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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見01-07(擎書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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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god
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0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16-04-02 11:17    文章主題: 人生若只如初見01-07(擎書現代) 引言回覆

一、


夕陽斜照,晚霞滿天。時值初夏,薰風拂面,小塘初荷綻放,迎風搖曳生姿。

擎海潮負手而立,站在荷亭欣賞這閒適的夏日暮景。不遠處,寺院晚鐘正緩緩鳴響,天邊倦鳥在悠蕩鐘聲中撲翅歸巢。一切如此靜謐、祥和。

正當擎海潮沉浸在這片天然美景沉澱心緒之時,一個頎長的人影無意間闖入了他的畫中。輕盈的步伐緩緩走近荷塘邊,佇立沉思。

單看背影,一身米白亞麻布質料將他的骨感身型襯托得更為纖細修長,雖然是男子體格,卻顯得極為單薄。站在擎海潮的位置,只能看得到那人側顏,濃密的睫毛規律地上下眨動,周身環繞著一股沈靜的氣質。

擎海潮無意做這種類似窺伺陌生人的舉動,卻也不想離開當地。於是,他步下亭階,走至該名男子身旁。

「池塘的荷花開了,長得真不錯,是麼?」

「嗯,最近陽光充足,讓這些塘荷提早開花了。」

沒想到,他的聲音清澈透亮,有如寺鐘。

「聽說這間寺廟的荷花開得極好,每年花季總有許多香客專程前來欣賞,你也是嗎?」

「不算是。晚齋之前,我原想出來走走,不知不覺就走到這兒了。」

「你是這間寺廟的人?」

「我是來參加這次禪七的學員。」

說話的男子轉身朝著擎海潮展開友好的微笑,他終於看清了他的長相。清雅絕倫,端麗莊嚴,氣質與剛才在大雄寶殿上看到的佛像相較毫不遜色。原來在這世上,還存在著這樣絕塵之人。

「喔,這麼巧?你第一次參加嗎?」

男子搖頭。「這期是我第五次參與。你呢?」

「我是初體驗,朋友說我需要靜心,給我報了名,我糊里糊塗就被送過來了。」

「哈,有何感想麼?」

「正在嘗試習慣,下午禪坐時,頻頻打磕睡,挨了師父好多板子。」

「哈哈,一開始難免,明天還會更辛苦喔。」

「嗯?」

「你習慣早起麼?」

「還好。」

「那你可能要有心理準備,調整作息了。在寺院裡,四點多就要起床盥洗,五點就得至大殿禮拜作早課,早課做完,才能食用早齋,所以記得晚上早點休息。」

「唉呀,簡直活受罪。」

「別這麼說,剛開始雖然有所不便,但當你融入這裡的生活之後,你就會了解這種作息對身心健康很好。」

「嗯,我盡力嘗試。聽起來,你似乎對這種禪修生活已經習以為常了?」

「差不多,可以這麼說吧。」

「那麼,我這回的禪七體驗,是否能請你幫忙提點需要注意的地方呢?」

「好啊,沒問題。」

「我是擎海潮,請問大名?」

「一頁書,幸會。」

當擎海潮看見一頁書唇角揚起淡雅的淺笑,恰似塘中夏荷時,他心裡想,這次禪七之行,或許不會像先前所想那般無趣了。




晚齋過後,擎海潮依照指示地點,來到就寢的地方。他原以為是獨立的小禪室,沒想到事實相反,是間一、兩百人齊聚的大殿堂,被佈置成一間大通舖。整間地板整齊劃一地鋪滿單人床、被、枕頭,不少人拿著簡單的行李,已在裡頭走道來回走動,尋找自己的臥榻。

見到這幅景象,擎海潮俊朗的面容眉頭緊緊蹙起,內心暗自叫苦。他最怕這種人數眾多的場合,尤其是接下來幾天還得和這群陌生人同榻共眠,想到這點就令他難以忍受。突然間,他萌生起打退堂鼓的念頭,要是這會兒溜走,應該沒人會發現吧。

就在他轉頭打算離開的時候,走廊彼端,一頁書正端著臉盆以及褪換下來的衣褲,緩步朝著寢殿走了過來。他白淨的脖子上圍著一條毛巾,剛洗完澡的短髮尚未全乾,柔服順貼地貼著形狀好看的頭顱,一身潔淨、舒爽,夏日晚風吹得他衣袂飄揚,擎海潮覺得自身煩躁也隨著那股輕風一掃而空,不自覺停住腳步。

「咦,你還沒去洗抾隉H」一頁書打招呼道。

「啊、我……」糟糕,逃不掉了。

「再晚點洗澡間人會更多,排隊會排很久喔。」

「這樣啊……」

「你找到你睡覺的地方了麼?」

「我、還沒進去。」

「不習慣那麼多人,是不是?」一頁書了然一笑道。

「嗯。」

「既來之,則安之,別想太多,你會發現很多事只要你糾結的點一過,都是虛妄。」

「好吧,聽你的,不過,你要負責我的人身安全。」

「噗,會說笑,表示沒問題了,走吧。」

這才不是說笑呢,擎海潮薄唇一撇,硬著頭皮跟著一頁書進入大通舖。好不容易走到自己的臥位,他發現躺在身旁兩側的,都是約莫五、六十歲的老阿伯。左邊那位無視眾多嘈雜聲,已經蓋好被子呼呼大睡,不時傳出打呼的聲音。另一側的則正看著報紙,身邊放滿一堆雜物,都堆到通道上了,看見他來,也沒有打理的意思。

擎海潮輕聲嘆息,目光掃視了大殿一遭,終於在離他臥位四排之遙的牆邊找到一頁書的身影。正巧,睡在他身邊的是一位剛才用齋時同桌說過話的中年男人。

他當下立即決定,走向那位中年男人,將他拉至一旁,央求他與他換床位。

「我只要換床就很難入睡,而且最怕打呼聲,我要是待在那個位置,這幾天恐怕都別想睡了。大哥拜託你幫我這個忙,我日後會好好答謝你的。」擎海潮做出他這輩子以來第一個請求,連他自己都難以相信。

對方看他可憐兮兮的慌亂模樣,又得知他是第一次參加寺院的禪七,立即爽快答應與他換床。

「哈哈,與人方便,是學佛者最基本的功課。沒事,你別緊張,我這人站著都能睡,換個床位不算什麼。你等我一下,我去把東西整理整理。」

「多謝你,大哥。」

中年男人拍拍擎海潮的肩膀,和顏道:「定下心,好好休息、學習,打完禪七會使你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嗯,我明白。」

換到理想舖位的擎海潮,總算鬆了一大口氣,他將行李拿到新舖位,一頁書面帶微笑望著他。

「你需要再跟我換一次麼?我的旁邊是牆壁,沒人了。」

擎海潮的臉頰有些發燙,他訥訥答道:「不必了,這個位置,我能接受。」

「嗯,需要時儘管告訴我,不必客氣。」

「我、平常不是這樣的。」望著一頁書清澈的目光,他下意識地想有所解釋。

「我明白。寺院是一個特殊的場域,待在裡頭,會令人不得不去正視真實的自我。剛開始,許多人會感到驚慌、甚至害怕,這是因為人往往習慣拿出最能保護自己的一面來與這個世界共處,然而這裡並不同於外面的世界。只要你能安心放下,你將會感到無比自在。」

「你以及剛才那位大哥,都讓我見識到了。不過,我需要時間。」

「哈,當然。其實你已經表現得很好了。」

「謝謝你的鼓勵囉。我要去面對新挑戰啦!」擎海潮指著自己的換洗衣物說道。

「去吧。」

擎海潮走了幾步,又停步轉身,一臉無奈看著一頁書。

「怎麼了嗎?」

「我、忘記帶清潔用品了。」

「喏,這是我的肥皂,不嫌棄的話就一塊使用吧。」

擎海潮接過香皂,點頭致謝,便邁步離去。握在掌心裡的香皂,飄來他身上的幽香,他頓時覺得體內萌生出一股力量,使他振作。




夜裡,人皆已入睡,偌大空蕩的殿堂,傳來此起彼落的鼾聲、打呼聲。擎海潮不意外地失眠了。自從當完兵,他已經不曾睡過這種大通舖、洗戰鬥澡。這回的禪七經歷,將他暫時拉離了安逸的生活。

幸好,在此地遇見了他。

擎海潮把視線拉回身旁的一頁書。他正熟睡著,氣息平穩深長,雙掌妥帖交疊地置於腹部之處,纖瘦的身軀隨著呼吸隱微起伏,端正的儀態不見一絲紊亂。

真是個神奇的人,即使他看起來那麼年輕,卻有一股穩定人心的力量。

或許,慈悲的佛陀擔心他這個門外漢給佛門嚇跑,而派了這麼一位天使給他。

不對,天使好像不是佛教的。隨他呢,他從小到大就是個無神論者,即使做完禪七,他也不會改變他的信念。

再次看向一頁書熟睡的側顏,擎海潮繼續漫無目的胡思亂想,直到眼皮逐漸沉重。然而,就在他終於要入睡之時,寺院清晨打板聲清晰作響。

_________________
筆:無塵聖僧真是你所救?
漢:沒錯!他是我第一百名的師父。你呢?是我最難忘可愛的仇人啦!


skygod 在 2019-04-05 21:16 作了第 4 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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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god
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0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16-04-05 12:48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二、



