產生諸多好感。再加上今日祂一改平日深黑穿著,一身淡雅白衣(一頁書認為白衣方便觀察傷口,要祂治療期間改著白衫)更顯得聖潔無比,令人心生嚮往。祂在眾村民心中不再嚴肅難以接近,臨別之前,有些人甚至表達想再來探望的心情。

棄天帝未對臨時提議給予回應,僅僅託言倦意,便自行離開。一頁書同樣未作表示,吩咐了聲明日另有要事無法赴村,亦淡然送走來客。

人全部走光後,棄天帝又再次出現,一頁書對著祂淺笑道:「祢今日的表現令吾刮目相看。」

「哼,違背本心,不足讚許。」

「祢不高興嗎?」

「不,那些人令吾想起天界、魔界的往事。」

「哪一部分呢?」

「吾曾在天界立下無數戰功,之後又創造整個異度魔界,在我接觸過的對象裡,有求於吾也好、敬畏景仰也罷,卻是極少收受這種純然無雜的感激。」

「他們不明白祢的來歷,卸除身分階級的藩籬,因而彼此間能不存歧見單純表達心意。之前祢曾對不識一頁書者顯露詫異,吾倒認為這種關係令人自在。」

「就如同小虛肚子一餓會向你搖尾乞食,吃飽就一腳將你我踢開的道理同樣麼?」

「哈哈哈,祢將牠說得過於絕情了,牠心中有我們二主。」

「你的話提醒了吾一事。」

「哦?」

棄天帝刻意挨近僧人身旁故作神秘耳語道:「吾之魔界歷來賞罰分明,既然你對吾今日行為大加肯定,是否應該予以獎勵呢?」

一頁書不禁懷疑祂適才諸般配合皆是為此盤算。「吾從未聽聞接待訪客需要鼓勵,何況不是才收到一堆謝禮麼?」

「神之恩典價值匪淺呀。」

「祢想要何種獎賞?」

「你答應了?」

「根據祢我這段時日的相處,我認為祢不是個會做出無理要求的劣質神祇。」

「哈哈哈,神豈能任由人類論斷好壞呢。倘若你我無理的認定標準不同呢?

一頁書淡然回道:「真是如此,則吾有必要再重新檢討自己的識人之能了。」

棄天帝聞言大笑:「哈哈哈……聽著,吾知你一頁書坦蕩磊落,我想要的獎賞正是一件你生平無人知曉的私人糗事。這個要求一不損人性命、二不違法亂紀,對你而言應該不難做到吧。」

「與人類僅僅短暫相處一、二個時辰,就令祢沾染探人隱私的陋習了嗎?」

「哈,『入境隨俗』啊。」

「嗯∼」一頁書暗忖,不讓祂頻繁接觸人間或許才是正確的作法。沉吟了會兒,便大方道:「在吾剛出家的前幾年裡,住持師父極為強調佛門戒律的遵守,針對我們行住坐臥無不要求,包括環境和個人灑掃清潔的基本功。

有一次,我為了將受傷的雛鳥送回巢窩,不慎從高樹摔下跌斷手,生活無法自理,師父特地吩囑寺裡的三師兄照料我的日常起居。餵食穿衣吾皆可以忍受,唯獨一事,令吾百般尷尬。」

「何事?」棄天帝的興趣完全被挑起了。

「剪指甲。住持師父無法容忍我們身上藏污納垢,三天兩頭便要檢查手甲腳甲,我由於行動不便,只好讓三師兄幫忙修剪。」

聽到同是難忍汙穢的同道中人,棄天帝面露讚賞地點了點頭。

「每當三師兄替我脫掉鞋袜修剪腳甲,我便緊張地全身僵硬,儘管他一再保證我的腳沒有任何異味,我仍舊跼促難耐。害得我那陣子哪兒也不敢蹓躂,做完早中晚課就直接回到禪房讀經打坐,保持雙腳潔淨。」

「哈哈哈……」棄天帝聞言開懷大笑,這場聚會讓祂挖掘出一樁不得了的秘密,相當值得啊。

「令人欣慰的是,吾雙手復原後,被我救助的那只雛鳥也健康長成,展翅高翔,不枉吾一番心血。」

「如此久遠舊事清晰如在目前,看來此段過往令你記憶深刻。」

「因為那位助人的三師兄,後來因吾而亡,也是他使我決定修習佛門的伏魔法門。」一頁書話鋒一轉,突問道:「天界之人也需要剪指甲麼?」

「天人能自體生香離垢,不需特別處理。然而如今嘛……」棄天帝舉起修長優美的手指,一頁書幫著一同檢視,接續祂的話道:「看來是需要教教祢修剪指甲的技巧了。」

僧人有模有樣地示範他從住持師父那兒學來的剪甲要訣,指著眼前十根手指一一提點,渾然不知他身邊的神祇已被他迷人的神態吸走全盤注意力,根本沒聽進他的「指導」。等到他終於察覺異樣抬頭,卻不意接觸到對方的深邃目光,正專注凝視著自己。

「吾剛才的說明祢聽仔細了嗎?」

他沒有得到答覆,只感雙手被輕輕捧起,耳際傳來棄天帝有些飄忽的聲音:「這般撼天震地的雙掌如此白淨溫潤,這便是對吾使出七旋指的那雙手麼?」

一頁書抽回被祂握得不緊不鬆的手,半闔鳳目道:「若祢有此疑惑,待吾功體恢復,不介意再重現舊事。」

「哈哈哈,吾更想你三師兄體驗重現呀。」

「很簡單,小虛的爪子以後都交由祢處理吧。」

棄天帝揚起淺笑,背對著一頁書在他心頭烙下一記重印:「一頁書,吾從來不為徒勞之事,吾之心意,你能迴避至何時呢?」語畢,便離開竹屋邁向雲深之處,小虛跟隨而去。僧人向來波濤不驚的臉上,難得現出一絲憂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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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19-03-30 20:04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六、較量




棄天帝短短一記問句,讓一頁書當日夜間靜坐時,心緒不如以往沉定。因為他明白其中隱情,或許正是促使祂下凡找他、不惜流連人世之因。

然而,祂所言「心意」究指為何?意者,思也,多半用于人和人之間的情分上。雖然祂常常按照自己的「棄氏字典」對人類語彙妄加扭曲,自我隨性使用。假設這兩字祂沒用錯,這心意二字指的是祂對自己的情分,又是何種情分?何種情思?

最直覺的認定當是友情——是呀,他們之間除了神人情誼還能是啥?若指友情,這段時日已體驗足夠,祂卻意態依舊,並未視他的友誼為交心之舉,是自己做得不夠麼?抑或祂另有所圖?

除了友情,第二種可能型式便是當祂麾下、對祂全然忠誠的部屬效忠之情。但以祂之身分威能,與兩人之前過往,一起合作對抗死國死神那般程度模式也算極限了,再進一步斷無可能,甚至有反目風險,祂更不會為此下界;兄弟間的結義之情?昔日曾聞言祂對銀鍠朱武的態度,莫不是異度魔界覆滅之後,祂想再度重溫天倫?雖然這無法解釋祂找上他的理由,卻已是最說得過去的理由了,即使仍舊牽強……

一頁書拿出佛家反覆自詰的精神,整晚不斷自我對話,以探究棄天帝的索心真象。不知怎的,當日煙湖之景,忽然出現腦海。想起在他瀕死之際,祂抱著他以神力助他全然復原;想起甦醒之初,他接觸到的那雙看他的眼神;想起他們之間的對話、想起祂的笑情之說。

「神之情麼?」當時祂並未明言其意,此回特地下凡,就是為了告知祂的答案,或者獲取他的回覆呢?

那日諸般情景,變得異常鮮明,僧人心下似乎有些了然。但是,可能嗎?如此荒唐之事,先不說他們二人皆為男子,棄天帝乃格局恢弘之至高神祇,早如他般擺脫七情六欲的束縛。特地下凡談情?他不禁為自己駭人聽聞的念頭啞然失笑。

轉念再想,祂已非純然天道諸神,而是曾經拋天滅道的神魔,魔者執也,加以祂喜愛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情,產生別種心思也非全無可能。但,為何是自己?他是人類,是出家人,若說祂想藉此損他清譽,毀佛揚魔,實無可能,祂不至於使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祂也絕非會沉迷色相的凡夫俗子,天人之姿祂觀覽無數,豈會為梵天所惑?再細想他們所有互動,他不曾做出使祂誤會的舉動,究竟哪一點使祂動了雜思?祂究竟想要什麼?

思來想去,這些設想皆過於荒誕無稽,再想下去,他可要犯了妄戒啦!還不如直接認定祂的心意一詞運用錯誤來得合理。

「你思考了一整晚,想清楚吾言否?」棄天帝雄邁渾厚的嗓音,穿透思量之海,將他喚回現實。

「尚未。與神祇交流,不如吾以為容易。」一頁書睜開清澈的水眸,正視眼前特殊室友。

「你倒是不否認吾佔據了你整晚心思。」

「因為吾自認待友向來坦蕩,未曾有過祢說的迴避之舉。」

「哦∼那是尚未開竅囉?」

「對吾而言,吾唯一需要徹悟之事,唯有通透佛法,力行菩提大願,此乃吾心也。」

「你直接告訴我所欲尋求的答案,是希望吾回返天界?」

「吾明白祢心中尚有罣礙,吾不會半途食言,當自謹守信諾,伴君尋心,以解執迷。」

「假若吾堅持維繫初衷呢?」

「吾希望祢牢記自己說過的話,勿為徒勞之事。」

「唉呀,好個奸巧的僧人。」

「不敢當。」僧人停頓了下,話鋒一轉道:「今日吾欲至城中市肆,祢可想一同前往?」

「哦?為了何由?」

「吾教導村童認字習書已有一段時日,想為他們增添些許紙筆書冊。」

「對於人類,你總是格外用心。」

「用心者不只吾一人。尋日從眾人收受諸多謝酬,這些身外資財留之無用,不如再予回饋。」

「嗯∼吾倒是意外你會邀吾同行。」

「一時動念,順道邀約罷了,吾想祢或許偶爾願意體嘗人間煙雲?」

「哈!只要不誘吾入住其中,一切好說。」棄天帝語畢,直接逕自施展高段輕功,往城內方向而行。

一頁書見狀大笑道:「哈哈哈……休得佔吾先機呀!」也跟著施展上乘輕功,隨君而去。

滿臉懵然的小虛見他們揚笑離開,似乎有好玩的,趕緊苦苦追奔,卻已不見二主身影,只能望著空曠大地嚎吠抗議。


***


甫一入城,隨即迎面交錯形形色色的人群。一頁書不動聲色地觀察棄天帝的反應,見祂表情與昨日見面會相差無幾,便寬了心,直接帶祂走進一間筆墨舖。

才剛入舖,滿屋子的墨香瞬即縈繞鼻息,久久不散。由於並非什麼名齋大坊,僅僅是山中小城的筆墨舖子,因此店內擺設不甚講究,幾個放置物品的大櫃子靠牆而立,已佔據半數以上空間。墨硯紙筆只有初步分類,想從中挑選合意物件,需靠買家自己的眼力底細,至於店老闆,正躲在角落坐著木凳打盹兒呢!

不過令人欣慰的是,東西雖然雜亂,卻應有盡有,因此一頁書見棄天帝對著店內張來望去,似乎還有些興味,便由著祂,自己專心去挑選需要的紙筆了。

這棄天帝活了這麼長歲數以來,第一次親臨人類謀生經營的店舖,也忍不住多了一絲好奇與玩興。尤其店老闆不顧客人到來,依然鼾聲如雷、沉迷夢鄉的模樣,祂當成罕見奇景觀察,瞅了一會兒才放棄研究人類的睡眠行為。至於店舖裡那些文房四寶于祂雖無意義,倒令祂想起以前創建戒神寶典的情景。在天界,祂運用神力著述製典,毋須器物憑藉;如今身在人間,何不執管領會揮毫之趣呢?