捱過了幾天失眠,好不容易適應清靜的寺院禪修生活,卻到了分離的時刻。明天,就是這次禪七體驗營的最後一天,晚齋開始之前,擎海潮再度邀約一頁書至荷塘附近漫步閒話,這幾乎已經成為他來到此地的固定作息之一。

「明天過後,就無法欣賞這塘裡的荷花了,還真有點捨不得。」

「哈,荷花四處皆有,還怕看不到它們的芳姿麼?」

「不一樣,這裡的荷花對我已經代表不同的意義,在我的人生裡具有特別的記憶。」

「是因為這次禪修的關係嗎?」

「嗯,在此之前,我無法想像自己會參與這種活動,體驗這種群體式的隱居生活。無論哪一點,都是極為特殊的經驗。」

「這代表你和禪寺、佛修有一定的緣分在。」

「或許吧,不過讓我更高興的是……」擎海潮對於接下去要說的話有些遲疑。

「嗯?」

「在此地與你認識。」

「喔,怎麼說呢?」

「說也不怕你見笑。我個人並不習慣和陌生人打交道,要是換作平常,我們可能就錯過彼此了。」

「哈,人與人之間的緣分不就是這麼一回事,若有緣,時候到了,自會相互牽引;若無緣,強求也沒用。」一頁書淡然微笑道。

「說的也是。不管如何,這幾天多虧有你。」

「你客氣了,我並沒做什麼,主要還是你自己努力的成果。我聽師父說,這二天禪坐你都很進入狀況,不再打瞌睡了。」

「啊、是呀。」擎海潮面露些許不好意思的紅赧。

「若你覺得禪修體驗對你有所助益,其實可以多多參加這類的活動。」

「你還會再來嗎?」話才出口,擎海潮頓覺自己問得有些奇怪,未等對方回話,他又接著解釋道:「你不要誤會,我只是……」

一頁書見擎海潮略作尷尬,仍是溫煦微笑地點頭說道:「我已經答應師父有空就會過來幫忙,所以往後這裡的大型活動,我都會在這裡出現。」

擎海潮聽他這麼說,不禁暗自思索,即使如此,自己真會因此就再參加這種對他來說毫無興趣的活動嗎?怎麼想都沒有充足的理由和動機呀。

夏荷迎風搖曳,雅緻閑靜、脫俗出塵,如此美麗的花朵,待花季結束,也難逃轉瞬凋零的命運。

心念一動,擎海潮摸了摸口袋,拿出手機,說道:「瞧,待在這種地方,連這東西都快給忘了。」接著又說:「如果可以,我想……」

「嗯?」

「你我是否能一起拍個照留做紀念?」

「好啊,沒問題。」

擎海潮檢視手機,這才發現手機不知何時已被關機,難怪這幾天都沒接到任何電話。他把開關打開後,發現有好幾則未讀簡訊,都是女友擊珊瑚傳來的。

他微微皺了皺眉,忖度著該不該在這時候回訊。

這時,用齋的打扳聲響起,他抬起頭,一頁書正看著他。

「啊,抱歉,有點事。」

「沒關係。」

「來吧,別看我這樣,我自拍的技術還不賴。」

「哈!」

一頁書靠向擎海潮,面帶微笑。擎海潮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搭著一頁書瘦削的肩膀,喀嚓一聲,螢幕上出現了二人開懷的笑容,一人飄逸似仙,一人清雅如風,背後是滿塘半開的初荷。

構圖與色調都十分完美。

擎海潮滿意一笑,此時他尚未知道,此張合照,竟會成為他日後永久的懷念。

「留下你的資料吧,我把照片傳給你。」

一頁書接過手機,輸入了自己的名字和號碼。

「大功告成。對了,你有其他的聯絡方式嗎?」

「你是指?」

「例如LINE或是FB?」

「沒有,事實上我連電腦手機都很少使用。」

「這樣啊……」

「怎麼了嗎?」

「沒有,我忽然想到電視上看過的在深山裡修行的隱士。」

一頁書微微淺笑。

「開玩笑的,你不會介意吧?」

「哪會。其實,我是因為更喜歡面對面接觸人群,常往外頭跑,所以電腦就用得少了。」

擎海潮正要接話,手機又收到一則簡訊,是珊瑚傳來的。

「你忙吧,我先進去了。」

「嗯。」

目送一頁書離去之後,擎海潮仔細讀起一封封的訊息。

「千鍾少他們告訴我,你去住寺廟了,你不會想不開跑去出家吧?」

切∼怎麼可能,把他當做什麼人嘛。

「咦,不回訊息喔,不想理我了嗎?」

「我知道我爸的要求很不合理,我會盡量跟他溝通,再給我點時間,好嗎?」

「再不回我,我就跟你絕交,大笨蛋!」

「你究竟去哪裡了,我好想你……」

「今天,我爸要我陪他去維也納參加一場重要的國際音樂節,我會趁這機會想辦法改變他的心意,乖乖等我的好消息喔。」

最後這則,就是剛剛傳來的短訊,擎海潮看到內容立刻回撥電話,對方卻已主動進入語音信箱。

看樣子,只好等人回來再談了。

他環顧一下四周景物,優美依舊,似乎沒有因為他的煩惱而有所改變,那個人想必也是如此吧。

忽然間,他萌生出一股奇怪的念頭。像一頁書那樣的人,會有女朋友嗎?若有,又會是什麼樣子的女孩子呢?

可惜,他擎海潮不是個喜歡探人隱私的人,交淺言深更不是他的作風,大概沒什麼機會知道答案了。

他是一個安心感那麼強大的人,鐵定有很多人喜歡他,那麼,有個感情好的女友,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遠處,有個師父在招呼他進去用齋。他甩甩頭,暗笑自己的胡思亂想。同時也不禁感嘆,他果真是個俗世中人,才幾則短訊,便讓他亂了心。看來這幾日的禪修收穫,只是讓他更加確定自己與佛門無緣啊。




隔日,所有課程結束,擎海潮等不及與眾師父及新認識的朋友一一道別,便跑到寺院外頭的道路上深呼吸,一股混雜著自由與塵囂味的熟悉空氣全數被吸進他的胸壑之中。這時,一輛時尚造型的歐迪名貴房車急馳而現,停在寺院門口,在純樸的鄉景中顯得格外顯眼。

「擎海潮,恭喜你修煉成功出關,快上來吧!」來人正是擎海潮的最佳好友及損友們,千鍾少、白塵子與揀角喫毛。

「哼,將我的車子開走,把我丟在這裡,到現在才出現,真是夠朋友啊。」

「講這樣,我們還不是為了幫你轉換心情,才特地給你找了這處風景優美的地方讓你散心啊。」

「少說好聽話,這筆帳等回去再好好跟你們算。」擎海潮邊說邊將簡便的行李丟往行李廂,一個小小的方方的東西掉了出來。

是一頁書借給他的香皂。

「啊……昨天用完忘了還他了。你們在這裡等我一下。」

擎海潮跑回寺內,到處尋找一頁書的身影,卻遍尋不著。

他抓著一位和一頁書比較熟稔的師父,向他詢問他的蹤跡。

「一頁書麼,我剛看到他開車送那些同修去車站了。」

「這樣啊……」

「他等一下就回來,不會太久的。」

「師父,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

「是,請說。」

擎海潮握了握手中的香皂,沉吟了一會兒,便開口道:「請你幫我把這塊香皂還給一頁書吧。」


***


又過了幾天,擎海潮回去學校圖書館借書。

他現在是T大海洋研究所的博班生,由於課早已修完,只剩下寫論文,因此大多數時間他不是待在自己家裡要不就是待在研究室。自從上回他的車子差點遭竊,他更是懶得來學校了。算算日子,他已經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未曾邁入校園一步。

借完書之後,天色尚早,擎海潮一時興起,決定逛逛學校。升上博班之後,他在校的活動範圍幾乎只限於自己的系所大樓,以及鄰近的餐館超商,平常上下課以車代步,每天行走的路線幾乎沒什麼更動。佔地偌大的校園,他整個走過的地方可能還不到十分之一,儘管已在這所學校待了將近十年,這裡對他來說仍是熟悉又陌生的環境。

走到文學院館前,擎海潮稍作停步。濃密巨大的樹蔭、爬滿藤蔓的教室外牆,在在說明了眼前建築的年代久遠。從前,他對於這種充滿歷史感與故事感的系所院館向來敬而遠之,只因不符合他自身的調性。然而,當下他卻似乎受到冥冥召喚,站立館前徘徊不去。

「我記得之前聽揀角說過,佛學社的社辦好像在這兒,不知有沒有記錯。」

揀角喫毛,是擎海潮的死黨之一,也是此次幫他報名禪七體驗營的罪魁禍首。

不知哪裡來的衝動,擎海潮決定往二樓上去找找,不過才踏上第一步階,他立時就後悔了這個決定。

「我現在到底在幹什麼,真是瘋了!」

於是,他又轉身步下踏階。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眼角餘光瞥到前方的小樹林裡閃過一抹似曾相識的人影,內心不自覺微微激盪了一下。

「有這麼巧的事嗎?」

擎海潮帶著狐疑的步伐往小樹林尋去,沒多久,他就發現距離約莫一百公尺遠的地方,一個瘦弱頎長的白色背影正踏著沉穩的步伐往腳踏車停放處走去。

「一頁書,是你嗎?」

聽到呼喚,白色背影轉身,初夏午後暖陽光線穿過肖楠樹梢,映照在遺世絕塵的一頁書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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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0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16-05-01 13:18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三、


「一頁書,真的是你!」擎海潮快步上前,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朝著眼前人打量了一遭。

「啊,真令人意外,你也是這裡的學生?」

「嗯,海博三,你呢?」

「哲研二。」一頁書笑笑。

「這麼說,你該叫我一聲學長囉。」擎海潮特意挺了挺身子。

「哈!是啊,學長。上回你走得太早,來不及與你告別,沒想到會在這裡重逢。」

「這大概就是你說的緣份吧。」

「回去之後有繼續禪坐麼?」

擎海潮略顯尷尬搖了搖頭。

「沒關係,表示你現階段還不需要它。等你哪天需要靜心審思自我的時候,它會很有幫助的。」

「哈,或許吧。你準備去上課嗎?」

「沒有,剛在社辦唸完書,正要離開學校。」

「喔,你有參加社團?」

「啊,我是佛學社的社長。」

擎海潮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好像理應如此呢,你對這方面真有熱忱。」

「我們的社辦就在四樓右轉盡頭轉角處,歡迎過來坐。社上的成員人都很好,你不管遇到誰都可以多和他們聊聊。」

「原來是四樓,不是二樓。」擎海潮喃喃道。

「嗯?」

「其實,佛學社對我來說並非全然陌生,你們裡面有一位社員正是我的多年好友。」

「哦,是哪位呢?」

「揀角喫毛。這回的禪七體驗營,也是他為我報名的。」

「原來是喫毛學長!難怪,體驗營開始前他特別要我多留意沒有看過的學員,希望我能善加引導他們,現在想一想,他指的應該就是你吧。」

「哼,原來他都算好了,這傢伙心機真重。」

「喫毛學長他很關心你,擔心你沒有熟人無法適應,還提醒我要照顧你。」

「哼,他自己怎麼不來參加。」

「我想,他一定認為要是第一次的體驗營就與你一道經歷,你心理上有了依賴,便無法全心專注在禪七這事本身。同樣的道理,他沒有直接告訴我你的名字,也是不希望我因為他的話而無意間干擾了你的修行。」

「一點也沒錯!」說人人到,揀角喫毛不知何時悄然來到兩人身邊。

「學長。」一頁書微笑招呼道。

「一頁書啊,如何,我這位朋友是不是讓你很傷腦筋?」揀角喫毛拍了拍擎海潮的肩膀,迎來後者一記白眼。

「一點也不會,海潮學長他悟性很不錯,沒多久就進入狀況了。」

「哇哇哇,擎海潮,你不簡單喔,能得到我們社長的讚許,我們一頁書社長可是連教授都甘拜下風的高材生喔。」

「學長,你真愛說笑。」

「唉呀,這麼謙虛,這是實話呀,有機會我再跟你說說我們社長驚人的事跡。能認識他是你的福氣,聽完之後,你就不能再對我抱怨我自作主張替你安排這次活動啦!」

「這是兩回事。」擎海潮撇嘴道。

「你看看,這麼小心眼,一頁書,我這位朋友以後有勞你多關照了,我是沒法可度啦。」

「哪裡的話。不過,要是海潮學長周末有空餘的時間,歡迎你來參加我們社上舉辦的讀書會。」

「什麼讀書會呢?讀佛經嗎?」對於佛經他可是敬謝不敏,他可不想當眾從頭睡到尾。

「不是的,佛經的話另外有讀經班。這個讀書會的讀物是由我們全體社員挑選出來的一些優良書籍、經典作品,有專門的老師帶領眾人研讀、交換心得,期末還會舉辦發表會。」

「不是你們社團的人也能參加嗎?」

「嗯。其實這個讀書會成立的宗旨之一,就是希望能透過共讀促進佛學社員與一般學生民眾互相交流、理解的機會。由於讀書會品質不錯,有不少非社員的外部人士都會利用周末時間前來聽講。」

「擎海潮,你一定不知道本校佛學社的讀書會不但是全校讀書會的龍頭,也是我們這整個地區最重要的讀書會組織之一,很多人擠破頭都想進來參加哩!」揀角喫毛補充道。

「有這回事?」

「不說你都不知道。只要進來一次,勝過你讀整學期的書。尤其是我們社長和老師間的機鋒交流,包準你聽得目瞪口呆、拍案叫絕。」

「學長,你這麼說會誤導海潮學長的。參與讀書會的人有不少校外人士閱歷廣博,並且能言善道樂於分享,加上社員個個閱書豐碩、旁徵博引,讀完一本書,等於讀完數倍書籍的收穫,這才是我們讀書會最有價值意義的地方。」

「這麼說也沒錯啦。擎海潮,有沒有興趣來看看呀?」

「你們兩個這麼大力推銷,我不去倒顯得我不識貨啦!」

三人聞言哈哈大笑。

「對了!」一頁書從背袋裡拿出一本書。「這是我們這一季讀書會閱讀的書籍,我已經看完了,你就拿回去讀吧。」

「謝謝。」擎海潮接過書本,書名叫《叛逆的佛陀》,稍微有點意思,他心底的排拒感頓時減低了幾分。

「另外,這是這學期的書單以及每個禮拜的討論進度,讀書會的地點和時間都標在上頭,你也一併帶回去吧。」

「哈,你隨時都把這些資料帶在身上嗎?」

「你別看他弱不禁風的樣子,他一個人可是抵得上好幾十人,什麼事都難不倒他。」

「我看是你們這些社團學長太過安逸,把事情都推給學弟做吧。」

「唉唉唉,我們認識那麼久了,我是這種人嗎?」

「別的不提,你和千鍾少一天到晚賴在我家,別說跑社團了,這本書我都沒看你讀過咧!」

「欸,你也在學弟面前給我留點面子。這學期我沒辦法參加讀書會啦,我周末要上GRE的課,你忘了嗎?」

「那麼,我又得一個人去了?」

「什麼一個人,還有一頁書啊!」

「我……」

「喂,我說你都讀到博班了,這種事還需要我陪你?」

「我看這樣吧,禮拜六中午我請客,然後一起過去讀書會場,你覺得如何,一頁書?」

「用餐當然沒問題,但是請客……」

「嗯∼先說好,不許拒絕。」

「一頁書,你就讓他請吧,他這個人最不喜歡欠人人情。」揀角喫毛在一旁助陣道。

「沒錯。」

「既然有人要請客,也算我一份吧!」揀角喫毛趁機討便宜。

「別想了,只有我和一頁書兩人,你不想來就別來了,其他人也不許出現湊熱鬧。」

「這是要我不能張揚的意思囉?」

「你明白就好。」

「唉,好吧,我還有事,要先走了。下回再聊吧,兩位再見。」

揀角喫毛離去後,一頁書亦上前牽起腳踏車,準備離開。「學長,那麼禮拜六見囉。」

「慢著!」

「還有事麼?」一頁書溫言笑道。

「我想問你,你有車嗎?」

「只有這輛,沒別的車了。」一頁書拍拍腳踏車的坐墊,邊說邊跨坐了上去。

「那麼我去接你吧,方便嗎?」

「好呀。啊,我手機今天忘了帶出門,回家我再把地址傳給你吧。」

「嗯,路上小心。」


***


到了禮拜六那天,擎海潮特地起了大早,把整間穿衣間翻了個遍。經過一番琢磨,他選了一件剪裁合身的白底淺灰直條紋襯衫配駝色細緻領帶,外搭天藍亞麻薄外套,下半身搭以灰棕七分反折休閒褲,並挑了一條皮質手環搭配名牌腕錶。整體造型時尚風雅不失輕鬆閒適,加上他本身的出眾氣質,儼然一派翩翩貴公子形象。最後,他還給自己弄了一頭瀟灑帥氣的髮型,對著鏡子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

上一回這麼費心打扮,是研所畢業論文口試的時候吧。

穿著挑選決定之後,也差不多到了出門的時間。擎海潮考慮了下,放棄慣用的香水。畢竟是多人聚會,還是低調些好。這時門鈴聲響起,訪客對講機上出現妹妹惜夫以及他的四歲外甥晏兒的留影。