於是,祂向一頁書道:「你也為吾備一套吧。」

「哈,精神可嘉。」

「無聊消遣罷了。」總不能讓祂一直跟小虛大眼瞪小眼吧。

僧人微笑,再次替好友精心揀選出合適的文房四士。

目的已成,兩人重回大街隨處遊覽,但因兩人幾乎沒有任何身外需求,因此一頁書將身上剩下的銀兩全數沿路捐贈給需要的人。

棄天帝不禁冷笑道:「你在這處捐款,對面酒樓卻圍著一堆人歌舞作樂、撒錢狂歡,不覺得諷刺麼?」

一頁書淡然道:「個人業緣不同,當自領受。」

「既然如此,佛者何必涉足人界因果呢?」

「佛者不涉因果事,唯引迷途登彼岸。」

「此乃佛者的天真抑或執著?」

「不忍已矣。成住壞空,無常之常,神者又何以執拗毀滅輪迴呢?」

「不忍已矣。」

聽聞此言,一頁書轉頭看向同行中的棄天帝,祂正揚起淺笑凝視遠方。望著那雙沉靜幽邃的異色深眸,有什麼緩緩流進了他的心。

這時,前方傳來一陣嘻笑聲,吸引了棄天帝注目。原來一對男女,正站在一飾品攤前,男子不住輪番拿起攤位上各色飾件替女子試戴,兩人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輝與燦笑,最終選定一個芙蓉髮鈿,男子為女子佩飾,細心專注的程度,絲毫不比祂的戰將接受嚴酷磨練時遜色,彷彿天地間只剩下這件要事了。

正在看著祂的一頁書,依循祂的視線望去,一對父母正好給孩子買完撥浪鼓,孩子吵著吃糖,一家三口和樂融融又轉到糖葫蘆攤位,歡喜買糖。他想起晨間冥思,以為神祇觸景生情,不禁輕聲問了句:「此番情景令祢感懷了?」

「嗯∼堅韌頑強不愧是人類少數優點之一。歷劫不久,便可自創生機、自覓生命意義。」

一頁書正待回話,天際忽然雷聲大作,沒一會兒工夫,便開始急簌簌下起密雨,街上行人紛紛閃避,棄、書二人亦施展輕功,離開山城,來到郊外一座孤亭賞雨。

從人間鬧市重返自然林野的棄天帝,負手而立,欣賞漫天細雨安安靜靜滌淨世間萬物,生命因雨水的潤澤而顯得生機蓬勃,令祂倍感舒暢。祂正想對僧人抒發一些感觸,不意看見立於身側的白髮僧者,正與祂同樣,半闔鳳目,靜默觀照整個浴雨大地。那慈和微笑的容顏,既聖潔又莊嚴;目光幽幽,既凝視著世界又穿透世界,想問他看見了什麼,心底卻有股聲音告訴祂,答案就在這飄飄飛雨之中。

「吾身為天界武神時,來到人界最常做的消遣之一,便是欣賞各式各樣不同的雨景。」

「哦?」

「不過,這是吾首次欣賞雨景時,身旁有人相伴。」

明白棄天帝話中有話,一頁書沉吟了會兒,回道:「吾視為摯友之人,皆得吾赤誠相待,不分性別身分立場,無論曾經敵我。」

神祇輕哂:「你認為經歷過無數興衰榮枯的我,還需要人類所稱的友情之誼麼?」

「如此說來,人類的七情六欲於祢皆甚無謂,祢究竟意欲為何?」

「梵天之心向來澄澈透亮,解吾心思諒非難事。在吾尋覓汝心期間,何不以此為戲,彼此較量呢?」

「祢要吾解祢念想?」

「有興趣嗎?」

「這與祢當初執意毀滅人間有關否?」

「若此理由能增加你的積極性,那便有關吧。」

「若吾猜出汝之心念,可得何種賞酬呢?」

「吾將此心予汝吧。」

「可不可以拒絕?」

「不行。神之心不敢接手,如何度化眾生。」

「祢棄天帝甘居眾生之流麼?」

「你一頁書不視吾為眾生之一麼?」

「原來天界武神,也是能言善道之輩。」

「語不成障,義不失頗,何難之有。」

「嗯∼祢之提議,吾願試解。」

一頁書慷慨應允,卻見棄天帝不發一語,僅僅舉起祂的掌腹,撫拭他光潔的前額。雖然他不解其意,但並未加以閃避。原來斜雨趁他思量此約短長之時,悄悄沾溼了他的額髮。

但願這個決定,能增進彼此理解,緩除未明風波。一頁書思忖,清眸凝視著為他拭雨的友人。

神者,露出滿意笑容。這場及時雨為祂帶來美好的饋贈,此行值得。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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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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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19-09-02 17:25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七、騷動




天清日煦,晨風拂揚,臨時搭建的草堂裡坐著十來位七、八歲大的孩童,正聚精會神執筆練字。

這些幼童皆為莊稼人家小孩,襁褓之年開始便待在田土堆中和著泥水長大,整日和水牛蟲鳥為伴,不識半字。自從一頁書出現息偃村後,行醫之餘,常常往返周遭村落探訪,到田裡和農人們閒話家常,藉此了解天災巨變後大地復原狀況與百姓生活情景。孩子們都很喜歡跟著他。因為這位白髮神仙非但醫術高超、待人親切,還知曉一切事情,無論他們問什麼問題,他都有辦法回答,回答的內容比他們問的問題要多出很多,加之一頁書善用巧喻,將答案說成各種生動有趣的故事,往往聽得孩童神遊其中、流連忘返。在大人小孩心中,他是真真切切的「活神仙」。

村裡大人見小孩受到一頁書啟發,紛紛興起向學之心,於是眾人合力搭建一處聽課草堂,雖然簡陋,卻足以遮風蔽雨,安穩學習。一頁書聽聞此事,一口應允,每日為村童授課半個時辰,再帶他們回田裡幫忙。隨著時日漸長,孩子見識愈廣,原本授課時間已不敷運用,遂由半個時辰改為一個時辰;講課方式亦由原先的單純口頭傳授,再增添認字習書,一頁書為此特地編纂了幾套適合當地村童的啟蒙教材,日日教導。這群孩子在僧人引導之下,童智大開,個個聰穎活潑、善思循禮,一頁書因而聲名遠播,有愈來愈多的村落想延攬他過去廣設杏壇。

這會兒,一頁書正指導完一名不滿五足歲的學童,在草堂前佇立歇息。這名學童是所有村童中年紀最小的孩子,因為過人的反應能力和思考力,獲得與哥哥姐姐們一同聽課的資格。他嫌棄習字太過辛苦,把字寫得歪七扭八、字不成字,寫完便央求夫子說故事給他聽。為了不干擾其他孩子練習,一頁書極有耐心地握著他的小手慢慢書寫,直到作完功課。哥哥姐姐們笑他愛撒嬌,故意把字寫醜好讓夫子教他,這點小小孩的心思僧人自然明瞭,不過看他小小年紀便能耐住性子天天跟著哥哥姐姐勤奮用功,是以給予更多關愛。

何況,這種小心機不只小小孩會耍,家裡那位大小孩也不遑多讓。就在添購文房四寶當晚,一頁書終於逮到機會,將他想介紹給棄天帝認識的人間著作,迅速先抄錄兩大冊給祂,要祂臨摹字帖書寫背誦。孰料棄天帝竟一臉不滿,說他敷衍了事,愧為人師。於是兩人翦燭西窗,僧人沉住氣一筆一劃教起天界第一武神習字。可惜武神雖然武功蓋世,字卻是寫得出奇差勁,一頁書無法忍受自己的墨寶被臨摹成鬼畫符,便握起武神的手,讓祂感受橫豎撇捺的施力勁道與運筆要訣。他這一握顯有奇效,輪到下首詩句時,武神的字已經恢復正常,雖然未如他的字跡靈秀,然而行筆走勢充分展現武神霸氣恢弘的格局。現下想來,莫不是祂輕蔑人類作品、不願吟詠誦習、而刻意拉著自己相偕默記吧?就不知傍晚回舍,那堆「家庭作業」祂完成多少?一頁書思及此,不覺莞爾。

「夫子,今日的臨摹作業我們大家都寫好了。」

「很好。」

「請問夫子剛才想到什麼好玩的事麼,見您似乎很開心?」

「沒什麼。既然你們都做完了,我就帶大家到坳口附近走走,那裡地形奇特多變,足可讓你們認識諸多的地文知識。」

孩童們聽到夫子又要帶他們到戶外講課,個個高興得手舞足蹈。

「不過你們要答應我,切莫擅自行動,足履險地,務必待在吾之視野範圍之內。」

「是。」



正當一頁書帶領學童進行戶外教學時,家中的大「學生」亦坐在昨夜窗前,翻閱僧人今早特地為祂編制的帝王帖。這是一頁書憑著腦中記憶臨摹而出的歷代帝王字帖,情韻生動、氣象萬千,頗有縱橫天下之態。棄天帝倚窗覽冊,桌上堆滿祂所有完成的習作,腦中想的卻是僧人為他備帖的情景。一頁書告訴祂,這些帝王帖皆是家喻戶曉的名帖,可助祂與歷代帝王神交冥會。他大概忘記,人間君王諸般統治景況,祂全都經歷見識過,毋須藉由書冊認知他們,不過看他徹夜用心為自己備帖的面子上,單純欣賞他的字跡罷了。其實一頁書的真正用意,不必多想也大致猜得出,無非是想藉由祂可能感興趣的重點,讓祂多加關注人間、了解人間,以改變祂對人類的既有成見。

這些多此一舉的事,他做得樂此不疲。

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依然有極為天真的一面啊。呵……

他不會知曉,他自己專注臨帖、大氣不吭一聲的精緻側顏,那絕美線條比起任何橫掃千軍、跌宕多姿的名家大作,還要來得令祂回味無窮。手上留有他握掌餘溫,耳邊依然繚響著他的諄切教誨,心底低迴的是他見著自己「鬼畫符」時嗔怨驚笑諸般動人神情。沉吟愈久,思念愈甚,唧唧蟲鳴愈加誘發地祂情難自抑。終於,祂霍然起身,疾行前往祂原先打定主意不予親訪的息偃村界。



這時候,一頁書與孩子們正站在礫石堆旁,他手執細枝,以八相坳和六度河為中心,周緣山脈為界,在地上畫了一幅完整的地志圖,圖上清楚標明八相坳周邊村落城鎮相對位置、水文地貌、物產名勝、分野道界……等,他一邊指著地圖,一邊從他們剛才走過的路徑逐一詳盡介紹該地的自然景觀及風俗軼聞。孩子們聽到自己平常玩耍奔跑的地方,竟有那麼多優美特別的景色、有趣新奇的傳說,個個睜大眼睛,聽得目不轉睛,小嘴開開。

待一頁書講到一個段落,年紀最小的村童搶著開口詢問:「夫子,請問您住在什麼地方?在天上嗎?離我們這兒是不是很遠?」

「哈!」一頁書從地圖上挑出一段大家都能想像的距離,介紹道:「夫子的居處就在等同五百條這段路程距離遠的深山中,名喚雲渡山。」

「好遠!」大家齊聲驚呼,小小孩又問道:「那夫子為何現在住到這裡來呢?」

「緬懷故交遺風,伴隨好友解惑。」

「夫子,以後我們也能到雲渡山拜訪您麼?」另一位孩子接著道。

「嗯,不過雲渡山終年雲霧繚繞,你們必須準備周全方可入山。」僧人慈和道。

小孩子一聽到這話,立時對雲渡山興起莫大好奇及興趣,紛紛將夫子圍成一圈嘰哩呱啦問個沒停。未料坳口處忽然出現數人,一名書生模樣帶著七、八名彪形大漢,抬著一座四人轎直朝一頁書雄雄赫赫走來,糊亂了地上的圖也絲毫不以為意,僧人跨步將眾孩童護於身後,神情肅穆等候來人開口。

「敢問閣下可是近來在息偃村開堂授課的一頁書先生?」

「正是在下,不知這位朋友如何稱呼?」

「敝姓顏,單名一個碩字,乃隔壁鎮司徒劍莊首席軍師,這幾位壯士是我們莊主的左右護衛與莊裡守衛。」

一頁書向眾人點頭致意:「諸位找吾有何要事?」

「前幾日,莊主派人前來欲聘請您任劍莊西席,派出的使者卻回報遭您一口婉拒,是否確有此事?」

「然也。」

顏碩見一頁書毫無遲疑承認,臉色微變,但隨即又展露笑臉道:「莊主自忖禮數不周,特派我們幾人前來親迎先生上座,還望先生惠賜薄面,隨吾等回莊面見莊主。」

「莊主多禮,然而很對不住,一頁書依然必須拒絕貴莊主的好意,讓你們再白走一趟了。」

「嗯,理由呢?」

「因為吾並非教書夫子,實乃一修行僧者,教導這幾位孩子僅是吾修行功課之一,還請貴莊主另謀高士。」

「原來先生是方外之人,那也無妨。敝莊莊主向來喜好結交三教九流當中的英雄豪傑,莊裡也住著幾位方丈,平日與莊主暢談佛理,無不悅服,正契合先生志趣。」

「既然莊主好佛,他日吾自當登門拜訪,以結善緣。然客座西席之事實有不便,望君勿再強人所難。」

「唉,吾等今日出行前,莊主尚千叮萬囑務必將先生迎回敝莊,為貫徹吾主之令,只好得罪了。」一頁書態度堅決,顏碩決定改變作法,遂一聲令下,命左右護衛兩人迅速上前挾制他的雙臂,欲強力迫他上轎,其他幾位護衛則攫住大受驚嚇的眾村童。

「嗯?你們竟然以稚子為脅、逼吾就範,這便是貴莊的延攬手段?」

「司徒劍莊向來令出必行,不容有失。只要先生答應隨吾等回莊,吾擔保必將這些孩童平安送返,請先生切莫為難在下。」

一頁書斂眉閉目,不再答話。但不過眨眼工夫,原被緊緊挾持的雙臂已如泥鰍般甩開兩位壯漢的桎梏;同時見他右腳跟輕輕運勁一使,數粒礫石疾馳射出,在眾人還來不及反應過來時,那些攫住幼童的漢子忽感雙掌一陣劇痛,匆促放人,而顏碩不知何時右臂已被一頁書擒捉在手,疼得冷汗直流。

「珍惜生命,不要讓吾在稚兒面前傷人。」

「是、是。」顏碩嚇得點頭如搗蒜,因為他再慢幾秒,手臂便會應聲折斷。等到僧人放開他,他和眾護衛立即落荒逃離,消失於坳口之外。

一頁書望著坳口方向發出一聲喟嘆,卻不意見到棄天帝正揚著好看的笑容,出現在他眼前,呼喚他的名字:「梵天。」

「棄天帝!」他舒心回笑,正要朝祂走去,全身竟突然天暈地眩。失去意識前,他倒進了那雙熟悉的懷抱中。


***


明月高懸,燭影搖紅,一頁書終於再度恢復神志。一醒來,就看到棄天帝異常嚴肅的俊容正瞪著他瞧,在希微燭光之下,那模樣甚至有些嚇人。

「孩子呢?」乾澀的嗓音半天滴水未進,聽來有些心虛。

「吾叫最大的那位帶其他人回去了。」棄天帝沉聲回應,表情依舊森冷。

「祢怎能讓他們自己回村,萬一出事……」

「這是你我現在應該談論的重點麼?」棄天帝口氣帶著不容違逆的強勢,打自同宿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看來真的氣得不輕。

「吾明白祢想說什麼,然而吾調適得很好,若非今日發生意外,根本不會有事。」

「還嘴硬!這便是你隱瞞我功體不宜妄動真氣至今的藉口?」

「非隱瞞,亦非藉口,只是不能使用過度……」一頁書停頓了下,又細聲自我補充道:「最近的確是用多了點。」才會不小心露餡。

棄天帝臉上青筋浮現,氣得快爆炸,要不是他現在身體依然虛弱,祂直想好好給他一頓懲罰!「什麼叫做用多了點?你昨日甚至提足真氣與吾較勁輕功奔行數十里,這叫用多了點?」

「我們人間有一種復健之術,便是需要忍痛挑戰自身極限,傷勢才會好得快。」

棄天帝再也受不了一頁書那堆好強歪理,直接將躺在床上的他緊緊壓住,僅以半截胳膊撐出對話空間。因為祂必須做出一點什麼舉動,讓他閉嘴,否則祂會先被活活氣死!