他一開門,晏兒即刻熱情喊著:「舅舅抱抱。」於是,他將晏兒整個人捧上手臂彎裡,親了親他粉嫩的臉蛋。

「哥,要出門嗎?」

「嗯。」

「唉呀,有人多擔心了。」

「擔什麼心?」

「珊瑚怕你一人在家悶壞,特地傳訊要我過來陪你呢。」

「喔。」

「你們沒事吧?」惜夫小心詢問道。

「還能有什麼事。」

「沒事就好,她一直很在意你。」

「我知道,妳不用擔心。」

「不過,你這是要和誰見面,穿得這麼好看。」

「好看嗎?」

「當然,要不是我是你妹,肯定被你迷暈了。」

「哈,這話還算中聽。」

「所以,對方是哪位小姐?」

「八卦精,妳又想做啥啦!不是小姐,是一個認識不久的朋友。喔,還有一大群人。」

「喔?」

「好了,不跟妳扯啦,我要遲到了,有事回來再談吧。」擎海潮一邊說著,一邊將晏兒抱回惜夫手中。

「好吧,晚上要來家裡用餐嗎?我準備了一堆你喜歡的食物。」

「我會再跟妳聯絡,走了,再見。」

與剛認識的友人見面這麼緊張?大哥到底在忙什麼啊?惜夫納悶暗忖。



擎海潮依照路徑指示,來到近郊一處大型舊式公寓社區。他花了一些時間,才從狹窄擁擠的羊腸巷道裡找到一個停車位。當他終於把車子停妥,也正好到了與一頁書約定的時間。

擎海潮在彎曲迂迴的巷弄來回尋找一頁書居住的公寓門號,然而該地每條路每個巷景實在太過相似,複雜而又零亂,猶如迷宮般,走來走去,似乎都在同一個地方打轉,他不禁有些著急了。

原本以為是完美無瑕的準備,竟落得遲到迷路的窘境;空有一身行頭,卻在熟悉的地方進退維谷左右為難,待在寺院時那股侷促不安的感覺突然再次萌生。或許,他原就不該參加什麼讀書會,更不該沒搞清楚狀況就一個勁兒瞎忙,把自己變成一個可笑的愚夫。

躊躇間,一頁書清亮的叫喚聲自他背後響起。

「學長,在這兒呢。」擎海潮轉身,就看見一頁書帶著似笑非笑、了然一切的神情沉靜地迎接著他。

如果說安心感可以描繪成畫,那麼指的一定是眼前這個人優美的唇角弧度。

「很抱歉,我應該早點告訴你這個地方不好找,直接去帶路的。」

「不,你等很久了嗎?」

「沒有,我才剛出來就看見你急急從我眼前走過去了,這才趕緊追過來找你。」

「我好像每次都在糗樣十足的狀態下被你撞見,我在你心中應該沒什麼形象了吧。」擎海潮自嘲苦笑道。

「怎麼會呢。我覺得學長是個很真誠、自尊心很高的人,既有原則又不失彈性,這種特質很難得。」

「很奇怪,這些話如果由別人口中說出,我會認為對方在恭維我或者挖苦我。可是因為是你說的,我突然覺得心情沒那麼糟了。」

「這是因為、我也是個真誠的人啊。」

雙方相視而笑。

「走吧,我們去吃好吃的。」

「對了,學長你介意吃小吃攤嗎?」

「我很少吃,不過我不介意。」

「那麼我帶你去附近一家美味又健康的素食攤販用餐如何?」

「你該不會是因為我要請客,在幫我省錢吧?」

「哈,不是的,那家攤販真的很好吃,重點是很衛生很健康,我們是朋友,有好東西理當要互相分享啊。」

「那麼下回換我跟你分享我知道的好東西,你也不能拒絕喔。」

「這是當然。」

「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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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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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兩人來到一家雅緻的小館子。內部空間雖然不大,卻是窗明几淨,座位錯落有致,少了飯館常見的油汙與雜亂,牆上還掛著幾幅主人親自書寫的墨文,隱約可聞到茶香繚繞,擎海潮一眼就喜歡上這個地方。

「呃,我說,你管這裡叫攤販?」

「哈,有何不對麼?外頭攤位上的麵湯正冒著煙呢。」

「聽到你說攤販,我以為是擺在馬路邊隨意擱幾張折疊桌的那種小攤子,這個『攤販』也未免過於講究了。」

「哈哈哈,人往往會依習慣的概念去想事情,有時候與事實可能相差甚遠。同樣是攤販,用心程度也會有所不同。不過他確實是攤販,因為和這間餐館的屋主結了緣,屋主將他閒置無用的一樓店面以極為便宜的價格租給麵攤老闆做生意,並且贈了幾幅字畫當作裝飾,就變成我們現在看到的模樣。」

「看來不只你學佛,連你身邊的人也都是佛心來著。」

「學長你真愛說笑,恰巧遇到罷了。」

「怎麼我就遇不到這些人,只有一些牛鬼蛇神纏著我?」

「喔?這些牛鬼蛇神包括我嗎?」

「欸,等你開始纏我,我再告訴你答案。」

「唉呀,可惜我現在肚子餓,沒力氣纏人。我們先用餐吧,學長想吃什麼呢?」

「嗯,你有推薦的招牌菜嗎?」

「我常來這裡點他們的五香麵吃,湯頭味好料實在,cp值很高,誠心推薦。」

「你這麼用力誇讚,當然就點這個囉。」

「也切點小菜好嗎?他們小菜二、三十塊就一大盤,保證可以讓你吃很飽。」

「由你決定吧,點多一些沒關係,我負責解決。」

「喔?那你動作可要迅速一點,否則會被我搶光喔。」

兩人談笑間,一頁書走向店外向老闆訂餐,擎海潮則找到一處座位入座,替兩人添了店內提供的香茶,心情甚佳地等候一頁書推薦的餐點送來。


過了一會兒,一頁書再次入內,擎海潮發現他身旁多了一位目光銳如翔鷹的男子,兩人正有說有笑的朝他這兒走來。擎海潮心裡有些訝異,因為那名男子不僅不像學佛者,眉目之間還透露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邪霸之氣,一頁書身邊原來也有這樣的朋友?

「學長,容我向你們介紹,這位是我社團的副社長,燈蝶,和我一樣是研二的學生。」

「啊——」擎海潮恍然大悟驚詫了聲。

「燈蝶,這位學長是我在禪七體驗營認識的朋友,今天會跟我們一起參加讀書會。」

「你好,我是燈蝶,剛才在外面我們社長已經先向我介紹過你了,歡迎你來。」

「嗯,謝謝。」

「我們的讀書會人很多,討論得也很熱烈,常常一開就是二、三個鐘頭以上,沒問題吧?」

「嗯,我自會斟酌。」

「如果你在場上聽到比較專業的語彙,有任何疑問隨時可向我們社長提問,保證你會得到相當詳盡又清楚的解答。事實上,有不少非社團的校外人士都是為了聽我們社長的說話才加入這個讀書會,所以你也不必跟我們拘束,哈哈哈……」

高亢的笑聲侵襲耳膜,擎海潮似乎看到對方眼中不明所以的蔑視。

「沒那回事,這個讀書會本來就是為了非社上團員舉辦的,透過共讀討論增進彼此的理解。燈蝶,你身為副社長,應該要傳達我們讀書會的宗旨提供眾人明白,怎麼反而輕率妄言呢?」一頁書正色道。

「沒關係,你上回已經跟我提過,我還記得。」擎海潮向一頁書微微笑了笑,又向燈蝶道:「關於你們社長的驚人事跡,已經有人向我介紹過了,這也是我參加今天的讀書會觀摩的重點之一。」

燈蝶看擎海潮一臉氣定神閒的樣子,哈哈乾笑了兩聲道:「社長,你看,不用我說,就有人幫你宣傳了。我的本意只是想幫他提早進入狀況,放鬆緊張的心情,才不會錯失我們讀書會的精華啊。」

「勞你提醒,我自會充分享受這場盛會。」擎海潮沉然道。

「學長,我們大家先坐下再談吧。剛才我在外頭點餐,巧遇副社長,於是讓他來一起用餐,沒有事先告知,還請學長不要介意。」一頁書解釋。

「哪會,你這麼說未免見外。我原本就有心理準備今天會遇見很多人,在這裡先認識了副社長倒省去我不少時間。還有,你以後不用喚我學長,直接叫名字就好,跟燈蝶一樣用不著拘束,你沒看他連稱呼都省了嗎?」說完,他便拿起桌上茶杯,開始聞香啜飲。

燈蝶聽擎海潮說得直截了當,微愣了下,便站起身也替自己倒了一杯茶,再走回座位。他略過擎海潮的話,直接對著一頁書說:「社長,其實不算巧遇。我知道每回讀書會之前,你多半會先來這裡吃飯,我是專程過來陪你的,只是沒想到你今天和別的朋友有約。」

「喔?這我倒沒留意,你比我還清楚。」

「哈!只要是你的事,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啊。」燈蝶見二人面露疑惑,便向擎海潮說明:「我跟他從國中就認識了,大學四年再加上研所二年,都一直待在同個社團沒離開過,要說是最知心的朋友也不為過。有關他的一舉一動、他的喜好想法,再也沒人比我更了解了。」