「你認為你說的情狀符合你現在的身體狀況?」

「其實吾一直都有在療傷吃藥,毋須擔憂。」

「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怎能沒告知吾此事!」

棄天帝的憤怒帶著強烈懊惱與自責。沒有神力的祂,敏銳度竟退化如斯,連他功體受限武骨未癒都不曾察覺。他就那樣在自己眼前毫無徵兆昏得不省人事,回家後手忙腳亂檢查傷勢,也找不出任何問題。直到他身體呈現大大小小的瘀痕,祂才確認是他體內真氣運行紊亂,無法自行舒洩,武骨負荷不了巨大衝擊才造成這般結果。唯一的辦法,只有讓這些真氣慢慢和緩下來,恢復自然流轉。祂因為一時大意,讓他遭受自我攻擊整整昏迷了半天半夜!

「我沒告知祢,那是因為造成吾武功盡失、武骨受損的主因,來自祢與死神那場大戰。」

「梵天……」棄天帝胸口驟然揪緊。

「這樣祢該明白吾沒特地提及此事之因了,嗯?」

「往後吾不會再讓這種疏忽發生。」

一頁書輕拍好友肩膀,寬慰道:「復原受損功體的磨練原就較之單純修練功體要艱辛得多,這不是第一次,應付此種局面,吾很有經驗。」

「如此拼命復原,便是為了來日再受更加嚴重的傷勢麼?你這瘋子。」

這時二人心底同時憶起煙湖商借神力之事,僧人忍俊不禁,噗嗤一笑,呼出的鼻息吹得武神面頰癢癢的,祂們似乎都忘了倆人現在相距不到半掌的距離。

「那次大戰,想必祢也受到極為嚴重的傷勢,是否?」

「嗯。」

「後來呢?」

「早就自行治癒。」

「是麼?」

「汝若不信,吾不介意讓汝檢查徹底。哈哈哈……」

「……不必了。」

「吾倒想再檢視你全身那些瘀痕消失否。」棄天帝說著,沒做多想伸手就要去觸碰,這才發現早先為了驗傷被自己敞開的衣襟,迄今仍露出勻淨的骨肉,未予遮掩。祂呆愣的反應,使得空氣陡然一陣尷尬。

「不用!」一頁書急喝了聲,順勢拉整領口,才鎮定補充道:「接下來吾自行處理即可,祢回去休息吧。」

棄天帝聞言未作回話,僅僅拂順他略顯凌亂的額髮,便起身回房。

坐臥在自己房內,兩人皆一夜無眠。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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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19-10-21 12:13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八、訪客



「棄天帝,這堆活血化瘀的藥草交由祢處理,我負責這堆清熱解毒的草藥。」

一頁書扛著他剛剛採好的各式新鮮藥草,一簍一簍地湊到他的同居室友面前,一邊分類一邊指派工作。此時的他,一身素淨白衣,頭戴僧笠,如玉勝雪的容顏微微漲紅,顯示了他一大早辛勤的勞動成果。

「皆可。用藥否?」

「不必擔心,出門前就用過啦!」

「嗯∼」棄天帝滿意點點頭,一把接過一大簍鮮草,開始熟練地做起祂這幾天剛學會的新技能——曬草藥。

原來打從祂發現僧人刻意隱瞞傷情、逞強妄自濫用真氣以來,祂便下達嚴格的禁閉令,要他十天半個月不許再出外奔波,直到獲得祂的允准,他才能再次單獨行動。原以為一頁書會不服抗議,他卻僅僅淡然答道,一動一靜無不修行,修道之人不分內外,就乖乖接受祂的提議留下了。

他出乎意料的配合態度,簡直把祂樂壞,顧不得眾人的詫異與不解,當下就將前來探望一頁書的村民們給「請」回家,並自動替僧人告了一個月的長假,村民們連面都沒見到,徒留一堆慰問品。

不過僧人只「乖」兩日,就又開始唸叨起村裡的孩子。他趁小虛纏著祂討食時,在大石上留下「赴村」二字,直接帶著他準備好的一疊功課偷溜出門,祂發現後急忙施展輕功前往擄人。幸好這回僧人以正常步調行走,因此祂在半路就逮著他,兩人連袂結伴訪村。祂首次親臨息偃村,結果可想而知,村裡眾大小老少全部圍聚熱烈招呼二人,直到夕陽西下,兩人才回到竹舍。為了避免一頁書再次出其不意「拐」祂出行,棄天帝決定一勞永逸,要村長每天派人過來交換新舊作業,讓他沒有藉口出走蹓躂。

然而才省心一晚,隔天大清早,他的蹤跡再次消失,這回索性連留言也懶得留了,祂只好沉著臉帶小虛尋人。小虛倒也不負所託,憑藉牠異於常犬的超高靈敏嗅覺,不到一柱香的時間便在一大叢馬鞭草裡找到正在採藥的白衣僧人。一頁書看見神色不佳的室友,嘴角揚起微微笑意,未等來人開口,就搶先輕描淡寫地說了聲他的傷藥快要不足,是以外出準備藥材。棄天帝聽完他「毫無誠意」的解釋,無法確知他葫蘆裡又在賣什麼藥,於是不疾不徐回應由於他的緣故,使祂能為受限,暫時不能發揮再生之神的療癒能力,要求他必須負責為祂講解人間所有的藥理知識。

「難道神界醫病不用藥的麼?」一頁書質疑道。

「天界藥材豈可與人界相提而論。再說,人類不是最喜強調一句做『教學相長』?」

雖然一頁書對於祂不識藥物之言猶仍存疑,不過祂的想法也非全然無理,所以從那日起,兩人就常在天未全亮時偕同出外尋草採藥,回舍曬草製藥,談藥理、講醫經,從醫命論醫心、由禪理道生滅,往往一談便是數日起落。偶爾,兩人也會相互吹噓自己的輝煌戰績作為消遣,雖然一頁書認為拿個數千年生命的歷史和一個無限生命的歷史相比未免不公,但他強調密集度和完成度,他有自信不會輸祂多少,把棄天帝逗得哈哈大笑。這樣平和而滿足的歲月,在棄天帝永恆的生命裡,已經許久許久未曾體嘗了。

也因此祂陪伴一頁書天天做雜事、服苦役,非但未覺累贅,反而不斷從中拾取樂趣——儘管祂的死神損友假若知情肯定笑掉大牙——就好比現在,兩人一邊曬藥,一邊抬摃,如此情境哪怕日日重覆上演,也令祂回味無窮、樂在其中。

「棄天帝,祢要吾不能赴村遠走行醫教書,卻任由吾上山下河跋涉尋物,有何區別?」

「差別甚大,一者吾在,一者吾不在。」

「喔,願聞其詳?」

「有吾在,可助你免去一切煩憂。」

「那倒是,有祢在,其餘煩憂皆不足慮也。」

棄天帝聞此雙關戲言,故作慎重湊近一頁書身旁耳語道:「如此說來,為讓梵天時時保持身心舒暢,你我只好形影不離了。」

「多謝武神美意。佛者以眾生之疾為疾、眾生之樂為樂,吾認為解除好友執迷之惑,才算不枉此行也。」

「好個無我無執之言。難得有人如此關心吾之疾樂,現下便有一惑,還請梵天解疑。」

「武神請說。」

「你斷定吾染執迷,想來有所依據,就不知梵天認為吾陷何執、困於何迷?」

「這……」一頁書凝眉思忖道:「吾承認,祢時常有許多想法舉措超乎我對修道者甚至是神魔對手的習性認知。」

「喔?」

「就好比那日大戰在即,祢卻問吾祢的長相美醜問題……」

咳咳。「嗯∼」

「因此吾目前只能依憑自身經驗推測汝有此困擾,至於細節,還須武神坦誠以告。」

「自身經驗?」莫不是有一堆對高僧心懷不軌之人長期騷擾?黑衣神祇重點開始偏移。

「好友大概不知,詣吾雲渡山者三種人為多,同修故交、邪靈魔人,還有一般請示祈願的百姓。」

棄天帝聽完解釋鬆了一口氣,原來自己被當成信徒香客啦。

「然而好友卻是為討吾心而來,令吾甚感不解,梵天怎會成了執迷源頭。」

「哈哈哈哈,那你可有解方?」

「解方已備,只待患者服之呀。」

「吾毋須其他藥方,只須一味。」

僧人聞言心有所感,停下手邊動作,回望在他身旁呶呶不休的室友,果不其然,那雙深邃的異色眸子正在凝視自己。

一頁書一時默然,向來清明的雙眸有了些許猶疑及探究,棄天帝見他這般,再次偎近,僧人下意識想要退避,卻被眼前人攙住上臂:「別動,你的臉有草汁殘漬。」話語未落,棄天帝寬厚的大掌已撫上冰潔聖顏,兩人相視無語。


「咳咳,打擾了,請問此地可是一頁書的雅舍?」突如其來的候訪聲,將兩人拉回現實。

「擎海潮,是你!」一頁書驚喜招呼道,棄天帝跟著回望,竹籬外站著一位羽氅翩翩的高士,正揚起清冷微笑看向二人,卻未入舍。

一頁書連忙將人迎進,搬出整套茶具,身手俐落地在廊簷下備置茶几茶桌,泡起他在此地新得的好茶接待故人,一切顯得流暢自然、從容不迫。

擎海潮不禁覺得有趣,亦未留矜持,繞著竹舍內外逛完一圈,就逕自拉張竹椅坐下閒話家常:「看來你已經完全適應此地生活。你這地方實在不好找,不過環境確實很迷人。」

「哈,寒舍得入海潮法眼,蓬蓽生輝也,是帝如來告知吾之去處麼?」

「嗯,死國一別,我照你錦囊指示找到了珊瑚,如今在留蝶夢土定居,多年宿願終得所償。一頁書,吾欠你一回。」

「朋友之間何論恩情,再說你多次為吾出生入死,吾略盡綿薄不足論也。得知你與擊珊瑚佳偶團圓,吾亦倍感欣慰。」

「生活安定後,珊瑚和我都很掛心你的傷勢,那日我們去雲鼓雷峰探望,才知道你已離開,帶著一位特別的朋友來此地隱居。」

「有勞擎兄掛念,中原近況如何?」

「一切安然,梵天不必繫懷。」

「甚好也。」

簡單寒暄過,擎海潮將目光移往不發一言的棄天帝。祂態度冷然,負手背對二人立於池旁觀魚,樣子像在等人,沒有離開的打算,亦無半點交談之意。這種場合他很熟悉——以前他就是以同樣姿態應付不請自來又不受歡迎的銀侘掖歲X客。(咳)萬幸他本身亦是不喜與陌生人攀談裝熟的性子,因此棄天帝的態度反而令他格外放鬆自在。原本珊瑚還在替他擔心與傳聞中的毀滅之神碰面,可能有安危疑慮,結果卻是意料之外的平靜,他不禁對眼前神祇升起一絲好奇之情。

他啜飲口茶,繼續閒談:「祂曾為難你否?」

一頁書自然明白擎海潮話中所指的對象,他輕輕搖了搖頭回道:「祂以友待吾,未曾刁難。」

「我方於籬外看見你們相處情狀,頗為融洽。」

「嗯。」

「你可知當眾人聽到你的隱居同修對象時,大家反應有多驚嚇。我們如何也想不透帝如來怎會做下這種送羊入虎口的決定,他竟只要大家相信你,就沒再表示任何意見。我說你們佛家的慈悲心,有時也未免濫用太過。」

「哈哈哈,帝如來所言無誤。棄天帝此回下凡與滅世無涉,你回去轉告眾人儘放寬懷,祂的事由吾負責即可。」

「聽你之意,祂是專程來找你的?」

「嗯。但祂真實目的吾亦尚未全然明白,我想或許是先前合力抗衡死國引發的機緣吧。」

「你相信祂?」

「相信,祂對吾毫無惡意。」

「既然你這麼說,回去我會如實轉達。要是遇到任何困擾,我也希望你不要隱瞞,獨力支撐。」

「多謝你,我明白。」

「對了。」擎海潮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瓶子,交給一頁書:「這是帝如來要我轉交給你的藥引。他說你從雷峰帶走的傷藥已臻用罄,那些藥只能治標無法治本。前些日子他終於找到你們尋覓已久的藥引,此物極為珍貴,他要你把握時間,切勿錯過復原良機。」

一頁書謹慎將藥瓶收入袖袋,點頭答應:「佛友費心了,請你替我向他致意,待吾恢復功體,必當登峰答謝。」

「好。大鵬鳥我已交由業途靈帶回雲渡山,吩咐他仔細看顧。我想,你應該不會希望牠來此地與你那位特別同修共處一室吧?」

「哈,知吾者,擎海潮也。」

「那麼,我也該當告辭。看見你沒事,我很高興,我在留蝶夢土等你恢復昔日風采,再現朗朗詩號。」

一頁書淺笑:「一切珍重。」

擎海潮瀟灑離去,一頁書目送好友結束,又意態輕鬆走至棄天帝身旁悠然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好個氣質高華的朋友。」棄天帝神色凝然,令人無法得知祂此時所思所感。

「嗯∼祢獨自觀魚半天,可有觀出任何心得?」

「吾之心得嘛……」棄天帝倏然握起一頁書的右腕,嚴肅道:「我想知道你袖中所藏何物,以及、你又瞞了吾什麼?」

「這……」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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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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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20-04-16 13:37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九、所謂朋友



「告訴我袖中之物及其來由,不許欺瞞,不許敷衍!」棄天帝緊緊握住一頁書的手腕,不容他搪塞迴避。一頁書心知其意,輕聲嘆了口氣,便從袖袋拿出擎海潮交給他的藥瓶道:「此藥乃是助吾痊癒必備藥引,名喚還櫞子。以此物搭配主藥,可助吾引氣修復天髎穴,回復完整功體。」

「嗯∼主藥呢?」

「主藥乃是一種稱為無根果的奇果,只在凝雪峰上獨有。」

「那我們現在就去採果。」

「沒那麼容易。」

「為何?」

「無根果之所以被稱為無根,其來由便是它二果不生同地,凡結果之處便不再續生,一甲子結一次果,一次生一果,加之凝雪峰大小山脈有數百座群峰,可說極難尋覓。」

「人界竟有如此刁鑽頑強之物。」

「哈,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欲恢復你之功體,只有此法麼?」

「當日為了應戰死神,不得已自毀天髎穴,啟動吾植於元靈深處的締命之鍊,因而功體盡散,根基盡毀。之後在雲鼓雷峰靜養二年,雖得佛友帝如來極力救治,功體卻始終受囿,無法突破更上一層,原因即在於締命之鍊非但與吾之命脈武骨密切相繫,還聯動著吾之關竅生門。締命之鍊一旦遭毀,吾之身軀便僅能維持最低限度的生理運作,精神意識難以與身體聯通,獲今日進展已屬稀罕。無根果之可貴便在於能助吾將這些竅門解封修復,恢復原有機能。」

「因何要做到這般程度?」

「一頁書之功體根基不能遭有心人士利用,危害世間。」

為此不惜自毀以求全麼?棄天帝心底有所觸動,祂將一頁書身子扳正直面著祂道:「若你執意憑靠己力復原,我們可即刻移居凝雪峰,直待到尋獲無根果,嗯?」

「如此一來,豈不是會耽誤祢回歸時機?」

「吾不介意。」甚至可說樂意非常。

「然而吾卻有所顧慮。」

「何事使你躊躇?」察覺眼前僧人語氣有異,棄天帝移步向他偎近。

「沒什麼,吾與此地緣份未盡,再停留一段時日吧。」

「可以,不過我也要再次提醒你往後與你傷體有關之事不得對吾隱瞞,假若被我發現你屢犯不改,後果自負。」

「哈,我被祢說得像是前科累累的犯人,棄天帝,祢比我那些好友還嚴厲呀。」

「哼,你不是麼?若非你故交來訪,你打算多久告知我還櫞子與無根果之事?還哄騙吾跟著你採了幾天的藥草。」

「唉,此言差矣。是祢要吾帶祢認識人間的醫學藥理,吾並未哄騙祢。再者,在找到無根果之前,吾確實需要這些傷藥穩定功體,只是暫時無法承受祢的驚天之掌罷了。」

「哈,苦境有你一頁書,實為他們之幸。」

「棄天帝,祢待友之真誠用心,亦令吾刮目相看。」

「哦?聽起來你對我印象不差?」

「祢近來並未做出任何出格之事,吾為何會對祢心存齟齬?」

「哈哈哈,好!」棄天帝再次牽起一頁書的手,開懷道:「走,隨我去個地方。」

一頁書沒有立即應允,一雙鳳目反而盯著棄天帝那隻牽著他的手直瞧。這手掌,溫熱而寬厚,透過指尖傳來的脈動,他甚至能感受到祂的沸騰血液。曾經令他和戰友們聞之色變的毀滅神掌,現下卻興致高昂地拉他同遊,這絕非短暫薄弱的合作關係足以解釋,在祂身上究竟發生什麼變化?

「為何不走?」棄天帝柔聲問道。

「呃,吾想知道在祢們天界,朋友間私下裡肢體接觸是這麼頻繁的麼?」一頁書指指那隻對他緊握不放的手。

棄天帝聞言,臉上笑意更深,祂語帶試探道:「若吾曰然,你信麼?」

傻瓜才會相信!「無論如何,祢既身處人間,便該遵循人類的習慣。」

「喔?那麼人類朋友相處是何情境?」

「君子之交淡如水。誠信相待,敦睦和諧;切磋琢磨,惕勵增芳;切切偲偲,直諒互德;志同道合,依類而聚;進可相濡以沫,退可兩忘江湖,此乃吾與諸位知交景況。」

「嗯∼那要哪種關係,才能如同我倆這般?」棄天帝舉起祂牢扣僧人的掌,虛心討教。

「吾無此經驗,無法答覆;還有,祢可以放手了。」一頁書鳳目半闔,臉色半沉,就待發作。

「唉,沒想到無所不知的百世經綸居然被牽手這種小問題難倒,遺憾呀!」

一頁書開始為自己剛才讚許祂的話感到後悔。

「想來祢悠閒過頭,之後柴薪由祢負責,哼。」白髮僧人輕哼了聲,下達指令後便轉頭回去舍內閉門靜坐啦!



時近戌時,竹舍內外一片寂靜。在禪室打坐的一頁書聽見一聲奇怪的聲響,似乎有人悄悄溜進他的禪房。他沉氣按兵不動,等候對方使出祂的把戲。然而那個闖入者一語不發,只是一個勁兒在他面前走來走去,勢必擾得他不得安寧。

原本他可以完全毋用搭理對方,待祂自討沒趣離開就是。但他實在無法忍受一個別有居心的人在他眼皮底下恣意妄為,要換作他人,老早被他一掌轟出門啦!奈何形勢比人弱,暫時只能智取,於是他怒目圓睜,準備先以氣勢震懾對方,卻不意看到一名意外之人。

「啊……」僧人表情瞬間柔和下來,如玉雪顏還帶著點尷尬的紅赧。

「聖僧抱歉,打擾到您禪坐了嗎?棄天大人說我可以直接進來,所以我……」說話者正是息偃村村民鄧乙,支支吾吾地表達他的懊惱和歉意。

「無妨,找吾何事?」

「是這樣的,我們村裡最近有人要成親,想邀請您和棄天大人兩位貴客前往觀禮,參加慶典,增添新人的喜氣啦!哈、哈……」鄧乙不好意思笑了笑。

「原來如此,承蒙盛意,吾會如期出席。」

「這場親事有兩位神仙大人給予祝福,實在是天大的好消息!原本我以為棄天大人對我們這種鄉下地方的喜事看不上眼,沒想到祂和您一樣一口答應,你們人真是太好了!」

「哈,理當如此……唔,對祂而言確實難得了點。」一頁書喃喃道。

「啥?」

「沒什麼。請代吾向新人傳達祝賀之情。」

「包在我身上!對啦,聖僧的身體好點了嗎?」

「吾沒事,多謝關心。」

「那就好,村裡的孩子都很想您呢!成天吵著要來探望您。」

「再過些時日,我會回村復課,麻煩你叮囑孩子們好好完成我交待的功課,切勿偷懶懈怠。」

「好,我回村了。」

「路上小心。」

鄧乙前秒才剛離開,下一秒一頁書就看見棄天帝踏入他的禪房,他甚至來不及轉換成合適祂的表情。

棄天帝暗自覺得有趣,卻以一付波瀾不驚的無謂語氣道:「談完了?」

「嗯。」

「那改談我倆之事吧。」

「何事?」

「適才我見你沒有認出吾之步伐聲,於理不合,莫非你在等吾?」

「祢的柴呢?」

「普天之下唯你一頁書敢命吾劈柴。」

「武神言重了。吾不過見祢清閒無事,為祢找個差事助祢活動筋骨罷了。」

「喔?在吾看來,你卻是挾怨報復呢。」

「嗯,何出此言?」

「你對吾牽手之事介懷不快,便託詞罰吾勞動服務呀。」

「行為偏失,縱是薄懲亦屬應當。」

「吾覺得一頁書夫子待吾特別嚴厲、特別小氣呢!」

「有麼,何不說祢失禮在先呢?」

「情難自抑,也算失禮麼?」

「先賢有云,『發乎情,止乎……』」一頁書突然語塞。

「止乎什麼,怎麼不說了?」不知何時,一頁書整個人已經被棄天帝不動聲色圈入祂的懷抱範圍。

「棄天帝,吾以為出家人四大皆空,乃諸界常識。」

「喔?吾之舉措給苦境聖僧帶來困擾了麼?」

「坦白說,我不打算否認。」

「既是心無所執,擾從何來,莫非你也動心了?」

「武神深諳詭辯技倆呀。強求之心,終究不得其要。」

「這個說法,不完全符合實況,吾從未勉強,不如說助你直面考驗。」

「多餘的考驗實乃庸人自擾,覺返迷津方為正途。」

「你告訴吾醫家治人講究對證下藥,儒家育人重視因材施教、有教無類,強調慈悲濟世的佛家難道對於度眾有所取捨?」

「截斷眾流本為佛家根治方劑。」

「此劑于吾罔效,吾說過,吾只須藥方一味。」

棄天帝直視一頁書,堅定不移的異色雙眸溫和而明亮、神采照人,這是與之對戰時無法見及的智慧之光,毫無身陷情障的迷惘,莫非另有隱情?

長久的靜默,一頁書再度開口:「如果這是挑戰,祢的戰書吾收下了。」僧人臉上展露決意。

「哈哈哈……好個不解風情的僧人,吾拭目以待。」

「那麼首先,請祢離開吧,自即刻起,祢我不再是單純的朋友關係。」

「嗯∼吾同意。」棄天帝沉然準備起身,似是想到某處,忽又抵緊一頁書的額頭低喃道:「你我關係終於有了新的進展,吾很欣喜。」語畢,便揮袖揚長而去。

一頁書望向窗外皎潔明月,靈台清明,從現在開始,他將偕同他的特殊朋友迎接一場史無前例的淬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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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2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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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發表於: 2020-04-23 12:40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十、新生活



清晨天剛微亮,一頁書便步出竹舍外頭,小虛見著他,立即過來吐舌頭搖尾巴,跟他道早,順便討食。他剛弄好小虛的早食,就倏然吹來一陣狂冽的北風,引得他肌寒身顫。他抬頭望向朝雲晨霞,雲層厚實得幾乎遮住大半晨曦,在天際間快速流動,似有風雲變色之兆。

一頁書凝神觀雲,肩上不覺間多孒一件黑色披風,他靜靜回望為他添暖的同修,等祂開口。

「梵天好興致,大清早就出來仰天賞景,昨夜過得好否?」

「一如往常,禪坐入定,直至薄曉。」

「看來汝心情未受影響,吾可寬懷。」

「吾已解君心,既知武神臨世乃為尋情問情,此行大有進展也。」

「喔,梵天可願交心?」

「吾答覆依舊,待君尋獲吾心那日,吾必當誠心奉贈。」

「哈哈哈,好個一頁書!不枉吾為汝情動。」

梵天柳眉微挑,神情清冷道:「當下武神之情卻未較大山之木引吾注目啊。」

「哦?」

「吾欲往大山伐木,日入方歸,武神毋用掛心。」

「嗯?竹舍柴薪極為充足,梵天何故伐木?」昨天祂可是乖乖聽話劈了半間柴房的柴呀!

「吾適才靜觀雲相,陰氣盛極,囂狂之態幾乎吞沒大半陽氣;時令未至,又感平地忽起朔風,草木枯槁,蟲鳥隱蔽,極目一片蕭索之象,來日恐有嚴冬大雪。因此吾欲入山疏理林木,建闢林道,以防天火危及大山周遭村落。」

「嗯∼如此同行前往吧。」

「可以。不過祢必須先允諾吾一事。」

「何事?」

「吾已知曉汝之心意,今後毋須再給予言語肢體諸般暗示明示,此非尋心必要之舉。」

「哈哈哈哈哈,真是個不可愛的僧人。」

「如果祢能做到,那就隨我來吧。」

「嗯∼梵天帶路。」


於是棄、書二人率先一同並肩登至鄰近山頭。時值仲秋,臨峰遠眺卻已不見多少禽鳥翩飛、林獸露跡,滿山枯槁野草、敗葉殘枝,唯有白芒花不畏勁風在荒野間成群狂舞,向大地昭示它的倨傲不屈。

兩人走入林內,一頁書觀察了會兒林木走向後,便指著左前方聳立成群的松木對棄天帝道:「吾欲將這整片松林沿著脊線全數拔除,勞煩祢製車砍柴,待火道建成,吾會吩咐村民前來搬運。」一頁書一派輕鬆的口氣,倘若當時有第三者在場,會誤以為他說的是摘除伏地小草而非擎天巨木。

「你身體狀況禁得住麼?先說好,不可妄動真氣!」棄天帝慎重警告。

「哈,受祢藥草之效與連日調息休養,吾已無礙,多謝關懷。」

「嗯,記住,切莫勉強。」

一頁書朝著他友人微微淺笑,兩人便開始動作,一頁書負責拔木、鋪石疊沙,棄天帝負責製車、劈材,經過一日勞動,兩人從山頂至山腳闢出一條數里長的防火道,而這大約是尋常人十數日工作量。

「看看這堆柴薪,何其壯觀啊!」望著數十輛柴車,梵天止不住笑意驚嘆。

「你該慶幸得吾隨行,汝之伐林鋪道計畫才能如此順利達成,居然想獨自攬下這麼龐雜的工作量。」

「汝言甚是,多謝武神慷慨襄助。」

一頁書誠心致謝,棄天帝的心思卻老早跑到他因整日勞務而顯得紅撲撲的臉蛋上頭去了。祂見他冰潔前額滲出汗水,想上前替他擦汗,被他自己眼明手快拭淨,於是祂只好沒事般道:「這堆柴車你打算如何處置?」