「……」擎海潮對於這段介紹不置可否,一時無語。他不明白燈蝶告訴他這段往事的用意是什麼,就算只是閒扯,未免也顯得有點小家子氣,那種感覺就像小女生怕娃娃被搶或小男生擔心汽車被奪走。然而他們只是初識,以後說不定連碰面的機會都沒有,他實在不必提及這些私事讓他知情。再說了,他們之間的交情深淺與他無涉啊。

原來學佛者當中也有奇怪的人,擎海潮暗中得出結論。

胡思亂想當頭,餐點送過來,三人埋頭專心用餐,無人言語,氣氛一時之間顯得有些凍結。

擎海潮抬頭看下一頁書,雖然他態度表情依舊,臉上笑意卻收斂許多。他向一頁書微笑道:「這麵確實好吃,你看我吃得連話都顧不得說了。」

「哈,相信我的眼光吧,我推薦的東西還沒人嫌過。」

「這我可以作證。」燈蝶在旁補充道。

擎海潮望向燈蝶,他實在沒什麼興致與他交談。不過當下,他決定先撇除自身的好惡,把氣氛搞好。對於吃飯,他有一個堅持,就是不在心情差的時候用餐。

「你剛才說,你們從國中就認識,難道你們從那時候起就開始一塊學佛了?」

「哈哈,我們社長可是在國小就把《壇經》讀完的高材生,我沒有那種本事,高中才開始接觸佛經哩!」

「無論如何,都要比我厲害多了,我想我這輩子只有拿著經書打瞌睡的份。」擎海潮說著,又轉頭朝向一頁書道:「原來你從小就有興趣,還把經書讀完了?」

「因為家裡長輩不時會提到,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就有概念。加上《壇經》用字並不艱澀,心思專一的話讀完並非難事。」

「社長,那是你呀!就算《壇經》上的字不難懂,但是那些字合在一塊就是你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你呀!你說是不是?」燈蝶朝著擎海潮示意地笑了笑道。

擎海潮撇撇嘴,不知道該接什麼。事實上,他對一頁書雖然印象不錯,然而他們之間的話題大多時候圍著學佛的事在繞,偏偏他對這檔事沒研究也提不起勁,純粹是想聽一頁書說話湊話題罷了。他和自家好友之間的閒扯多為插科打諢,沒什麼意義,他會喜歡這種聊天方式嗎?如果不,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之間的友誼很快就沒戲可唱?

沉默間,一頁書將整桌小菜堆到他眼前道:「剛才是誰說要負責解決這些菜的?你筷子再不動,休怪我不客氣了。」

「哈哈,抱歉,顧著發呆忘啦!」擎海潮夾起一整塊豆皮直往嘴裡湊。

一頁書也跟著夾了一塊,邊吃邊說道:「是不是我們聊起經文的事,讓你不自在?」

「還好,不自在倒不至於,只是不知怎麼接話。」

一頁書微微笑道:「別放在心上。不管是經文還是別的,均不過是話語罷了。學佛的重心不在於知道經文的多寡深淺,不必為此煩惱。你和喫毛學長交情這麼久,有因為他的志趣造成困擾過嗎?」

「話雖如此,不過仍有不同。我跟他認識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有在修佛,然而和你們卻是因為佛緣而認識的。」

「哪裡不同,我依然是一頁書,而他依然是燈蝶啊。實際上,你知道我們是學佛的應該要更安心才是,因為大部分真正虔誠的佛修者都是老實人,不會害你吃虧。」

「哈哈哈……我說,你們喝酒嗎?」

未待一頁書回答,燈蝶便搶先答道:「我沒見過我們社長喝酒,我本身沒在忌口,畢竟不是真的和尚嘛,哈哈。」

「我不喜歡酒的氣味,平常不會去喝它。然而真正需要喝的時候,淺嚐也無妨。」一頁書回道。

「我只是忽然想到,要是喫毛他們在這裡,這種氣氛下他們就會開始起鬨喝一杯了。」

「這可不行,難道你們希望等下見到滿身酒氣的主持人站上講台嗎?」

三人大笑。

「唉呀,再說下去,我就要從滿身酒氣的主持人變成遲到的主持人啦。」

於是,三人再次埋首專心用餐。與剛才不同的是,氣氛已經顯得輕鬆愉快許多。

擎海潮喝了口麵湯,抬頭看到一頁書沉靜的面容,心中頗感踏實。滿腦子的胡思亂想終於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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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擎海潮論文寫到一個段落,忽覺疲累,於是放下手中資料,倒臥身旁單人沙發暫作休憩。才剛躺下,就被背後一個硬物干擾,拿起一看,原來是那天讀書會使用的書籍《叛逆的佛陀》。

他隨手翻閱兩頁,便又將它擱置在地,以手就枕瞇眼發起呆了。

回想那天讀書會的情狀,簡直一團混亂。那種感覺就像硬在腦中塞入一坨又一坨的海綿,以為可以吸收很多,卻是不勝負荷。真要說有什麼收穫,參與讀書會的會眾要比討論的內容來得讓他印象深刻多了。一群和他一樣的門外漢,個個精神奕奕、滿腔熱情和疑惑,此起彼落地激昂交流、論辯,從讀書心得談到個人際遇、家庭感情,天南地北雜亂銜接;原以為是嚴肅的發表場合,到後來反倒比較像是他以前陪著珊瑚參加過一、二次的那種心理團體諮商。

而一頁書扮演的角色,就是在眾人離題到找不著方向的時候,巧妙地把大家拉回讀書會的主題,並將眾人的疑惑與書中提到的佛法旨趣、他自己的見解做生動的結合,自然而然地加深讀者對佛法的理解。看他信手拈來,彷彿那些哲思義理已在他身上生了根、與血肉融合,成為他個人的一部分。同樣身為學生,他自問在專業知識的掌握度上,從來沒比別人差過,但要像一頁書那樣把志趣化為自身的生命,卻是遠遠不及,而這也是他最令他佩服的地方。

除此之外,原先受揀角喫毛和燈蝶的影響,他以為會在讀書會上看到一個雄辯滔滔、高談闊論的一頁書。然而討論過程中他卻發現,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靜默無語、充當旁觀者的主持人。他任由會眾盡情表達想法,在不知不覺間記下每個人的問題和意見,隨後總結一一向各人做出回應,對應得分毫不差,甚至不需要旁人再複述先前的內容。

也由於他這種認真和誠懇的態度,所以在讀書會結束之後,一堆人留下來等著找他談話,他只好率先自行離開。而打從那天到現在,他們還沒有再見過面、說過任何一句話。

擎海潮想,這個讀書會他是不會再去參加第二次了,說不上來的情緒,讓他忽然對於佛學的一切失去興趣。或許正是這個原因,讓他下意識地避著一頁書,因為面對他那雙澄澈得能看透任何人的雙眸,他不知要如何回應他關心提問的尷尬。

這時,他的手機螢幕突然發出亮光。一看,是珊瑚傳來的簡訊:「安份點喔,當心我的突擊檢查!」句末附上一個大大的愛心笑臉,還有她在國外拍的照片。看到珊瑚美麗的倩影,他的心思,在剎那間轉為沉澱。


***


這天傍晚,一頁書在社辦念完書,正準備回家,燈蝶出現在社辦門口把他叫住。

「一頁書,等下有其他事嗎?」

「沒有,怎麼了?」

「晚上一起吃飯吧。」

「可是這幾天,我們幾乎天天一塊用餐。」

「你不喜歡嗎?」

「也不是,只是我今日精神有些不濟,想早點回去。」

「真可惜,我發現一家新開的餐館,感覺還不錯。不然這樣好了,我們現在過去,吃完飯我送你回家。」

「這……」

「精神再不好,也是要吃點東西,說不定東西吃一吃就變好了。」

「好吧。」


兩人來到燈蝶所說的地方,從外部的裝潢到內部的擺設,與其說是餐館,不如說是酒吧比較貼切。一頁書僅僅看了燈蝶一眼,沒有什麼反應,便跟著進入。

就座後,一頁書半闔著眼眸說:「你明白我平日不喝酒,這地方也不適合我們,為何還要帶我來這裡呢?」

燈蝶乾笑兩聲,不甚在意回道:「雖然這是一間酒吧,不過你看它這麼早就開店,可見沒有問題。你不喝沒關係,我替你點幾樣他們店裡的招牌菜,保證不會使你失望。」

「也只好如此了。」

燈蝶清楚一頁書雖然表面上看不出情緒,心裡是不太高興的。他得意地笑了笑道:「親愛的社長,俗諺說:『既來之,則安之。』你平時不也常告訴我們要『安住當下』,難不成這小小的酒館就困住你了?」

「你不必激我。我既然答應你的邀約,就不會中途離開。不過下不為例,我以為朋友之間相互尊重是基本常識。」

「哈,當然、當然,謝謝社長大人賞臉。」

談話間,酒保走過來推薦他們新調的雞尾酒,燈蝶順手取來一杯。

他舉起杯子,輕輕搖晃杯中的液體,一頁書的倒影就隨著那些液體載浮載沉。他銳利的目光盯著金澄色的酒水瞧了半晌,就不知是在看酒,抑或看人。隨後,他朝著對面的一頁書示意敬酒,便將那杯特調雞尾酒一飲而盡。

沒多久,下酒菜也盤盤遞了上來。一頁書埋著頭靜靜地吃了會兒,抬頭對燈蝶說:「下一次社團開會,我有重要的決定要宣布。」

「喔?」

「我打算在學期末的時候,交接社長的職務。」

「怎麼這麼突然?」

「也不算突然,這個想法已經在我心中醞釀一陣子了。絕大多數的社團社長都是大學部的學生,只有我們社上情況特殊,自我大二接下社長至今,佔著這個職位也許多年了,這一次一定要交到其他人的手中。」

「哈哈,那是因為你的能力深受團員的信任,這幾年佛學社在你帶領之下蓬勃發展,沒有人可以取代你。」

「你真的這麼認為?」

「當然,你問社上任何一人,大家都會是相同的答案。」

「或許你的話有幾分事實。不過我不希望養成社員的依賴心理,對社團的長期發展不是好事。」

「明白,你心中有合意的人選了嗎?」

「再過一個月就要舉辦國際演講,這次我們邀請到的都是重量級的法師,專程來聽演講的人一定很多。大家為了這次活動可說都付出相當的心力,我想從中挑選下屆的社長人選。」

「嗯,我會跟著留意。」

「燈蝶,這些年有你協助,讓社務得以順利運作,你辛苦了。」

「你突然這麼說,反倒使我心虛了。我除了打打雜務,什麼忙也沒幫上。」

「你在怪我沒給你發揮的機會嗎?」

「唉呀,怎麼這麼講。老實告訴你吧,要不是你,我也不會在佛學社待那麼多年。」燈蝶說著,又開始喝起桌上的調酒。

「是這樣麼?我以為你喜歡那個地方。」一頁書語氣淡然道。

「哈哈哈……」燈蝶翹起二郎腿,雙手往後一擺,躺向沙發。「我說你是真不懂還是在裝傻?我們認識這麼久了,你覺得我與這個社團合拍麼?」

「剛開始你會加入確實令我感到訝異,不過那是因為我明白你有自己的志向。實際上你對佛理的了解、邏輯思辨的嚴謹、能言善道的口才,在社團裡鮮少有人比得上。你帶給眾社員的影響並不會比我少。」

「難得呀難得,第一次聽到社長大人這麼肯定我,若非親自從你口中講出來,我會以為是自己喝醉酒聽錯啦!」

「我說的都是實話。燈蝶,你這麼有自信的人,還需要別人的肯定嗎?」

「我需要你的肯定。」燈蝶突然一把抓住一頁書的手腕,意有所指道:「不只需要你的肯定,我還需要更多東西!」

「嗯?燈蝶,你酒喝多了,收手吧。」

「如果我不想放手呢?」

一頁書拍拍抓著他手腕的那隻手道:「我不明白你怎麼回事。不過要是這樣抓著會讓你好過點,你就握著吧。但聽我的勸,酒不要再喝了。」

「抱歉,我失態了。」燈蝶終於放手,臉色有些許頹然。

「今晚聽完你這番話,讓我更加確定我太晚交棒,埋沒人才而不自知。」

「只是個學校冷門社團,沒那麼嚴重。」

「時候不早,我想回去了。」

「我送你吧。」

「你說反了,你差不多醉啦,還是我陪你回家吧。」

「哈。」

兩人步出酒吧門口,赫然發現有一女子倒在路邊。

「拜託,現在才幾點,醉成這樣,這女人比我還誇張。」燈蝶嚷道。

「我看我們還是先將她送往警局,以免發生意外。」

「嗯,算她今天運氣好遇到我們,再晚一點八成就被撿屍啦!」

「所以說喝酒多誤事啊。」

於是,兩人合力將那名醉倒的女子送往附近警局,留下基本資料後,一頁書便陪著燈蝶共乘計程車回到他的住處。

「本來說要送你,結果反而讓你送回來,真遜!」

「朋友之間本來就是互相,沒什麼。我走了。」

「不上去坐會兒嗎?」

「改天吧。」一頁書向燈蝶揮手示意,就坐上同輛計程車離開。

燈蝶兀自佇立原地未動,望著計程車消失的方向,神情逐漸變得沉峻,直到幾乎與夜色化為一體,只剩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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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清晨,天剛微現曙光,一頁書穿著一身白淨的便服走出宿舍,往附近公園散步。才到入口,就被一陣輕柔的女聲叫住。

「請問,你是一頁書本人嗎?」

「我是,早。」一頁書望向來人,是昨晚被他送到警局的那位女子,衣服仍然穿著同一套,顯見沒有回家就直接過來找人了。

「早……」等女子看清楚一頁書的容貌,有那麼幾秒鐘的時間發了愣,她略微結巴說道:「我、我叫織夢師,謝謝你和你朋友昨天將我送到警局休息。」

「不必客氣,身體沒事吧?」

「嗯,我睡一陣子後,醒來發現自己被一堆警察圍著,嚇都嚇醒啦!離開之前,我跟他們要了你們的資料,想當面跟你們道謝。」

「選在這麼早的時間?」

織夢師尷尬笑笑:「其實我已經在你家樓下等一晚了,能這麼早就等到你,我也很驚訝呀!」

「妳如何確認我就是妳要找的人?」

「我向警局裡的人問過你們的長相,因為你家地址比較近,就先來這裡。我也不確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原本打算見一個問一個,才問到第五位就找到你,我們還挺有緣的。」

「妳在外面待一整晚,家人不會擔心嗎?」

「這……我的事等下再說吧,這樣突然叫住你,沒耽誤到正事吧?」

「我正要去運動,如果沒其他事,我就要先走了。」

「等等……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不會耽擱你太久時間的。」

「OK呀,我們邊走邊談吧。」

「嗯。」


***


時近中午,在家裡已窩居多日的擎海潮,被千鍾少和揀角喫毛硬拉出門。本來擎海潮不肯配合,但他受不了三個大男人在馬路邊拉拉扯扯讓旁人看笑話,只好心不甘情不願跟著二位好友走。

「我說你到底吃錯什麼藥?參加讀書會之後就變得怪裡怪氣的,眾人打電話找你也不接,邀你吃飯也不理,整天把自己悶在家,想當隱形人嗎?」揀角喫毛不解問道。

「跟讀書會什麼關係?我就過過清靜的獨居生活,不想與任何人接觸,這樣就變怪人啦?」

「嘖嘖嘖……」千鍾少搖頭晃腦道:「果然不對勁,你再怎麼孤僻,我也沒聽過你說這種話,是不是我們哪裡得罪你了?」

「你們一天到晚招惹我,還怕得罪我嗎?這麼急著找我出來到底想幹嘛?」

千鍾少一把攬過擎海潮的肩頭道:「我知道珊瑚出國太久,快把你悶出病了。所以我和喫毛仔找到一個好地方,幫你解悶恢復精力。」

「先說好,亂七八糟的場所我不去。」

「唉喲!你把我們想成什麼人了?我們會帶你去奇奇怪怪的地方嗎?」

「我說擎海潮啊,你是不是和一頁書發生什麼事了?」揀角喫毛忽道。

「我和他哪會有什麼事!」

「這就奇怪了。那天讀書會以後,我問他你的情況,他只說你早早就走人,便沒再講什麼。你現在又這付態度,真的和讀書會無關嗎?」

「我說無關就是無關。還有,趁機提醒你一件事,你以後不要再叫我去參加那些和宗教相關的活動,你知道我是無神論者,這幾次的參與我已經給足你面子。」

「唉唉,我的本意也不是叫你去信教,只是你前陣子心情沒有很好,找個管道看看能不能幫你抒解,既然你不喜歡,那以後不提啦。」

「嗯。」

「不過,撇開宗教而論,一頁書這個人依然是很值得結交的朋友,不是嗎?」

「我不否認,他有一種特別的吸引力,讓人不由自主想接近。但,就因為這樣我才擔心……」

「擔心什麼?」

擎海潮沒有接話,臉上卻出現煩躁的神色。

千鍾少接話道:「一頁書?就是你們那位長得比女孩子還漂亮的社長?」

「哈哈,是啊。」

「擎海潮啥時跟他認識,我怎麼不知道?」

「就上回他去參加禪七體驗營那次,一頁書也有去,就認識了。」

「你該不會特地給他們兩個牽線吧?」

「什麼牽線!話不能亂講,你想害我被珊瑚剝皮嗎?我是看我們社長撫慰人心很有一套,所以找個機會給他們認識認識,其餘什麼也沒有,你說是不是、擎海潮?」

「嘖嘖嘖,幹嘛那麼緊張?男人和男人牽線就是認識的意思,還能有什麼意思?解釋一堆,喫毛仔你很好笑耶,虧你還是學佛的。」

「學佛的礙到你了?」

「好了!」擎海潮低吼一聲:「你們扯夠沒?到底要去哪裡?」

千鍾少答道:「都怪喫毛仔,整天佛來佛去,害你心情不好。放心,我馬上讓你恢復酒肉生活!你看到前面那一排人龍了沒?」

擎海潮依著千鍾少指示的方向望去,前方是一家佔地頗大的餐廳,招牌上寫著「火龍日式炭火燒烤店」幾個大字。

「你們不會要我在這種大熱天正午和你們去吃烤肉吧?」

「哈哈哈,正解!」

「我看有毛病的是你們,現在這種天氣吃什麼燒烤!」

「你沒看到那裡排一堆人嗎?可見天氣不是問題。重點是,聽說那家店老闆今天中午大請客,免費招待所有去他店裡的客人吃到飽!一聽到這種好康的我馬上就拉你們過來了,夠義氣吧!」