「吾欲造訪鄰近村里,請眾村民自行搬運儲備。」

棄天帝默笑,未表示任何意見。

「若祢有所顧忌,不妨先回竹舍,接下來吾可自行打理。」

「不,吾同你去,走吧。」於是棄天帝又陪著一頁書走訪各村里。一頁書每至一處,不僅告知那些村民們有新柴可拿,而且提醒眾人今年務必儲備足夠糧食及禦寒物資,以防嚴冬侵擾,釀成災厄。

最後,兩人來到息偃村,一頁書照例將柴薪與天候之事詳細交代了一遍,要眾人作足防寒準備。由於村裡喜事將近,到處皆呈現喜氣洋洋之景,一頁書還讓村長跟著他們察看一圈,以防疏漏。這時,鄧乙帶著一對男女前來向棄、書道謝,正是昨晚提及的新人。

「聖僧啊,自從我告訴他們你和棄天大人答應觀禮後,他們就相當興奮,要我一定得再找時間對你們二位表達謝意。沒想到你們今天就帶來這般好消息,所以我直接帶他們過來向二位打招呼了!」

「二位不必多禮,結縭乃人生大事,為新人祝福亦屬該當。」

「聖僧,你有所不知,您和棄天大人是我們的媒人,多虧有你們,我才能娶到她呀!」準新郎滿懷感激道。

棄、書二人面面相覷,表示不解。

「事情是這樣的,那日我們一起過去竹舍探望棄天大人,看到你們過著那種閒雲野鶴的生活,實在讓我很羨慕,也想找個人作伴。又常聽聖僧教導孩子們要有膽量和勇識,於是我鼓起勇氣向自己喜歡好久的人告白提親,她居然和我有相同想法,所以二位大人正是促成這樁婚事最大功臣呀!」

一頁書瞥見棄天帝在剎那間微微變了臉色,只聽祂冷然回道:「你既嚮往閒雲野鶴生活,卻給自己添個家累,這不是自相矛盾麼?」

「啊?」

在這節骨眼上祂的成語運用怎麼忽然變得精準無比了!一頁書內心忍不住扶額頭疼。

為防節外生枝,一頁書趕緊接話道:「如我剛才所言,今年恐有嚴冬,二位得以在天寒時節結為連理,相互廝守,實乃珍貴,望爾等惜緣。」說完,又轉頭對村長和鄧乙告別,便帶著棄天帝離開了息偃村。


此時夜色已完全籠罩大地,天幕異常乾淨明亮,繁星與明月爭輝。走在歸途路上,疾風在耳邊呼嘯,大地揚起陣陣塵沙,兩人卻道心不亂,思緒澄明。

「方才祢似有不快,那對新人得罪祢了麼?」

「不。」

「喔,那是?」

「吾僅僅覺得同樣是告白,人家在歡天喜地準備喜事,而吾卻只有柴薪可劈,際遇大不相同呀!」

這回輪到一頁書變臉了,又在胡言亂語!

他抬頭仰望星河道:「貴為至高神祇也相信命運麼?」

「吾乃命運制裁者,自然不信;然而你我現下這般景況,又教吾不得不承認命運之線早已將你我相繫。」

「今日,辛苦祢了。」棄天帝還來不及回話,就聽見一頁書接著說:「接下來數日,吾欲前往其他山頭繼續進行闢道防火勞務,祢是否繼續劈柴命運,由祢掌握。」

「劈柴這種人間小雜事,哪裡算得上命運呢?不過是閒暇助興罷了。」

一頁書淺笑,心下有感,對著浩瀚星空吟了句:「晴霽夜清秋,星繁月似鈎。」

「樂耶興我意,絕唱入冥搜。」身邊之神不假思索接續道。

「咦?功課做得還算認真。」

「吾很樂意你給我更多展現認真的機會。」

「那祢明日就好好砍柴吧。」

「哈,遵命,梵天夫子。」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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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異鄉人




接下來數日,一神一僧跑遍竹舍周遭方圓數百里群峰,把能拔的樹都拔了、能劈的柴都劈了,為整個山系開闢出好幾條天火防道,偌大山林也被他們整理得錯落有致,棄天帝笑說他們二人是史上最尊貴的無價勞工。

「尊駕視為遊戲之勞務,卻攸關一般人生死大事,如此一來,即使狂風肆虐,在大雪開始飄降之前諒可免除天火危機,眾人性命無慮矣。一頁書衷心感激。」

「等你接受吾之心意,再來表達你的謝意吧。」

「哈∼」一頁書漫不經心應和著,一雙清澈鳳目盯著眼前參天古松直瞧。

「剩下最後一棵松木,為何停住動作呢?」

「棄天帝,祢覺得這樹如何?」

「喔?」棄天帝饒有興味看了一頁書一眼,便專心看樹邊答道:「敗葉凋零,枯枝迎空,老幹孑孑卻不甘寂寞,橫生枝節張牙舞爪,意態盎然呀。」

「想不到武神亦有觀樹之道。」

「哈,吾說得如何?」

「嗯,事實上,吾想將這棵樹移回竹舍栽植,增添冬節雅趣。」

「好個雅趣,闢道千里,枯松作酬,亦不啻特別的紀念。」

「既然武神沒有異議,吾便將這樹扛回居舍了。」

「我來吧。」

「有勞。」

於是兩人帶回百年古松,把它種在竹舍後方,與翠竹互爭高節。

「這松木在山中時瞧起來枝趣橫生,被我們移回反而顯得剛健挺拔,昂立不屈,真乃奇樹。『挺挺孤松樹,堂堂應真相。若問涅槃心,枝頭明月上』。」一頁書觀樹心喜,隨口吟詠一偈。

「吾倒認為,此樹之靈性,正足以表達吾堅定不渝之心。」棄天帝在旁附和。

「但願此不渝之心,得以助武神撥雲見日,除去執障。」

「哈∼汝之林務勞動已畢,接下來該我了。」

「嗯∼聽起來君亦有要事待辦?」

棄天帝揚起神秘笑容道:「此事吾獨力進行即可,你繼續與此松作陪,等吾動靜。」

「嗯。」

約莫經過一個時辰,就聽見棄天帝呼喚道:「完成了,你入內吧。」

一頁書聞言,步入室內,棄天帝立於正堂等他。一頁書觀視一圈,乍看沒什麼變化,只覺溫度較戶外暖和許多。再仔細觀察,原來各堂室多了幾張火炕子,在一頁書的禪室還多了一個精製的薰籠,罩著正發出曖曖文火的小爐子。

「這是?」

「你跟那些村人耳提面命,要他們注意嚴冬禦寒,吾可是如實照辦。」

一頁書覺得好笑:「有需要麼?」

「那日牽汝之手,掌心猶原冰寒,有備無患總好過突發危急。」

「祢哪來這些靈感?吾以為武神不會留心這些瑣事。」

「在那些村子走一遭不就明瞭,你關心的那些村人,家家戶戶都有這些設備呀。來日吾還打算再增添一物。」

「何物?」

「吾聽聞人間皇室有所謂椒房之設,在房子邊牆塗上椒泥,可保溫聚芳,雖說我們是竹舍,改造需要多花點時間,不過不成問題。」

一頁書聞言臉色忽變,他冷冷拋下一句:「習武之人何庸顧慮畏寒諸事,別忘了我倆不久前才親身參與境界存亡戰役。」說完便作勢欲走,卻被棄天帝擋住去路。

「難道你在雲渡山時,無論冬夏皆毋用任何防護?」

「吾雲渡山有石室數處,冬暖夏涼,清靜宜居,你要是對人類居處產生興趣,不妨自行找個石洞體驗便可明白。至於暖房之設,不用再提,君若堅持恕一頁書不再奉陪。」

「唉,好吧。」棄天帝臉露遺憾。

就在武神無奈嘆息間,一聲呼救聲打破了瀰漫在兩人間略顯尷尬的氣氛。

「請問屋內有人在嗎?這裡有人受傷了,誰來幫幫我們啊。」

一頁見聽見窗外人聲,立即繞過棄天帝出去救人,沒多久,棄天帝就看到他領著一對男女入室療傷。

趁著一頁書處理傷口的空檔,棄天帝細細觀察了兩名陌生來客。這一男一女皆是外域人士裝扮,與中原人士穿著極為不同。男的一身豪傑之氣,眉目間卻有隱而未顯的機心之相;女的面容姣好,身型婀娜,魅眼頗富勾魂攝魄之態,只不過較之異度女將依然相差甚遠。

從兩人手掌厚繭部位觀之,男者習劍,女者習弓,皆有武藝在身,突然受傷呼救,事情恐不單純。

正在接受僧人治療的女子,見棄天帝儀表英逸絕倫,乃世間罕見人品,一雙異瞳卻不住往她身上打量,還以為祂如同其他男子被自己所惑,只是個空有其表的風流公子,心底遂起輕慢之情,不住往祂頻送秋波,撩他心緒。

包紮結束,一頁書溫和對兩人說:「傷口敷上吾特製之金創藥,已無大礙。唯姑娘脛骨錯位之處必須休養數日,不得任意走動。」

「多謝大德相救。我們都沒想到會在這荒山野嶺迷路受創,一時求助無門,幸好路經此地遇見二位。」同行男子表達謝意道。

「吾觀二位穿著皆來自域外,怎會在此受傷呢?」

「閣下好眼力。容我自介,吾乃尉遲俊,她是舍妹尉遲瑤,我倆乃是應好友邀請至中原作客,卻沒料到天災巨變竟導致地貌大改,已與我們當年來訪地形歧異甚廣,是以迷途難返。」

「原來如此。八相坳這一地域暗藏諸多天塹裂隙,稍有不慎便極易遇險,二位這幾日就先暫居寒舍療傷吧。」

「這,如此叨擾二位,實為冒昧。」

「無妨,吾亦能趁此觀察尉遲姑娘傷口後續。」

「這邊這位公子,從剛才便不見祢開口,不知公子是否也同意我們兄妹二人借宿呢?」尉遲瑤刻意主動招呼棄天帝,一張梨渦臉巧笑倩兮。

棄、書二人對望一眼,棄天帝隨即冷言回道:「這種事由他決定即可,吾沒意見。」說完便離開竹舍,尉遲瑤難掩失望。

一頁書接著道:「寒舍簡陋,晚點吾會請人備妥二位這幾日生活物資,請二位隨意。」事情交代清楚後,也跟著棄天帝離去。



來到室外,一頁書才知道棄天帝並未離開竹舍,而是靜立在松下等他,於是他不自覺加快腳步走向祂身邊。人才剛到,就聽見棄天帝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抱怨道:「禦寒工程才剛做好,就讓兩位來歷不明的不速之客撿便宜,真不甘心呀。」

聽明白同修話裡重點,一頁書不禁暗中放了心,又覺得好笑道:「聽說祢我皆是優游自在的『閒雲野鶴』之士,難道亦受物累所擾麼?」

「再怎麼無牽掛,你總不會樂見吾這幾日皆與犬魚孤松為伴吧?」

「哈,未嘗不可也。」

「……」棄天帝以哀怨眼神看向梵天。

「既然有此機緣……」一頁書沉吟道:「不如依循方才所言,武神可願另覓石洞體驗石居之趣?」

「梵天在側,諸事成趣。」

「嗯∼等我找到人幫忙張羅尉遲兄妹二人這幾日飲食物資,我便與祢去尋覓新居吧。」

「去吧。」



一頁書再度陪伴棄天帝走訪八相坳各處天險,最後在關隘旁的一座巨岩發現一處天然洞穴,沿著迂迴曲折的石階順行而下二里,盡頭竟是豁然開朗、可容納數十人的洞府天地。洞內奇岩怪石參差林立,年代久遠,顯見從無人跡探賾,只有洞頂不時傳來細微的水流聲。

「觀此洞形勢,亦應是受巨災影響而得以現世。」一頁書作出結論道。

「嗯∼」棄天帝神掌一揚,以深厚內力在洞口書上「天隱洞」三個大字。

於是兩人潛修據點,又多一處洞天別地。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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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2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0-05-17 22:21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十二、空有之境



打坐結束,棄天帝緩緩睜開異眸,環顧四周的闃靜空間,連日來,類似這般情狀已成常態。打自兩人暫居洞府,一頁書樂得撇下祂四處遊走,每天早出晚歸,讓祂獨自面對一堆石頭也毫無愧色。祂向他提出抗議,他僅僅淡然敷衍幾句,依然如故,使祂徒呼受騙上當;欲討心者反自陷石梏,果真是情深必先自傷。

儘管略有牢騷,但祂棄天帝終究不是凡神。獨居石洞的這段日子裡,祂得以有機會再次沉潛己身,反思滯留人間種種經歷;而石洞的隱密幽微,更是令祂有回到魔之空間的熟悉感受。

在魔之空間時,祂以靈識觀照萬物,感應各界的魔氣生成消滅,專注諸般魔相變幻起落,終究隔岸觀火,欠缺實感,且多所偏倚。如今祂特地為了一頁書再臨凡界,每日跟著他四處沾染人間氣息,雖然非祂所願,不過以人身肉軀與大地接軌究竟較之神魔之軀履蹈存在極大差異,令祂對天地造化構成產生不同以往的認知領會。

在往昔,祂和太陽神等創世古神生成世界後,便共同以造物者之尊掌舵整個天道循環軌跡,維繫陰陽消長、正邪平衡;後來祂和太陽神理念不合,脫離天界自創異度魔界,亦是以其個體教諭為全魔界奉行圭臬。自古至今,祂從來都是信仰的本身、追尋的標的。身為造物者,祂沒有機會也沒有必要去細察創造物的微時變化。

不管祂願不願意承認,正是這些微時改變累聚造成的發展,導致祂最終與太陽神分道揚鑣、脫離天界自創魔道,繼續祂的信仰、祂的印證。只不過走完一遭,人類憑藉頑強不屈的意志與祂抗衡,獲得祂的肯定,卻依然無法解祂究竟之惑。與死神較量過程中,祂不斷反問自己待祂毀滅人界,該以何種藍圖再造新界?異度魔界就足以承擔祂希冀的完美與至純至淨麼?