「說到底還不就是想佔人便宜。」

「唉呀,怎麼這樣講!老闆有心,我找人給他捧場也是替他宣傳生意!」

「是啦是啦,擎海潮啊,我們三個好久沒聚在一起大吃一頓了,今天就給他吃個夠本吧!」揀角喫毛附議。

「你下午不用補習嗎?」

「為了陪你,我已經請假啦。」

「是為了你自己的肚子吧。」

「欸欸欸,有些事情知道放心裡就好,不用講出來。好了,別再扯了,我肚子快餓死啦,趕緊進去。」

「那麼多人,輪得到我們嗎?」

千鍾少道:「你以為我們會沒準備就拉你過來嗎?當然是提前訂好位置啦,直接進去就有得吃!」

於是三人走入櫃台確認訂位。才剛進門,就被一陣宏亮的叫嚷聲嚇到。三人循聲望去,一位濃眉大眼滿嘴落腮鬍染著滿頭深紅色頭髮的男人,正吆喝著裡裡外外的服務生帶客、上菜、排位子,老闆架勢十足。服務生在他的敦促下個個不敢怠慢,莫不使出渾身解數擠出最大的笑臉招待客人。

千鍾少忍不住好奇向櫃台接待人員小聲問道:「你們老闆平常說話就這麼大聲嗎?」

「是呀,我們老闆一向很有精神。」

「他會不會兇你們?」

「你看他那個樣子,一定會的啊。」

「呃……」

「不過他是好人,兇過就算了,不會計仇。只要我們認真工作,給我們的福利也很不錯。」

「看不出來,他長得有點嚇人。」

「哈哈,正常的,我們也都被他嚇過。請跟著我們服務生走,他會帶你們走到指定的位置。每桌用餐時間一個半小時,麻煩請注意一下時間,謝謝。」



一個半小時後,擎海潮三人漲著肚子、心滿意足準備離開。

千鍾少打了個響嗝道:「那個老闆雖然一臉兇相,誠意倒是做得很足,雖然免費的東西,食材還是一樣新鮮夠份量!這家店以後可以常來∼」

「我早跟你說人不可貌相,像你這樣我和擎海潮還不是當你拜把兄弟!」

「喂喂喂,你這句話什麼意思?」

「就你聽到的意思。嘿嘿……」

「嘴巴這麼壞,佛經都讀到背上嗎?」

「聽話要聽重點,我那句話明明是在說你做人成功,值得我和擎海潮深交,哪裡壞了?」

「好啦你們兩個!剛吃飽可不可以讓我耳根子清靜一會兒?」擎海潮扶額,感到頭大。

這邊還沒得到安寧,隔三桌遠的地方又有了騷動。那桌六位客人,不滿用餐時間太短,堅持不肯離座而和服務人員發生爭執。儘管其他客人開始對他們指指點點,那些人還是繼續厚著臉皮佔據餐桌大吼大鬧,吵得其他人無法好好用餐。

留著深紅色頭髮的老闆走過來,扯開嗓門對著那六人道:「我知道你們不肯走。這邊是文明人,提供二條文明的方法讓你們選擇。第一,你們六人和我比腕力,你們贏,繼續留一小時,但是需付場地費六百塊;你們輸,馬上走。第二,由我請外面的警察直接進來帶人。」

其他客人聽見比腕力,有些人已經機警地拿出手機攝影。

六人之一道:「比就比,怕什麼!難不成我們六個還會輸你一個嗎?」

「很好,那就開始吧!」

於是老闆讓服務員清出一桌乾淨的桌子,六人輪番上陣和老闆較量。結果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六人個個被老闆強而有力的腕勁應聲壓制,敗得灰頭土臉。

「識相的話就乖乖從大門正常走出去,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別逼我用到不文明的方法。」

等那六人離去之後,老闆又對著看好戲的眾人說:「沒事沒事,飯吃那麼久,總要有點餘興節目才不會太悶,你們說是不是?當然,如果有人想繼續和我比腕力,這邊樂意奉陪,規矩就照剛才說的,機會只有一次,別客氣。」

紅髮老闆此話一出,又有兩三桌的客人向他挑戰,老闆技壓群雄,大家心服口服,再也沒有人想藉故賴著不走了。

千鍾少興味盎然上前跟老闆搭話道:「讚讚讚,我很久沒遇見這麼豪爽乾脆又厲害的人了,我是千鍾少,謝謝老闆今天慷慨招待。」

「哈哈哈哈哈,沒什麼沒什麼,我開餐廳的目的就是要讓大家吃飽喝足。歡迎常來。」

「白白吃你一頓好料的,連主人姓什麼都不知道未免說不過去,請問如何稱呼?」

「別客氣,這是我的名片。我這人就喜歡交朋友,你們三位很投我的緣,以後來店之前先跟我說聲,我讓服務生特別招待!」

三人看向手中的名片,上頭印著「万俟焉」三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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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無塵聖僧真是你所救?
漢:沒錯!他是我第一百名的師父。你呢?是我最難忘可愛的仇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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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總管


註冊時間: 2003-09-29
文章: 2100
來自: 九里坡

發表發表於: 2019-04-05 21:15    文章主題: 引言回覆

七、



寂靜的夏日午後,翻頁的沙沙聲啟人睡意。織夢師已經在佛學社辦聽著這樣單調重複的翻書聲三、四個鐘頭,礙於禮貌她努力撐著不打盹,但也幾乎瀕臨極限了。

原來,她跟著一頁書走完晨間散步,便主動請他吃了頓極為豐盛的早餐。吃飽後她希望他能陪她去找燈蝶,但是一頁書說他有急迫的文件需要處理,若她想找燈蝶可以在社辦等候,否則就必須由她自己找人或改天再約時間見面。就這樣,她在佛學社辦整整待了一上午。

下課鐘聲終於再度響起,埋首於書堆裡的一頁書開口道:「燈蝶上午的課已經結束,應該很快就會過來。」

「嗯,你還不休息嗎?你已經整理一早上的資料了。」

「差不多了。」

「你平常都像這樣窩在社辦裡讀書讀到渾然忘我嗎?」

「不盡然。我在學期中之前會比較常待社辦,這段期間也比較容易找到我,如果妳想知道的是這件事的話。」

「沒錯,你有讀心術嗎?我都還沒講你就先說出來了。」

「因為一般人不會單純為了表達謝意,無緣無故在這種地方枯等三、四個鐘頭,我想妳一定有事想告訴我與燈蝶。」

「真是令人驚奇!你怎麼不認為我是個怪咖或者別有用心呢?」

「哈,有關係麼?」

「其實,除了你說的理由,我找不到去處也是另一個原因。與其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漫無目的閒晃,偶爾重溫校園生活也不賴。所以當我得知你還是在校學生時,便決定跟著你過來了。」

「妳不需要工作嗎?」

「我家人不喜歡我拋頭露面。」

「呃,不喜歡妳拋頭露面,妳卻在外漏夜未歸?」

「這正是一種無形的抗議,誰知我第一次在外過夜,就遇上你們。」

「昨晚的情況要不是先被我們碰見,妳恐怕會遭遇危險,以後還是別再這麼衝動。」

「抱歉,我因為心情很差,一沒留意就喝過頭,當時根本想不到那麼多……」

兩人閒談間,佛學社辦的門被打開,燈蝶進來看見織夢師在裡頭,表情顯得有些驚訝。

一頁書向織夢師介紹:「這位就是昨晚與我共同將妳送到警局的朋友,燈蝶。」

織夢師優雅起身,向燈蝶致意:「謝謝你的幫忙,讓我避過危險以及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哈,小事一樁,沒想到妳會專程找來這裡,太多禮了。」