於是不知怎的,祂再度想起一頁書,原以為自己對他一時情動,讓祂漸漸無法完美掌控自身所有的情緒轉變,只要下凡釐清情動之因,祂便能將他的影子自心中徹底根除。沒想到這位人間大修行者,從一開始便要求祂化為肉身凡軀,進行平等對談,雖說這是祂刻意縱容、任他主導局勢發展結果,然而一頁書帶給祂的驚奇,卻遠超乎祂的預想。

觀他這段時間所為,乍看下不出一般修行者尋常舉措,甚至還帶點有意或無心的設計。兩人竟日所觸皆是美好,毫無汙雜;有他在身邊的時刻,總是寧靜、安然,猶如世界創始之初,使祂再也說不出那句至理名言:「人間,又汙穢了。」當然,在祂心中,一頁書從非凡人,而是這個娑婆世界真正的強者、得以修成九梵神印的抗神者,智慧耐性能力為上上之選,倒也不足為奇。

真正令祂驚奇的,不在這些外顯表徵,在於他的心識世界一片光明,純粹透徹,毫無雜質。祂接觸過的所有對象裡,哪怕是天界主宰太陽神,總有一兩處不欲為外所知的隱蔽,只稍輕輕撩撥便足以使他們的內心世界翻天地覆。唯獨一頁書,雖然他亦有喜怒哀樂,但關於他的種種情緒,存在也不存在;他的心、他的想法直接反應在他的行為言語,那透明玲瓏心,自始至終清清淨淨、通通透透,任祂探索心識之海不見窘迫、毫無畏懼,使祂不得其門而入。此等無心之心,祂僅在西方世尊身上親眼見及過。

因此,對於這位擁有枯木沉寂氣息、又蘊含無限生機希望將二者矛盾完美調和於一身的大修行者,祂充滿好奇與興致,他將引領祂踏上何方道途。更甚者,祂懷有強烈預感,這條未來之途將牽動著祂的再生大計。

「虛妄分別有,於此二都無;此中唯有空,於彼亦有此。」

棄天帝持續冥想之時,腦中忽然憶起一頁書今早離開前對祂吟誦的這首偈,正準備好好品味此中真義,贈送祂該偈的主人已然端端正正站立眼前。

「今日似乎特別用功啊,連吾回來一陣都未發覺。」一頁書露出讚許的笑容。

「喔?」棄天帝聞言起身,與他對望:「你希望吾及時察覺麼?」

「剛才那句話沒有任何意義,戲言罷了。」

「只要是你說的話,吾皆認真看待。」

「嗯∼一事告知。明日那對兄妹就要離開了,祢可以選擇繼續留居此地,或者回去竹居。」

「你住哪,吾便住哪。」

「不能分開居住麼?」

「不許。」棄天帝鄭重否決。

「唉,好吧。」一頁書臉露遺憾,繼續說道:「那對兄妹臨行前想見祢一面,與祢道別。」

「有必要麼?」打自搬來洞府,祂便再沒與他們有過任何交涉,只有一頁書回府與之閒談時會略微提及醫療情況。

「總是一面之緣,而且祢再不出現,吾之雙耳就要被尉遲姑娘念叨長繭啦!」

「哈,你也會怕人念叨麼?」

「當然會,尤其是吾所不喜的絮嘮之言。」

「嗯∼為了梵天清靜,吾便再去會會那對兄妹吧。」

「多謝武神賞臉。」一頁書不自覺做了一揖,模樣甚是輕鬆俏皮,棄天帝見之怔愣。

察覺自己失態,一頁書趕緊回復波瀾不驚的端莊儀態,棄天帝溫柔笑道:「在吾面前,不必如此拘謹。你剛才的樣子∼很可愛。」

「喔。」一頁書眼神略微閃爍道:「明晨卯時出發,吾去後洞打坐了。」語音未落,人便不見蹤影。

猶仍佇立原地的棄天帝,視線停留在方才梵天站立之處,久久不捨離去。



隔天清晨一早,兩人相偕回到竹居。小虛看見好幾日沒見到面的棄天帝,高興得吐舌搖尾,向著主人雙腳蹭了又蹭;棄天帝也一反常態,親自蹲身安撫。

尉遲兄妹聽見狗吠聲,一起出來察看。尉遲瑤看見棄天帝,立即上前獻殷勤:「公子,妾身有禮。」

「嗯。」棄天帝起身,神色正經嚴肅,威儀十足。

尉遲瑤見祂這般反應,遂轉頭向尉遲俊和一頁書道:「吾有話欲同公子商討,可否請二位暫時迴避?」

棄天帝聞言皺眉,眼睛盯著籬外一頁書所在方向,觀察他和尉遲俊交談。

在祂身側的尉遲瑤因兩人獨處,言談動作也更加大膽了些,她柔聲柔語自白道:「幾日不見公子,甚是想念。聽一頁書說祢特地讓出竹居供我們兄妹借宿,瑤感佩盈懷。」

「嗯。」

「其實竹居甚為寬敞,祢不必勞頓遷移的。」

「已發生之事毋用再提,妳想與吾商討何事?」

「這……」尉遲瑤臉露嬌羞,甜美模樣足以傾倒世間男子,只可惜眼前神祇心思,被彼方忽轉嚴肅臉容的僧人拉走全付注意力,尉遲瑤的鶯聲燕語與蟲鳴鳥囀無異。


而在這方,尉遲俊則代替妹妹向一頁書打探棄天帝:「吾想請教聖僧,棄天公子家居籍貫何地,可有婚約?」

「這、吾只可告知祂尚未婚配,其餘不便代為發言。」

「沒關係沒關係,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看來吾朝祭司所言不假,此趟出遊能遇見吾國之救世主,沒想到竟是這樣一位人中龍鳳。」

「呃,可否詳述其由?」

「是這樣的,自從巨災過後,吾國靈脈地氣疾速流失,造成吾國國勢一蹶不振。吾國祭司靈思測算將有一救世主出現帶領吾國重生,棄天公子樣貌與祭司所言甚為吻合,因此我們打算邀請棄天公子前往吾國與祭司會面,希望聖僧亦能幫忙說服。」

「這……」一頁書望向棄天帝這邊,這才發現棄天帝正在看自己,兩人隔著籬笆對視一會兒後,一頁書才回頭向尉遲俊道:「若有機會,吾會代為轉告貴國實況予祂知曉。」

「感謝聖僧!」

「哪裡。」


這邊尉遲瑤說得天花亂墜、盛情邀約,棄天帝卻是一徑冷然態度,心不在焉。尉遲瑤從小到大不曾受過這種漠視,脾氣漸生。最後,雙方都失去耐性,尉遲瑤對著正打算離開的棄天帝輕蔑說道:「初識那日,祢不住往我身上輕薄,現下卻一付道貌岸然模樣,是擔心我笑話祢麼?」

棄天帝聞言,忍不住哈哈狂笑回道:「難道妳看到吾對一隻狗展現注目,便認為吾對那隻狗懷有企圖?哈哈哈哈哈……」

「祢——」

一頁書見棄天帝頭也不回離開當場,尉遲瑤臉色鐵青,心知出事,遂上前詢問事由。尉遲瑤並未全盤說出實情,只表明棄天帝言詞侮辱,要一頁書給個公道。

未料,一頁書言明以他對棄天帝的了解,對方斷不會無的放矢、自降格調。說明清楚後,他便請兄妹二人先行離開,避免引發衝突,影響日後大事。尉遲瑤自討沒趣,面子受損,悻悻然轉身離去,尉遲俊要一頁書莫忘囑託,就跟著妹妹疾行遠走。

一頁書嘆息間,棄天帝重回院落,對著遠方不甚在意調侃:「這人間啊,又回到吾所熟悉的樣子了。」

「嗯。」

「你臉色有異,發生何事,嗯?」

「現下吾不想談論此事,日後再與祢詳說吧。」

「也好。」棄天帝輕輕拍了拍梵天肩膀,以示安慰,就獨自入內消去一切人跡,恢復竹舍原本清靈。然後端出梵天最喜愛的一組茶具走至老松下微笑道:「一同品茗吧。」

「此亦吾所思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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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喜事



息偃村村民的大喜之日終於到來。今日一早,棄天帝特地搬出整套茶具到屋前竹簷下烹茶。梵天聞得茶香,步出竹軒,見茶几上非但有剛泡好的香茗,還擺滿村民二天前送來的喜餅糕點,不禁平和淺笑道:「棄天帝好興致也,何事使祢這般張羅?」

「也無甚特別,就是想邀同梵天一塊品嚐人間甜食罷了。」棄天帝邊說,邊拿著小刀將几上糕餅一一切齊擺盤。

「嗯?不食人間煙火的祢,怎麼忽然對這些糕點產生好奇了?」

原來,二天前村民送來喜餅的時候,正巧碰到在庭院餵狗的棄天帝,便一把將這些喜餅交給祂。原本祂想回絕,卻被村民一句無心話挑起興趣。村民告訴祂吃了這些喜餅會沾染新人的喜氣,祂和祂喜歡的人很快就會跟著有好結果。即使明白這實屬無稽之談,祂最後還是決定留下全部糕餅與梵天共饗。說不准這些人類食物入腹、受到人味「薰染」之後,他突然就開竅了呢。

「梵天帶吾領略人間況味數月有餘,然而除了茶香,吾尚未吃過真正的食物味道,你可願陪吾一同淺嚐這甜餅滋味?」

「真有如此單純麼?」其實他有聽到棄天帝和村民的談話。

「哈,你懷疑吾別有用心?」

「吾必須坦承,原本對祢的認識只在登天地造化的武學極境,與祢相處後,才明白祢對人心的掌握既深沉又透徹,堪與祢精深絕妙的武學互別苗頭。」

「哈哈哈,不過邀你一同嚐餅,梵天何必如此嚴肅,吾對你向來認真,不存虛情。」

「嗯∼難得武神有此閒興,不棄人間粗食,那麼∼請。」

一頁書正要伸手取食,卻發現棄天帝已先他一步將一小塊喜餅拿至他的眼前:「昔日于煙湖之時,吾曾請梵天代吾尋覓野果,便以此回饋梵天採果之情吧。當然,吾亦可餵你吃餅。」

「毋須多此一舉。」一頁書接過被棄天帝切得齊齊整整的小喜餅,一口又一口吃完它,棄天帝依樣畫葫蘆也拿起另一塊餅吃完,兩人各有點滴滋味在心頭。

「還要麼?」

「不了,已經足夠。武神覺得如何,合意麼?」

「吾認為不及你那日摘取的果實清甜可口。」

「哈,吾亦認為山韻淳厚之茶香更貼合吾心。」一頁書說著,拿起棄天帝剛泡好的茗茶細細啜飲,接著說道:「不過,結婚嫁娶乃屬人生第一大事,這些婚俗迎禮皆以祝福新人來日綿長子嗣繁盛為目的,象徵意義實大於實質意義,品嚐這些食物背後的心意較之食物本身味道還要來得有餘味。」

「如果能夠單純憑藉一些象徵事物達成願望,世間便不會有諸多不平事,你也不用費心濟世度人了。依吾想來,這些婚俗禮品不應只準備甜食,酸澀苦辣都該包含在內才符合人生實況。」

「很務實的想法。」一頁書微笑沉吟,惦記起日前尉遲俊的請託,於是道:「離村莊慶典開始尚有幾個時辰,既然我們今日對談以人生大事為主題,武神可願聽吾介紹一些不同地方的風俗喜慶以添趣聞?」

「梵天有心清話,吾自是樂意奉陪、備妥香茗洗耳恭聽囉。」


***


兩人清茶淡話,直至日斜西窗,方才結伴同往息偃村祝賀,連同小虛也帶著去,準備讓牠大吃一頓,以獎勵這段日子以來跟著兩人粗食精簡的生活。一頁書並親自為新人書寫一幀墨寶作為賀禮。

當棄天帝看到雙方新人家屬對於梵天贈送的字軸奉為無上珍寶、虔心信受時,忍不住向梵天低聲耳語:「如果是我,絕對不會在新婚大喜這種日子邀請出家人到場,更甭說拿取他們贈送的東西了。」

「喔?此話怎說?」

「不必多加解釋也能明白,釋姓弟子學佛第一戒條便是斷七情斬六欲,遠離俗世生活,邀請出家人來祝福自己的婚禮無異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啊。」

一頁書聞言哈哈大笑,調侃道:「祢說得非常有道理。然而吾卻聽聞有位神祇不惜數萬重天之遙下凡向一位同性高僧告白尋心,又該如何理解祂的作為呢?」

「哼,至神之情豈能與人世情愛等同視之,此類比實乃不當。」

「喔,有何不同?」

「此需梵天自行領會,吾期待你的觀察結論。」棄天帝溫言笑道。

「一頁書乃懵懂硬石,無可領會呀。」

「吾聽聞人間有話曰:『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還請梵天夫子莫負先賢之教。」

兩人專心抬槓鬥嘴,互爭機鋒,渾然未覺有人因為他們的風生談笑而捨不得移步打擾。原來鄧乙聽見聖僧贈給新人賀字,雖然他大字未識幾個,也想私下跟聖僧求些墨寶供在家裡,因為他覺得聖僧寫的字比廟裡的鎮邪符還管用。沒想到遠遠就看見棄、書二人在樹下對話,氣氛極其親近融洽,那盈溢在二人臉上的笑意雖不會太過醒目,但充斥於其間的溶溶暖流竟然不比新人相處遜色。平日裡他甚少看見他們顯露那樣的笑容,怪不得新郎倌會羨慕起棄天大人和聖僧的深厚友誼了。

「鄧乙,你在看什麼?」

「啊,沒什麼。」

「慶典就要開始了,你也過來幫忙吧。」

「好,馬上來!」

鄧乙再次回頭望向兩人,心想道:「索取字軸的事還是等下回吧。」

隨著龍鳳煙火在黑幕鳴放,息偃村的婚事慶典也宣告開始,這是當地行之久遠的傳統。由於村裡向來人丁稀微,因此只要有人家辦喜事,全村便會一塊慶賀,為新人雙方家族施放煙火表演歌舞,新人被環繞在篝火正中央接受眾人的祝福。

受一頁書指導的孩子們紛紛跑來熱情邀約他們參加篝火歌舞同歡慶典,一頁書溫言表示這是村裡難得的喜事,他和棄天帝同為修道中人,不適合加入這些活動,在一旁傳達祝福即可。孩子們雖然覺得可惜,不過很快就被熱鬧的歌舞聲吸走注意力,很快一哄而散,跑到別處玩耍去了,留下棄、書二人繼續閒話觀禮。

「其實從前無論身處天界或是魔界,皆不乏禮制大典,只不過這些儀式皆為了兵戎祭祀,吾從無在喜慶場合觀禮的經驗,這是頭一次。梵天你呢?」

一頁書點頭:「有過數回體驗,差別只在於各地民情不同,表現方式有異,於吾卻是沒有多少差別。吾自小在寺院成長,耳聞不離鐘磬木魚誦經之聲,其餘絲竹樂音吾皆甚少接觸也。」

棄天帝看向身旁僧人,被火光映照的他,神色莊美平和,聖潔不屬凡塵,有如沉默不語的佛像靜靜觀照世間煙火,慈然守護。村民們憑著直覺與信賴邀他來參禮,細想是有些道理的。

「梵天若有興致,改日只有我們兩人時,吾可演示昔日武神曲予你欣賞,那是吾每次出兵征伐前必會進行的誓師禮。」

「喔?武神亦有宣誓忠誠的對象麼?」

「嗯,祂正是六天之界主宰太陽神,不過那是非常久遠的事情了,久遠得吾已記不起最後一次演誓是什麼時候。」

「然而祢卻記得演誓的內容。」梵天慈和笑道。

「嗯∼」棄天帝閉目沉思了會兒,聽見一頁書招呼道:「典禮已進行得差不多,回去吧。」

「那只小土犬明日教牠自行回來,今天就留待村裡吧。」

「吾正有此意。」

於是兩人再度踏著月光星河返家。

行經半途時,一頁書聽見不遠之處傳出陣陣微弱的鹿鳴,想來又是某只落單鹿崽陷入當地獵人利用天塹地罅設置而成的補獸洞,這在八相坳一帶是常有的事。通常被捕捉的獵物在天黑之前就會被帶走,今日可能遭逢喜事而讓那只鹿逃過一劫,加上天清月明,兩人沒多久便就著潔白的月光找到誤闖陷阱而動彈不得的幼鹿。

「你在這裡等,我去帶牠上來吧。」

「一切當心。」

棄天帝將幼鹿救回後,一頁書仔細檢查牠的身體狀況,並沒發現任何明顯外傷,只是虛驚一場。然而鹿崽卻因為太過害怕,兩腿不住發抖無法站立,一頁書於是施展耐心安撫,一面暖和牠的軀體四肢,一面溫言安慰,大約經過一刻鐘,小鹿終於不再顫抖,而能撐起四肢站直。

「祢看,牠站起來了。」一頁書微笑看向棄天帝,想向祂分享這個小小成就,卻沒想到祂也正好俯身與他一起觀察幼鹿情形,於是當他回頭時,兩人幾乎四唇相觸,他大受驚嚇,失去重心,幼鹿也因他的驚嚷而剎時跑得無影無蹤。

「小心!」棄天帝急忙摟住差點摔倒的梵天,月光照得他水目盈波,靈美動人,祂一時無法直接放開他。

「梵天……」祂低語輕喚,半闔雙眸,想放縱自己完成剛才來不及完成的動作,不過下一秒鐘,就換祂被人推倒在地,而那位罪魁禍首像隻小鹿一樣施展高度輕功逃得不見蹤跡。


深夜,一頁書獨坐窗前,遙望夜空,思索剛才途中情景。歷經大風大浪、看遍世間萬相的自己,失防一瞬居然驚慌失措,大壞儀態,還要繼續下去麼?此時,繁星如織的夜幕忽然閃過一道異常耀目的星輝,一頁書見之沉吟道:「客星出玉井?嗯∼」

僧人心中有了決意。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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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四全章大改重寫


十四、異動


隔日天剛破曉,一頁書步出房門,準備啟程前往未知彼方。然而未等他離開庭院範圍,身後老松方向便傳來一聲冷譏:「同居這些日子,卻打算不告而別,這就是出家人的修養麼?」

一頁書聞言止步,轉而走向老松樹下,直面棄天帝道:「棄天帝,祢在此地等很久了嗎?」

「嗯,確認你回來竹舍之後,吾便在此等候了。」

「為何呢?」

「我沒有把握要是吾也入內,將會發生何事。」

一頁書輕聲嘆道:「唉,既然如此,相信祢也清楚我和祢是無法再繼續同住下去了。」

「所以你就不辭而別?」

「因為吾也沒有把握當面向祢告別之後,能直接抽身離開。」

「梵天……」

「棄天帝,我們不該如此下去。以祢我的身份立場,這趟旅程打從一開始便不該成行。」

「這即是你思考了一整夜的答覆?」

「然也。」

「這段時間對你而言沒有任何意義麼?」

一頁書搖頭道:「不。棄天帝,祢我雖然曾經敵對、相識不長,同修的這段日子卻一見如故,相契相知,我已將祢視為知心好友,此點無庸置疑。然而也正因如此,我倆才不該再繼續下去,我不願給祢虛幻不實的希望,祢我賭約就此作罷吧。」

這種心痛的感覺怎麼回事?竟比祂承受龍神火的烈焰尤鉅。

「吾以為昨夜在那隻幼鹿身上找到汝之心,勝負已分,這場賭注即將結束,想不到勝利成果竟是如此苦澀。」

對於棄天帝的結論,一頁書沒有加以否認,表情顯得有些動容:「吾說過,若祢能尋得吾心,吾願奉上予君。然除卻此心,吾並未應允其他承諾。對於現下局面,何嘗不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呢?」

棄天帝板起嚴肅的面容,不悅道:「聽來你早就為今日想好應對之道?」

「唉,以祢深諳人心之能,吾不得不作此準備。」

「你、你既已坦言你心中有我,竟如此對待我們的感情!你應當明白若是吾現在恢復神力,連同你自己都無法阻止我帶走你。」

「君心知吾心,祢又何嘗不明白一頁書已決意與人間共存亡呢?」

「好個與人間共存亡。毀滅汙穢的人間,也毋需浪費太多力氣。」

一頁書神色凜然一變,眼神悲憫直視棄天帝道:「毀滅二字出口不難,但對祢而言真是容易麼?棄天帝,縱使無法隨祢離開,吾亦不願再次與祢為敵。」

「這又是你的拖延之策?」

「不,此乃因吾明白君之心性志向。入城時祢說的那番話,吾銘記於心,祢我本為殊途同歸。」

棄天帝終於明白,即便他有此心意、有此認知,亦沒有與自己同行的可能,此刻說得再多都顯多餘,於是默然離去,不再回頭。

一頁書佇立原地目送祂身影離開,便獨自前往息偃村與眾村民道別,然而他才剛踏入村界,小虛就熱情朝他迎面奔來,一邊搖尾一邊吠叫,左跑右跳不時嗅聞,似在尋找某物。

一頁書蹲下向小虛耳語:「祂已不在此地,吾亦即將遠去,你就好好跟著村人過日子吧。」說完慈祥地摸了摸小虛的頭。

小虛發出悲嚎,全然沒了剛才的活力,變成神色頹喪的棄犬,一頁書明白牠聽懂了他的話,便未發一言,繼續蹲著安撫牠。

此時眾村民也跟在小虛之後前來迎客,大夥兒還不明白發生何事,看見一頁書同樣熱情招呼他食用早膳。

「一頁書啊,真抱歉!昨晚大夥兒顧著婚禮慶典,沒發現你和棄天大人提早離開,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村長客氣。吾正是不想讓眾人在百忙之際還要分神招呼我倆,才會偕同好友未辭而別,村長不必介懷。」

「啊,聖僧你們實在太體貼了。我家那口子覺得對不住你們,特地起了大早為你們準備早齋,正想給你們送過去呢!請務必來我家接受我的招待……咦,怎麼不見棄天大人呢?」

「實不相瞞,好友祂因另外有事,已經離開息偃村了。」

「這、怎會這麼突然……」村長及一干村民莫不驚愕。

「吾再過不久亦會離開此地,因此特來拜別,感謝諸位這段日子的關照。」

「什麼!連聖僧你也要離開,怎麼會這樣啊,是不是我們大家哪裡做得不好,讓您和棄天大人不想再繼續住下去?」

「非也。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一頁書與此地緣份已了,因故必須離開,請諸位不必傷心。」

「真的非走不可嗎?」

一頁書頷首。

「好吧,雖然我們早就知道你和棄天大人不可能永遠都待在這兒,但沒想到會這麼快。」

「是呀、是呀,我們大家都不敢耽誤聖僧渡世救人,但實在很捨不得啦!」在場村民一致點頭附議。

「感念諸位如此盛情相待。」

「一頁書你千萬別這麼說,若不是您和八相大師,我們也不可能從這場天災存活下來,迅速恢復正常生活。再過不久村裡就要舉辦秋收祭神廟會,這個廟會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卻因為那場巨災已經接連兩年停辦了,今年正籌備擴大慶祝儀式。我們原本都希望能邀請二位前來參加,為這個慶典增添光采吉利,可惜呀……」

一頁書聞言,忍不住想像倘使棄天帝在場,祂這位「真神」對於祭神慶典不知作何反應,現在的祂也會接受祭拜嗎?想著想著竟不自覺微微發愣。

「聖僧?」

「噢,眾村民篤實勤懇,謹守本份,即使沒有我們在場,亦能招福庇護,正所謂心誠則靈也。」

「啊,聽你這麼說,我們就安心了,不過還是請聖僧讓我們招待早齋吧,這樣我們才有更多時間跟您辭別呀。」

「嗯,承蒙厚意,多謝。」

「啊,聖僧答應了,走、走……」

於是一頁書在息偃村村民的熱烈邀迎下,度過了他在此地最後的時光,眾人又送他到八相坳,臨別不捨之情在每人臉上顯露無遺。

「聖僧,請你多保重。」

「一頁書,如果我們想你,可以去雲渡山找你嗎?」鄧乙替眾村民問出最想知道的問題。

「當然,雲渡山隨時恭候諸位到訪,一頁書就此拜別。」

這時,前方忽然塵沙飛揚,十數匹快馬朝著一頁書眾人急馳而來,一頁書高聲提醒:「眾人當心。」便以內力巧勁將當場所有村民送離馳道。在所有人都還來不及搞清楚發生何事時,那十幾匹快馬驟然止步,從馬背上躍下十數名壯漢,其中幾位身著衙役打扮,一頁書認出當中一人正是上回前來擄人逞威的顏碩。

「大人,就是他們!就是這群人違反縣令,私自收容來歷不明的外地人在地方挑事、打傷本地人!你們看,他們私藏的人就站在那兒!那個帶髮修行的野和尚!」顏碩仗著人多勢眾,對著村民大聲吆喝,但話才一說完就立刻躲到捕快背後。

鄧乙一聽,生氣反駁道:「你不要胡亂說話!他是一頁書,名滿天下的聖僧,怎麼會是野和尚!」

「哈,我聽人說一頁書住在雲渡山,長得跟佛祖一樣,整顆舍利頭金光閃閃,怎會是這般模樣。你隨便拉個人說他是一頁書,我就不能懷疑他是身分不明的野和尚嗎?」

「顏軍師呀,你說話要有憑有據,憑良心說話。我聽村裡的孩童說,你二個多月前才到村裡要邀請聖僧前往劍莊做客,被拒絕後還當場抓小孩要逼迫聖僧答應。你現在反而誣指他的身份來歷,詆毀他的人格,做人不能這麼超過啊。」村長挺身出面。

「你以為你身為村長,就可以胡說八道欺騙官大人嗎?」

「我是不是胡說八道,在場眾人都可以作證,看看是你胡說還是我胡說!」

「我看他是被一頁書趕跑,面子掛不住,特地回來報復的啦。」村民開始議論紛紛。

顏碩眼見被他找來的官兵臉色愈來愈難看,擔心這把火燒回自己身上,立即大聲喝斥:「住口!你們私藏外人還強詞奪理,眼裡有沒有王法!就算他是一頁書又如何?他依然是外地人,沒有向官府報明身份就在此處設宅定居,就是犯法,請大人為我評理!」

那幾名捕快打扮的為首者,上前向一頁書道:「按照律令,你必須出示度牒、表明僧籍才能在此居住,把你的度牒拿出來吧。」

「吾身上並無此物。」一頁書淡然回道。

顏碩沒想到自己居然瞎貓碰上死耗子,無意間逮住一頁書的把柄,當場得意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們看你們看,我說他就是個野和尚!連度牒都沒有還敢冒充高僧名諱,把大家耍得團團轉,你們都被他騙了啦!」

村長急忙上前確認:「聖僧啊,你再想想看東西是不是被你放在家裡了,啊?」

「吾之度牒已遺失多年,無處可尋。」

「這……」村長趕緊替一頁書向捕頭求情:「大人,他真的是雲渡山的一頁書聖僧,他已經準備離開回雲渡山、沒有要住在這裡了,請大人通融放行啊。」

「不行,他沒有度牒已經犯法,來人∼將他捉拿收押,等候處置。」

「大人,聖僧被帶走之後會怎麼樣?」村長焦急問道。

「按照規定,他必須遣返原籍,勒令還俗。」

眾人一聽大為驚駭,全體趴下連續叩頭求情:「求求你們大人,千萬不可啊!會遭天譴啊!」

「哼,你們還有時間替他求情!今年田賦有你們受的!等著瞧。」顏碩撂下狠話後,就跟著捕快一行人帶走一頁書。

「怎麼辦,聖僧被抓走了!我們要趕緊想辦法救他。」鄧乙急得滿頭大汗。

「阿乙,你帶人去找找棄天大人還在不在附近,我去八相大師生前居住的佛寺找人幫忙。」

「好,快走!」


***


棄天帝從竹舍離開後,一個人漫無目的在山林荒野間行走,走沒幾里路就開始懊惱,怎會這樣就把他拋下了呢?祂都有心下凡來找他了,而且終於得到他親口承認心裡已有自己,正是乘勝追擊的時候,祂反而一走了之,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猶原過於心急了,唉。」棄天帝嘆氣自責道。