「不,那是因為你們不知道你們昨晚的無心善舉,及時挽救一個家庭破碎的命運。」

一頁書和燈蝶兩人面面相覷,同時露出不解的表情。

燈蝶像是想到什麼,向織夢師道:「昨晚天黑,加上我自己也喝點酒,沒有特別留意小姐的長相。現在一看,才發現妳很面熟,可以請教小姐芳名嗎?」

「啊,抱歉,忘了自我介紹,我叫織夢師。」

「織夢師……」燈蝶沉吟。「莫非是大宇企業的少夫人?」

「啊……是。」背景被人一眼認出,織夢師表情顯得有些尷尬。

「燈蝶,你認識她?」一頁書問道。

「不,社長你沒在留意政商名流之間的八卦,否則五年前那場東島露天千席世紀婚禮,可是佔據幾天幾夜的新聞版面啊!而其中最受矚目的新娘,便是站在我們面前的這位織夢師小姐。」

「經你一提,我倒是有印象了,只是早已忘記新人的名字,你記性真好。」

「哈哈,並非我記性好。談起大宇企業少東與少夫人婚後的神仙眷侶生活,一直是鎂光燈追逐的焦點,稍微有在留意政商名流新聞的人,都不會陌生。」

「原來如此。」

「聽起來,你似乎對我先生家的事頗有留心?」織夢師問道。

「不算特別關注,我所知道的也不過就是報章雜誌上寫的那些風花雪月的趣聞,至於實際情況如何,我想只有本人才清楚吧。」燈蝶意有所指道。

「你說的沒錯。其實,自我結婚之後,幾乎沒再認識過新朋友,有的只是跟著丈夫應酬結交的熟人,但我與那些人基本無話可談。今天認識你們二位,可以說是我婚後生活少數有意義的事情。」

「哈,真令人難以相信。豐富多采的豪門生活,多麼令人豔羨!多少女人擠破頭想嫁入豪門當貴婦,享受花錢如流水的人生,妳反而感嘆豪門生活沒有意義,這是會引人嫉恨的呀。」

「唉,我認識的舊友也都是這麼告訴我的,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一頁書,你也是這麼認為的麼?」

「各人的追求不同,我認為不能一概而論,這是很淺顯的道理。不過我想妳那些朋友會如此勸妳,應該也是希望妳能正面看待自己的生活。」

「或許吧。欸,先不要談這些令人煩心的事情了,剛好中午,我請你們吃飯吧。希望你們不要拒絕我,我比你們都大,能請二位帥哥弟弟吃飯會使我感到快樂。」

「哈,誰有辦法拒絕這麼一位大美女的盛情邀約呢?」

「一頁書你呢?」織夢師轉頭問道。

「嗯,我也沒問題。」

「太好啦,我們走吧!」


***


擎海潮在燒烤店跟眾人告別之後,獨自徒步走回居住的社區大廈。在進入大廈前,突然念頭一閃,便轉向附近的社區公園而去。

他坐向公園長椅,意態悠閒,心情無比放鬆。千鍾少他們說得沒錯,這陣子他確實窩在家裡太久,說不上來的情緒使他失去面對人群的興致。然而今天下午的這場聚會,讓他不禁懷疑根本沒有什麼釐不清的情緒問題,一切只是自己的彆扭症發作罷了。

和三五好友大口吃喝、把醉言歡,坐在公園椅上欣賞夏日午後穿過葉梢的陽光樹影,感受微風的吹拂,聆聽鳥兒的鳴叫聲,品聞馥郁的花香同時探尋穿梭在其中翩翩飛舞的蜂、蝶身影,這一切的一切,才是快意人生啊!

擎海潮很高興再次找回安心平靜的感受,心滿意足地閉上雙眼休憩神遊。忽然間他察覺到一雙柔軟的手覆蓋住他的眼睛,鼻息間傳來一股熟悉的香味。

他趕緊握住那雙手轉頭驚喜道:「珊瑚,怎會是妳!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下午,為了給你驚喜,我一下飛機就直接過來找你啦!誰知你不在家。我等到剛才原本要回去了,卻沒意料在大廳看見你,於是偷偷跟著你過來。」擊珊瑚笑盈盈道。

「傻瓜!妳應該打電話給我,讓我去接妳,才不會等那麼久!累壞了吧?先回去再說。」

於是兩人回到擎海潮的住處。

擎海潮倒了杯水給擊珊瑚,招呼道:「吃點東西嗎?」

「當然要!出國期間一直想念你做的肉醬義大利麵,饞死我了!」

擎海潮不禁覺得好笑道:「妳在歐洲,義大利麵餐廳多的是,還會想我這毫不專業的麵呀?」

「國外的麵哪比得上你為我獨門調配的肉醬麵!再怎麼專業的手藝也不及你的心意。」

「怎麼出國一趟,嘴巴變甜了?」

「你不喜歡嗎?」

「有哪個男人會不喜歡女友對自己講的情話。」擎海潮一邊忙著料理食材,一邊和心上人閒話家常。

「那你呢?你有什麼情話對我說?」

「這嘛……妳知道我不太會講甜言蜜語,我只知道,妳再不回來,我就快變得不像我自己了。」

「哇哇哇!這是魂不守舍的意思麼?」

擎海潮微笑,沒多做表示,廚房開始飄出肉醬的香味。

「其實出國期間,我一直很後悔為什麼離開前要為了我爸和你起爭執,擔心你獨自生悶氣胡思亂想。我爸個性強勢,不輕易向他人妥協,不過我跟你保證,我會設法改變他對你提出的要求。」

「嗯,不急,他強勢,我固執,那件事也不是短期間能解決的,就是妳夾在中間為難了。我也答應妳,會盡力找出一個對我們三人都好的解決方式。現在,還是先填飽妳的肚子再說。」

「咦?你怎麼只準備單份的量?不陪我吃嗎?」

「我剛嗑完吃到飽的燒烤,現在肚子漲得裝不下任何東西。」

「看來我不在期間你過得很好嘛,還有心情吃燒烤。」擊珊瑚嬌嗔道,模樣甚是可愛。

「還不是因為千鍾少他們擔心我在家裡悶壞,硬拉我出門透氣,妳要是早一天回來,就可以看見我失魂落魄的樣子了。」

「哈哈,有這麼誇張嗎?」

「無論如何,歡迎回來,我很想妳,珊瑚。」

「我也是,海潮。」

飯廳裡,兩人互訴情衷,直到落日西垂。


***


一頁書等三人用過餐,與燈蝶一起送織夢師回去她的豪宅,便再度返回校園,在學校裡最顯著的那條中央椰林大道漫步閒談。

「沒想到織夢師竟會邀請我們二人擔任她的聯合家教,有錢人想法就是不一樣。」燈蝶語氣略帶興奮道。

「依我看來,她只不過隨興提起,是不是當真還有待觀察。況且,即使她有意願,也要她丈夫以及她婆婆的同意。」一頁書淡然道。

「我倒認為她對這件事挺堅持的,甚至將它視為被她當作禁錮個人自由的那個豪門的一種反動,相信再過不久就會有確定消息啦。」

「聽你這麼講,我倒要認真考慮是不是要接下這份工作了,畢竟我不想捲入這種無謂的家庭紛爭,更不想成為他人任性使氣的利用工具。」

「唉呀,何必這麼想!你何不當成一位可憐的迷途女人朝你發出求救訊號,希望你幫她充實日漸空虛的心靈?」

「我竟不知道你有如此憐憫之心,對一個陌生女人有這麼大的關懷。」

「哈哈哈,社長損人功夫還是這樣犀利。有錢賺的外快誰會推掉?何況她開出的條件那麼優渥,薪水比很多獎學金都還要豐厚,像我們這種窮學生,機會能把握一個是一個呀。」

「看來你對這份家教工作相當積極。」

這時,兩人走到一棵大楠木前,樹下正坐著兩名女學生在高聲朗誦詩文,燈蝶受到這幅景象所吸引,不由得停下腳步凝視出神。

在許多年前的一個初秋午後,也曾經有人坐在樹下靜靜看書,那專注的表情在穿過樹梢的溫煦光線照耀下,顯得寧謐動人、出塵絕俗,全世界的時間在那一刻靜止,那個身影自此悄悄駐進了他的內心。而那個人,現在正端端整整地站在他的身邊。

「怎麼了嗎?」

「社長,你還記得我們初次認識的情景嗎?」

「你是說那場校園班際辯論比賽?」

「是呀,沒想到你還記得!」燈蝶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哈,那是我首次領導團隊參與辯論競賽,自然印象深刻。」

「首次領導,卻慘敗學校的辯論社,那時我們全社都被你這個半途冒出來的能手殺得措手不及,現在回想還是覺得超丟臉呀。」

「口舌之爭罷了,有什麼丟臉的。」

「哈哈,然而之後的辯論我也沒贏過你呀!現在又有與你競賽的機會,這回我一定要贏!」

「織夢師隨興提議,你也當真?」

「你不認為她的想法很有趣嗎?我們兩人各自負責她兩門科目,幫她考取研究所,誰教導的成果佳,還有額外獎勵。不但可以增加她讀書的動力,也能更加激發我們的教學熱忱,我覺得這是很特別的嘗試。」

「如果有助於她的學習,當成趣味競賽確實不錯,不過一切還是等到她家人同意之後再討論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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