不過,祂現在也無法拋下面子再回頭,只好刻意放慢腳步,心底懷著微渺的期盼他追上來。隨著距離拉遠、時間增長,舉目憑眺依然四顧無人,心裡僅存的希望也破碎化為無形了。

「難道真要就此返回六天之界?」祂握著胸前寶珠發愣。

前方草叢忽有騷動,棄天帝循聲望去,一隻母鹿正帶著四隻小鹿覓食,祂認出其中一隻小鹿正是他倆昨晚救出的那隻鹿崽,正張著黑抹抹的大眼盯著祂看。

「你看見了麼?那隻幼鹿平安回到牠母親身邊了。」

回應祂的,只有呼嘯不停的曠原秋風。

祂立身林中,再度回想昨晚的情景,回想火光下的他、回想月光下的他、回想他眼中的悸動與驚慌、回想他因緊張加快的心跳聲、回想他竄逃的身影,他表現的那麼明顯,他遺落的心就在幼鹿身上。

祂不能放棄他孑然回歸。

於是,祂再度堅定步伐,朝向鎖定的目標——凝雪峰直行而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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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無塵聖僧真是你所救?
漢:沒錯!他是我第一百名的師父。你呢?是我最難忘可愛的仇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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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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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22-10-27 02:36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十五、云何應住



押送一頁書的一行人來到縣城交界範圍,此時正在河邊休憩喝水。顏碩因一頁書一路未發一語,臉露憂慮之色,以為他在擔心日後處境,遂對他起了輕慢之心。於是他刻意向著當場眾人大聲道:「你們看看他,謊稱自己是一頁書,結果聽到自己即將被押到縣府判決,就嚇得臉色發青,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像他這般還想配上高僧名號,真是笑掉人家大牙!」

「我聽說一頁書參與過無數戰役,多次替苦境百姓解決重大生存危機,不但阻止東瀛軍神進犯中原,前陣子還相繼迎戰異度魔神、死國的野心分子,英明神武的形象深植人心,怎麼也和他這種文弱模樣搭不起來呀。」另一位捕快搭腔道。

「不過一頁書那麼有名,見過他的人不計其數,他假扮他不怕被人認出來、一狀告到一頁書那裡嗎?」第二位捕快提出疑問。

「所以我說他這個野和尚騙騙息偃村那群沒見過世面的愚夫愚婦可以,一旦遇到我這種見多識廣的人,龜腳馬上就露出來啦!人家一頁書高僧哪有空閒時間理他,我們幫他揭穿這人的假面具,也算是替天行道啊!」

「有道理、有道理!」大夥兒紛紛點頭表示贊同,顏碩更加得意忘形了。

不過在場眾人之中,有一人沒有跟著顏碩的挑釁隨聲附和,那便是捕快群的為首者捕頭。這位捕頭名叫廉武雄,由於行事明快幹練、身手矯健靈敏,到職沒多久便獲得長官賞識而擔任捕快群的統領,平時負責護衛縣老爺安全,此次因有要事交辦,才奉命隨著顏碩前來查明實情。

這當下,廉武雄注意到一頁書目光望向前方大地獨自沉思,似有心事,但並非是介意顏碩等人的挖苦譏笑,因為他的心思顯然不在那班人身上。出於好奇,他往前找他談話。

「你站在此處沉默不語,是在思考如何應對官府的審訊嗎?」

一頁書聞言,淺笑道:「你相信嗎?如果我沒意願跟你們走,即使集你們眾人之力,亦是不可能將吾押走。」

「關於一頁書的事蹟我也聽過不少,如果你是他,我相信你有這份能力。」

「喔,那你相信否?」

廉武雄搖頭:「你沒有度牒,而且外表太過年輕文弱,你看起來比起我們這裡任何一人都需要別人的保護。」

「哈,原來你的想法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

「不,雖然我不相信你是一頁書,但我也不贊同顏碩說你是為了招搖行騙才假冒他人身份,我認為你有你的理由。」

「你為何做此判斷呢?」

「我想可能是憑我多年的辦案直覺吧。」

「嗯∼你的直覺可有告訴你為何眼前這片大地如此荒寂呢?」

「啊?」

「你沒發現麼?剛才從息偃村一路走來,景象愈來愈荒涼,前後不過相差幾十里路程,此地卻絲毫未見與八相地界相同的秋收繁榮之景,四處皆顯死寂,你可知源由?」

「你一路默不作聲,都是在思考這件事?」

「嗯。」

「唉……」廉武雄聽見一頁書的關心詢問,忍不住嘆了口氣:「此地原名翠阜谷,自古以來這個山谷裡的田作和八相坳農穫同為本縣糧倉,皆是全縣最為豐碩之地。然而自從二年前那場天災異變之後,此地收成便每下愈況,不但沒辦法上繳足夠田賦,還得想辦法從別村尋找糧食維持生存。因為這個原因,翠阜谷附近的村落人家已經遷移泰半,令人不勝唏噓呀。」

「然而八相坳同受巨災之禍,地力至今已然恢復,並未影響其收成,難道此事另有癥結?」

「詳情我亦不解,不過曾聽縣令提起,本縣歷代為雨水缺稀之區,唯有八相坳到翠阜谷數十里地帶有著充足雨量得以滋長糧食。自從巨災讓翠阜谷周圍幾座大山崩頹之後,翠阜谷雨量便突然驟減,以至作物難以生成。為何只有這個地方受影響,眾人亦百思不解。」

「原來如此。」

「莫非你已經明白雨水短少的原因?」

「吾猜想應該是失去山勢的屏障,此地留不住水氣,缺少雲氣聚集,自然難以降雨。」

「這麼說八相坳那邊雨水不減反增,也是這個原因?」

「嗯。」

「你可有解決之策?」

「此事尚待與縣令研討,一切等進入縣城再議吧。」

「呃……」

「還有疑惑麼?」

「我們此次進城目的似乎不是為了這個原因,你不擔心嗎?」廉武雄懷疑眼前的白髮僧者已經忘卻他即將受罰被剝奪僧人身份,令他不得不暗示提醒他。

「哈,不管理由為何,總得等見到人,事情才會有所進展,何必現在自尋煩惱呢?」

「你倒是坦蕩豁達。」


而在這邊,顏碩見兩人談得投機,擔心捕頭靠向一頁書壞了他的好事,趕緊過來打斷兩人談話。

「我說你這個假和尚,別想再用你那些騙人技倆蠱惑捕頭大人!捕頭大人見識廣博,和那群村夫俗子不同,是讓你欺瞞不得的!」

一頁書見顏碩語氣姿態從頭至尾趾高氣昂、瞧不起人,沒有任何改變的跡象,決定不再容忍。他開口道:「顏碩,你口口聲聲說吾冒充一頁書,你見過一頁書本人、和他交談過嗎?」

由於一路上一頁書未曾替自己辯駁,顏碩以為他丟失度牒,自認理虧而心虛寡言,沒想到在這節骨眼他竟然開始質疑他,一時結巴語塞。

「我、我沒見過一頁書又如何!關鍵在於你不是一頁書!」

「你既沒見過他,你對他的認識與其他人有何不同?你又從何判斷吾非一頁書呢?」

顏碩被問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幾乎快招架不住,他索性豁出去,高聲喝道:「既然你說你就是一頁書,你就表演幾招他的成名招式給眾人瞧瞧啊!別光站著說大話,大家說是不是!」

「是!」「沒錯!」「快出招呀!」

其他人也想親眼見識一頁書的傳說武功,紛紛跟著鼓譟。

「喔?你們想看哪一套武學招式呢?」

「哼,你剛才不是在吹牛因為山被天災震垮了,這裡才下不了雨嗎?如果你能隆起幾座山,把消失的山全部找回來,替這裡解除旱象,我就相信你是一頁書本人,直接放你走,如何?」在顏碩的認定裡,一個人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把山隆起來,因此大膽提出這個無理要求。

「人能不能放走,豈是由你決定,你如此信口開河,不怕我連你一併抓往縣府治罪麼?」廉武雄見顏碩強人所難太過,也無法再保持靜默,於是出聲表示不滿。

顏碩聞言,趕緊向廉武雄賠不是道:「捕頭大人,小的哪敢在您面前妄作議論!小的本意只是想讓您看清楚這個冒牌貨一直在吹牛欺瞞您。常聽人家說雲渡山的一頁書聖僧是苦境守護神,沒有他辦不到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是一頁書,怎可能見苦不救呢?我這也是在替翠阜谷的百姓請求聖僧的幫忙呀!」

「你們真想見吾造山?」一頁書沉然問道,表情展現決意。

顏碩見一頁書不慌不忙、神色自若,內心開始擔憂要他真是一頁書,只怕到時他將難逃一死。於是暗暗在心裡計畫要趁著對方造山、眾人分心的時刻,抓到空隙溜之大吉。

「當、當然!你有什麼本事儘管使出來吧!」

「唉,禍福無常,唯人自招呀。」

一頁書無奈嘆了口氣,天地風雲即將變色。


***


棄天帝來到一頁書尋藥之要地——凝雪峰。

原本祂打算先將藥拿到手,待一頁書來此與祂會合後,再設法讓他改變心意。沒想到局面的發展卻超乎祂之預期。原來祂此時的所在位置,距離一頁書告訴祂的凝雪峰原址相距竟有百里之遙!祂心底明白這並非一頁書的記憶出錯或口誤,而是祂和死神大戰造成的結果。料想苦境地貌早已因神戰衝擊而產生極大的變化。令祂更加在意的是,那些生長於其上的物種之生滅消長,即便祂此刻恢復神力,恐怕亦無法得知詳情;可以恢復一頁書功體之無根果是否猶仍存在於世,將成為難以掌控之變數,祂必須在他到達此地之前擬訂應變之策。

正當棄天帝專神思索時,天際忽起陣陣響雷。祂抬頭凝望,只見成團的烏雲驟然聚集,沒一會兒工夫便層層佔據整片天空。那深色天幕提醒了祂一事——凡是生有奇物之處,其地氣較之他處必有不同,尤其以無根果之特性,透過地底尋覓或許比依著肉眼在地面翻找還要更來得有效率。於是祂趕緊施展心眼觀測地氣狀況,卻發現一件較之地貌移轉更為重大之事。

原來死神當初為了與祂玉石俱焚,不惜吸納全寰宇之死氣結合祂畢生功力全數擊往祂之神身,祂自己也因負荷不了這超載的能量而解體消亡。如今棄天帝才明白這股死氣非但襲擊了祂,殘餘的死氣還因為死國的崩毀,連同死國靈場穿透次元境界汙染苦境大地,破壞苦境復甦生機。依祂心眼所見,西南地界有多處範圍受到死氣影響,地力已難以提供生命所需之能源。幸而散佈到苦境的死氣僅存微弱之能量,無法造成大規模喪亡,唯仍須儘快查明其擴散範圍,以免衍生始料未及之意外。

想那死神當初為了替祂的子嗣在苦境爭取一方生存之地,不惜犧牲性命與祂抗衡,如今這局面祂可曾預想過、這也在祂的計畫之內嗎?待一頁書到達雪峰之後,他亦將知曉此事,屆時他會採取何種行動呢?

看來,祂回歸六天之刻尚未到臨。棄天帝心中已然有了盤算。


***


正當顏碩等人欲逼迫一頁書在翠阜谷再造高峰,偌大的曠野突起陣陣陰風,狂沙亂舞,遮蔽住眾人的視線,遠方猶似傳出不明嗚咽之聲。顏碩一行人均因突如其來的詭異氣氛嚇得直打哆嗦,造山一事瞬間被拋到腦後。

「廉大人,這地方有點邪門,不如我們繼續趕路吧?」

「你不看一頁書造山了麼?」

「這……他橫豎都逃不過縣令大人和您的法眼,趕緊見到縣令才能定他的罪,姑且讓他再得意一陣吧。」

「哼,你真會給自己找台階下。不過你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大家休息夠了就啟程吧,天色快暗了。」

「是。」

廉武雄一聲令下,捕快們躍上馬背,準備出發。這時在漫漫風沙之中,走出一位長相奇特的佝僂老者。他緩慢拐步到一頁書等人面前,喃喃道:「人真多呀。」

「這位老丈,借問您來自何方?」廉武雄揖禮問道。

「我從那片風沙過來的呀,你沒看見嗎?」

「是,敢問前方可有異狀?」

「異狀麼……」佝僂老者打量了他和一頁書一會兒後,露出神秘可佈的笑容道:「前有食人廟,鬼神紛藏蹤,一線隔生死,迷途失明燈。」說完這句曖昧難解的偈言後,老者便不知去向。

「廉大人呀,剛才那人說的食人廟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怪恐佈的。」

「我也不明其意,總之先離開這裡再說吧。」

最後,一頁書及廉武雄等人終因漫天狂沙阻礙了去路,走完五里路後便不得不再次止步。他們走到一座廟宇之前,只見廟匾上寫著「十仁廟」三個大字。

顏碩瞪大眼看,鬆了口氣道:「哈哈哈,原來是十仁廟、不是食人廟呀,那個老頭故作玄虛,害我緊張兮兮,我們今晚就在這間廟過夜吧,廉大人?」

「也只好如此了。」

於是眾人入住了十仁廟,沒多久,便見廟宇淹沒於捲捲黃沙之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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